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远发现自己被放在了一片茂密的林子里。
深夜凉风习习,眨眼的功夫不到之前抬着他的那七兄弟就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时远感到有些奇怪,明明他一路上都在和他们说话,在谈论着和他相关的问题。当说起他来自哪里的时候,那些人说了一半突然就停下了,时远也莫名其妙地在那个时候昏睡了过去。
等到时远再次醒来的时候那几兄弟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若不是上方打不开的棺材板,那些人好似从来都没有出现在时远眼前,更没有将时远抬到这个深山老林里。
时远在试着推了几次也没有将棺材板推开,忽然感到动了一下,像是被外面的谁推了一把。
外面没有人,只有风,头顶上方是一片树林。
夜里的凉风一阵阵地吹过,摇动的树叶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安静地出奇。
山坳那边的小溪在月光下涓涓无声地流动着。千真万确地在流动,却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简直有些诡异。
这片林子有些奇怪!
时远想了想,学着树林和流水安安静静地呆在了棺材里,直觉想着至少也要等到天明之后再说,免得惊扰到了什么。
当时远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之后,他的感官开始变得灵敏起来。尤其是眼睛看到的一切比他平日里用眼睛看到的还要全面。
棺材横放在深林的边缘,右边的林子一直延伸到山的背阴面,看不到尽头。
头顶上高大的树木在放置棺材的附近不远处戛然而止,就像是一道门帘,将这座山分割开来。
树林外面是一面向阳的山坡,就像是被人刻意打扫过,十分整洁。山坡两边分别有两片向外延展开来的树林。
顺着山坡往下,是一面陡峭的悬崖,悬崖上方有一个崖洞,里面很深、很黑,却没有让怕黑的时远感到恐惧,反而弥漫出有一种让人一探究竟的诱惑。
崖洞外有一条小径,蜿蜒向下,直到悬崖的底部。
悬崖的底部还有一个洞口,洞口连着河流,河流流向一个时远从未见过的小镇。
小镇风格有些像苗寨,依山而建。顺着山坳向四周的山坡和悬崖延伸开来。
小镇里全是两楼高的建筑,错落有序,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每一户人家都亮着一盏油灯。
“短檠二尺便且光,长檠高张照珠翠”,油灯托盘下的檠的高低和照明的范围相关。可是这镇上的油灯却不但没有檠的,反而将油灯连着托盘镶嵌在了二楼的隔板上。
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风俗的时远胡思乱想地替镇上的人担忧着——要是这油灯把地板烧起来了该怎么办?
这时,月上中天,皎洁的明月投下缕缕柔光,照亮了悬崖下的这条河流。
河流载着月光缓缓流向小镇。小镇上那些被点燃的油灯像是出迎远道而来的使者纷纷透过窗户瓦缝涌上前来。
昏黄的灯光伴着清柔的月光嬉戏喧闹,宛如有了生命似的活了过来,将月光迎进了每一户人家。
这种奇异的景象是时远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一时间看得有些入神。
当时远回过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消失在了朦胧的云层后面,却仿佛留下了一道后门,供那些依依不舍的朦胧月光溜回天上。
灯光的不舍和月光的留恋在半空中缠绕交织形成一幅奇异的图案,就像是星罗密布的夜空画作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角,在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显现。
时远用力地看着这一副图案,他越是想要看清却越是看不清,当他无力地躺回到棺材板上的时候,一直看不清的图案一下子清晰了起来——那是一只浴火的凤凰,想要捅破头顶上方的天空。
时远发现这一切时,浑身上下突然冒起了冷汗,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激动兴奋得难以自制。
乌云流动,淡薄的云层被乌云覆盖。在半空中形成奇异图像的灯光和月光也被乌云强行分开,天空瞬间彻底地暗了下来。
光,回归故里。
夜,依旧静谧。
时远的内心汹涌澎湃,喧嚣难宁。
这到底是是哪?一个声音问道。
这是你的老家啊!另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时远看着这个已经和黑夜融为一体的乡镇,想起了那个很早以前就已经成为旅游开发区域——整夜灯火通明的家乡。
可……这哪里会是风溪镇呢?时远忍不住地疑惑道。
被疑惑和不解充斥大脑的时远,随着油灯的熄灭而蔓延开来的那股静谧祥和的气氛让思考在不知不觉中换了一副模样。
嚯嚯~~嚯嚯~~
时远耳边响起一群人的声音,像是在举行什么重大的节日。看不见在哪儿,说话人的声音也不熟悉,只有血腥的气味感到有些熟悉。
是血的气味,刺鼻的气味惊得时远一下就坐了起来。
“嘭~~”的一声,额头撞在了棺材盖上。
时远揉着额头,郁闷地想着刚刚那个似梦非梦的声音。
时远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画面——他倒在血泊里,耳边还有谁的呻吟,像是口里包着什么东西在叫他的名字,含含糊糊地听不清楚。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旁边的人到底是谁?
时远蜷缩在棺材里,沉浸在他的记忆中。直到感觉有些缺氧后,才明白过来他眼下的处境,当即用他自己摸索出的一套呼吸法平缓呼吸,延长时间。
只留下一条像招财猫那样不断摆动的小臂,敲击棺材板,以便引起外面的人注意。
“咚咚~~咚咚~~”
时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咚咚~~”又响了两声。
不是我敲的,是外面的声音。
时远意识到声音是从外面传来之后,立马兴奋地翻了一个身,狠狠地敲了两下,道:“外面的人是谁?能不能帮我把盖子打开,放我出去?”
“啊~~爸爸~~这里面真的有人在说话!”一个童稚的声音哭着跑远了。
时远听到小孩在叫爸爸,立马竖起了耳朵,并用力地在棺材里敲了起来。
“外面的人帮帮我,帮忙放我出去,我推不开这个棺材板,快来帮帮忙,不然要憋死人了。”
时远听到了人声顿时有了底气,深呼吸一口,顿觉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时远耐心地等着,不一会儿,“咚咚”的脚步声透过地面由远至近地传了过来。
只是听这脚步声,就能知道来人是个大块头。
时远心知有救了!
来人停在了一米开外耳朵地方,狠狠一跺脚道:“是哪个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吓唬人?给老子滚出来,不然被老子逮出来了,就莫想轻易善哉!”
听着这话,时远暗想大概是小孩向来人告状说这里有人吓他。于是老实交代道:“我没有装神弄鬼,我真的被关在这里面了。”
时远这话说完,外面便没有了声音。
紧接着,就响起了男人抱起小孩离开的声音。
“欸~~欸~~别走啊!这里面还有人啊!大哥~~帮帮忙啊……帮帮忙啊~~”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时远感到一场纳闷,试着又推了几下。仰躺着发力,没多久,时远就泄气了,棺材板依旧纹丝不动。
敲了一个晚上,时远也有些累了,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时远就不再像先前那样担心他的处境了。懈下心神,正当时远几乎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咚咚咚”的脚步声远远地就传了过来。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有好几个人。
时远确认后立马侧身用力地拍打棺材板。
“听听~~听听,我没说假话嘛!这坟里面是有声音嘛!”
“是个小哥哥的声音。”
时远听着这话,知道说话的两人就是刚刚在这里的大块头和小孩。顿时悬着的心放松了不少。
“奇了怪了!这坟头的草都长起来了,怎么这会儿会有声音了?”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绕着棺材外面说道,“我记得不错的话死了该有三年了吧!”
听到这话,人群中唯一没有露出稀罕表情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沉着声音回道:“嗯,后天就是烧三周年的日子。”
男子这话一出,那个苍老的声音立马严厉地对谁说道:“快回去再找几个人来把这里封了。”
“现在去?”一个年轻的声音不太情愿地问道,“这么难得一见的事都不打开看个究竟?”
“看~看看,老子敲你一烟锅信不信?”
老人这话说完,就响起了一道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封了!把这里封了是什么意思?时远因为缺氧反应格外慢。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了一群人,似乎是镇上务农的人返家,看到熟人后便兴冲冲地走了过来,打招呼交谈。
等到这群人问明缘由后,原本要回家的人纷纷止了步,忘记了下山返家的目的。啧啧称奇的人,讨论风水和甲子的,不一而足。
突然,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朝着时远吼了两嗓子,时远却感到莫名地心虚,不敢出声回应。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众人的言谈,时远知道他现在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他不仅仅是被困在了棺材里,这棺材现在还是这群人里一个名叫朱七的人的爸爸的坟里。
听着众人恭敬的将朱七称作“七哥”,时远在棺材里叫苦不迭。
现在这世道,时远知道凡是叫“哥”的都不好惹,叫“爷”的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差着辈分。
如果他现在真是在朱七死去爸爸的坟墓里了?这下要是想出去可就麻烦了,但不出去也不行!
哎~~别说挖坟本身就是一件格外忌讳的事,主人家同不同意挖坟又是一回事?
听这些人的交谈,这里的人似乎还对鬼神之类的东西格外相信。
时远听到以那个苍老的声音为首的一直主张要去找人来把这块坟地彻底灌浆封掉的事。
时远不清楚这些人口里说的浆是什么?但想也想得到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能把恶鬼都封住的东西,时远在棺材里打了一个寒颤,着急道:“我是人不是妖怪,我是被人抬到这里来的,我现在就在棺材里面,但是棺材盖子打不开,我出不来,麻烦你们帮帮我……”
原本喧闹一团的众人,被时远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相互对视一番,一时间有些踌躇。
虽然有几个胆大的跃跃欲试,可毕竟还是有些拿不准主人家的态度。
若是换作一个孤坟或者别的什么人的坟,这几个搞不好就冲上去准备刨坟一探究竟了,要是装神弄鬼的就拖出来暴打一顿,既刺激又爽快。
可这是有主的坟,还是一个轻易惹不起的主,主人家不发话,没人敢动。就连那位一直嚷嚷找人下山去请先生的老爷子,也只是在一旁瞎嚷嚷“快些封了~~”的话。
听老爷子说话和听老爷子说地去做这是两码事。
“挖开看看,不管什么东西打死作数。”朱七发话了,“我没带家伙,你们几个去拿东西到旁边守好,我亲自动手。”
“要不得!挖坟要看甲子,冲撞了要不得!今天甲子,诸事不宜。”苍老的声音在一旁着急道。
时远看不见朱七是什么反应,但听脚步声就知道他并没有将老人的话听进去。
旁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有了主人家的表态个个都像是打了一剂兴奋剂一样,一拥而上开始了挖坟的节奏。
这些人不愧是庄稼汉,百多斤重的石头在他们手里就像是一捆干柴,三两下一座坟就见了底,棺材盖在其中两人的合力下按照主人家的示意被有序地移了开来。
一直站在坟头注视着这一切的朱七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画面,甚至就连本应该出现在坟里的尸体也不见了。目光所及的地方空空如也,就像新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