“啊!”易承惊叫着从梦中惊醒,他在床上翻滚着,感觉背部有剧烈的疼痛感传来。
这一切都是幻觉,那个悲惨的夜晚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身体上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几道伤疤,但有时梦境甚至比现实更真实,至少对易承来说确实如此。
易承坐起身来,依旧闭着眼睛,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按揉着两边的太阳穴。
“啧……”他还是感觉头晕脑胀,很不自在。
慢慢的,易承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身上穿着的病号服。他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皆是雪白的墙壁,床边放着许多医疗器械,桌面上的心电图仪在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这……”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突如其来的信件、市郊外的墓园、母亲的葬礼,还有回程的地铁……
“该死的幻觉……”他几乎把所有事情都回忆起来了。他内心十分清楚自己在地铁上看到的,有关自己父母场景,全都是幻象,但在当时那个状态下,他无法控制自己。
月光撒到病房的阳台上,地面洁白的瓷砖将微弱的光亮反射进入屋内。
墙壁上的电子钟泛着微光,午夜11点。
易承翻身坐到床边上,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天,浑身筋骨酸痛,他想下床走走。
刚低头把鞋子穿好,他注意到床头的桌边摆放着几样东西: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手机压在衣服上,衣服旁边放着一个黄色的包裹,外包装贴了一张单子,像是快递。
易承站起来,感觉双腿有些不听使唤。他一点一点地挪到桌子边上,把黄色的包裹拿在手上,他掂量着这包裹的重量,很轻。外包装已经打开了,易承发现,里面有一个信封。他把信封轻轻从包裹里取出、拆开,里面放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易承转身走向阳台,把信纸摊开,在月光下读了起来:
亲爱的小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即将离别的时刻,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自从我们分别以来,我一直在反思着这些年来,我的所作所为对你的人生所产生的影响。你出生在一个气氛不和谐的家庭,我和你的父亲没日没夜地吵架、打架还有闹离婚,那时候的我,像现在的你一样,很年轻,不懂顾及别人的感受,哪怕是自己亲生儿子的感受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我还记得,我曾经无数次问过你,如果爸爸妈妈真的离婚了,你会选择和谁一起生活。每次你都会说,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那时候我觉得你年纪小,其实并没有理解离婚意味着什么,可我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即便是每天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你依旧希望能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你这么多年的诉求,直到我们分别多年,我才真正领悟到。
小承,妈妈对不起你,我以前认为自己是个好妈妈,但回忆里的那些场景却告诉我,作为你的母亲,我是多么的失败,不但没有把你照顾好,还给你带来了无穷无尽的伤痛。我的行为或许不可原谅,但请你忘记过去那些惨痛的岁月,过好人生的每一天。
妈妈很早就已经辞去小学老师的工作,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外漂泊不定,患癌住院后医药费的开支很大,所以没能给你留下什么遗产。我原本想要放弃治疗,把钱省下来留给你,但是作为母亲,我真的还想活着再看自己的儿子一眼,如果可以,我还想在床边给你讲睡前故事。
这封信将在我去世后,由严氏律师事务所的严明律师通过邮寄的方式转交给你,随信邮寄的还有一枚戒指。这是妈妈的结婚戒指,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很抱歉,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这是最后一次。
永别了,我的孩子。
你的妈妈:李珍惠
易承擦干眼角的泪水,双手颤抖着再次打开信封,里面空空如也。他伸手进入黄色的快递包装摸索着,拿出那枚冰冷的金戒指。
在风雨中历经多年,戒指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暗淡得如此凄凉,充满沧桑。
易承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返回床边,坐在床沿上,折叠好信纸,然后用信封将信纸和戒指装起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突然间,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幽暗的房间里格外的显眼。易承一直以为他昏迷了很久,手机早就应该没电了。他伸手过去拿起手机,将屏幕解锁后发现自己有三百多条“未读消息”。他很好奇,这段时间,自己的身边都发生了什么,于是触摸着屏幕,打开“未读消息”。
最新的消息是林子鑫在一分钟前发来的,是一张图片,图片下方配着文字“来呀来呀”,的的确确符合林子鑫放纵不羁的风格。
易承点开图片,这是一张手机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林子鑫站在最左边,欧阳雨汐站在最右边,而站在中间的,是杨教授。每个人胸口前都佩戴着一个证件,林子鑫做着鬼脸,雨汐笑着露出一口平整洁白的牙齿,杨教授则一脸严肃,似笑非笑。
貌似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易承想着。他滑动着屏幕,将照片放大,想看清楚他们胸前佩戴的证件。
“国......国际......物理学大会?”图片放大后不太清晰,易承艰难地把证件标题上的几个大字读了出来。
杨教授一行三人正在西川市西川电子科技大学参加一年一度的国际物理学大会,这是全球物理学界的盛会,由国际物理学会主办,每年选取某个国家的某所大学作为承办单位,全球物理学界的优秀人才和顶级大师受邀参加,用三天时间对当今世界的物理学发展进行交流和讨论。国际物理学大会不仅仅是物理学界的狂欢派对,每年大会所提出的一些前沿科技探索,在接下来很长的时间内也会对普通百姓产生巨大的影响,毕竟,生活处处皆物理。
易承对去年的物理学大会记忆犹新。那时候他是一个研究生一年级的学生,刚刚被杨教授委以重任,担任东川大学量子物理中心粒子加速器项目的总工程师。初出茅庐的他,带着对于粒子加速器方面的一些疑惑,跟随着杨教授第一次走进国际物理学大会的会场。在大会的间隙,他在餐桌上受到素有“现代物理学大师”之称的里德·梅尔教授的指导,使他对于粒子加速器的了解更进一步。
一年又过去了,易承心生感叹。他把思绪收回来,继续滑动着手机屏幕,阅读那些未读的消息。
“伙计快起床了!到9楼吃土豆去嘛!”
“师兄大懒虫!太阳晒你屁股要着火了!”
“兄弟你快回来!你的女朋友要‘杀’人了,好可怕啊......呜呜......”
“师兄你别听那个‘自恋狂’胡言乱语,他最近逢人就说我是你‘女朋友’,你可别当真啊......”
易承苦笑着摇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聊天记录翻到一半,画风突变。
“今天,粒子加速器最后一次运行调试圆满收官,哥请你喝一个!”
“师兄快看啊!大家都沸腾了!我们成功了!师妹我棒棒哒对不对?”
易承渐渐皱起眉头,快速往回翻看聊天记录。
“累趴了......你哥我快不行了......项目组需要你,快回来吧......”
“师兄啊,有些加速器的参数我真心看不懂,你不快回来教教我?”
粒子加速器建成了?易承惊讶地反问自己。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拿起装有母亲遗书和戒指的信封,站起身来,冲出病房。
午夜12点,幽深安静的住院大楼里只有值班的护士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易承巧妙地避过了所有护士和大门保安的视线,穿着一身病号服搭配着一双运动鞋,跑到大街上。
跑出去很远之后,易承回头确认医院是否派人来追他。
没有,他的失踪目前还没有被发现,不过迟早会被发现。要抓紧时间,趁着天还没亮,他不断地提醒自己。
易承停在路边喘着大气,“太慢了......太慢了......”他双手叉腰,东张西望着。
大都市的深夜,灯红酒绿,高楼大厦的内部灯火辉煌,大马路上人流并不稀少。
“这人......神经病吧......”一对年轻男女手牵着手从易承身后走过,有意识地躲得远远的。
易承无暇体会这不夜城的气氛,也顾不上去管别人口中的闲言碎语。
“出租车!”易承朝马路中间又蹦又跳地大喊着。
“刷刷”几辆出租车从易承身边驶过,即使标示着“空车”,司机也没有停下来。可能车上的司机看到易承身上病号服和运动鞋的搭配,头脑中蹦出的想法和那对年轻男女一样。
“出租车!停一停!出租车!”易承沿着马路又开始小跑起来,很多在路边小店里吃宵夜喝酒的人都跑到店外来看热闹,甚至有人举起手机来,拍个照,录个影。
易承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着,深夜的凉风穿过那宽松的病号服闯入他的身体,令他感到丝丝寒意。
“出租车!”易承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叫声在街区左右回响,他无可奈何,干脆直接冲入激动车道,张开双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吓出一身冷汗,一脚急刹车停在易承面前,透过车头的挡风玻璃,可以看见司机极度惊恐的眼神。
易承趁着司机还没回过神来,一把拉开车门,跳上出租车的后排。
“师傅,到东川大学城量子物理中心,麻烦开快点。”易承一上车便开始催促着司机。
“量……量子什么?”司机通过后视镜看着后排座位上气喘吁吁的易承,似乎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地址。
“球形大楼!球形大楼!东川大学城球形大楼!”易承不断重复着地址信息,“麻烦快点,我有急事,赶时间。”
司机没有再说话,车子在路上跑了起来。大学城球形建筑是东川市的地标建筑之一,没有人不知道。
出租车行驶的过程中,易承低头看着那个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信封,心脏里的血液沸腾着。
“小……伙子……”前排传来司机颤抖的嗓音,他似乎还处在恐惧之中。有个穿着打扮怪异的病号半路跳上自己的车,也难免会使人害怕,万一这人要发起疯来,自己连性命可能都保不住。
易承依旧看着信封发呆,没有注意到司机想要和他说话。
“小伙子,你需要去医院吗?”司机鼓足勇气提高了音量,心脏的跳动也加快了许多。
易承这次无法忽视司机的问话,他抬起头来回答道:“我刚刚从医院出来,为什么又要回医院去?去东川大学城球形大楼,不是医院,是球形大楼!”易承再次不断地重复着他想去的地方。
车内安静了下来,司机只顾着开车,他现在只想早点把这位奇怪的乘客送到目的地。大半夜的,有个病号从医院里逃出来,真是太可怕了。
“师傅,能不能再快点?我急着回去救人。”易承隔着玻璃窗看着眼前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心里想着,太慢了,还要再快点。
救人?司机一听救人二字,瞬间觉得毛骨悚然,禁不住一脚用力将油门踩到尽头,车子的马力加到最大。这一切快点结束,司机祈祷着。
一阵长时间的寂静之后,球形大楼忽然出现在易承的眼前,他激动得将手上的信封越攥越紧,发出硬纸片折叠时“咔咔”的声响。
出租车停稳在球形大楼的一楼大门前,易承跳下车来,迅速跑进大楼内。司机则长出一口气,立刻掉头离开了。这一趟算是白搭了,司机意识到易承没有支付车费,不过老命算是保住了。
易承搭乘电梯来到11楼,穿过长廊走下旋梯来到实验区。
“啪”的一声,实验区的灯光亮了起来,眼前的“钢铁巨龙”震惊着易承的每一处神经,他缓慢靠近加速器,伸手触碰着加速器的金属外壳,虽然冰冷,却让他看见了曙光。
易承四处张望,注意到了幽暗角落里那一大块暗绿色的帆布。他走过去把整块帆布一掀而下,六个木箱子整齐划一地出现在他眼前。
凌晨2:00。
易承低头将每个箱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打开过。
用撬棍打不开,易承提醒着自己,他注视着眼前的木箱子,思考着开箱的方法,要把箱子打开,还不能破坏里面的设备,不然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土豆迫击炮!”易承像想起来了什么,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办公区,搭乘电梯来到9楼。
这是“土豆迫击炮”项目团队所在的研究所,易承出于对他们所研究项目的兴趣,曾经多次来过这里,与这群具有天马行空想象力的同龄人成为了好朋友。
易承用手机打着光,走进9楼的研究所,走两步路踢到一个硬物,那东西滚到远处,与别的物体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咣当”声。
研究所内的物品被摆放得杂乱无章,钳子、铁棍、扳手、……各种东西乱摆乱放,焊接台上放着两盘吃剩的土豆片,一个迫击炮的半成品摆在发射区的正中间。易承穿梭在混乱之中,在目及所至的区域寻找他需要的东西。
电锯,我需要一把电锯,如果没有电锯,哪怕是一把普通的拉锯也行。易承举着手机,四处翻找着。大约十五分钟后,环绕着整个研究所走动了一圈的易承,在一个杂货架前的手推车上,发现了一把电锯。
心情紧张的易承二话不说,拉起手推车往电梯方向跑去。
凌晨2:30
易承推着电锯回到那些封装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前,拉出长长的电锯线,将电锯线末端的插头插在箱子后方墙壁的插座上。他深吸一口气,启动电锯,从侧面将木箱子一个一个切开。
电锯切割的声音在球型大楼里刺耳地回响着,却无人发觉。
凌晨3:00
每打开一个箱子,箱子里填充的木屑就会“哗”一下子流出来。易承将把木屑清理干净,检查着箱子内仪器的情况,确认完好无损后,使劲全身力气,将仪器搬上手推车,从角落里推出来,然后在粒子加速器的粒子导出口又将仪器卸下。每次只能运输一台仪器,来来回回六躺才把所有仪器移动到所需的位置上。
即使当时林子鑫把这些神秘的木箱子打开了,或许他也摸不清这箱子里面的仪器究竟和粒子加速器有什么关系,毕竟这些东西本就不是粒子加速器正常工作必要的组成部分,而且在设计图纸上,也完全找不到相关的内容。
因为这些神秘的仪器是由易承独自设计的,设计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完成他的心愿。
那个时机,就是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