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鼠辈的命运
“桂枝汤中用麻黄,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身痛,无汗而喘……”
罗玉安一边小声地背诵着滚瓜烂熟的方歌,一边密切注意着锅里煮着的草药。
不知不觉间,竟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正要询问治疗过程的赫尔子爵步伐一顿,昏暗的房间内,年轻的神使低声诵念着未知的语言,如歌如咒的短句中伴着一股难言的韵律。
赤红的火焰舔舐着烧红的锅炉,神使的影子投射到墙壁上,犹如魔鬼在围着祭祀之火起舞。
伴随着水温逐渐上升,草药溶解在水中,一股独特的味道飘散开来。
赫尔子爵用力地吸了吸,差点当即掩门而逃,好难闻!
难闻,但不能说臭。
性味各异的草药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特的味道,刺鼻的同时,竟意外地有些让人上头。
与此同时,原本回荡在房间内,低低的魔咒声,突然大了起来。
火焰随之高涨,几乎快要碰到神使的衣服!
赫尔子爵不敢出声打扰,这场在他看来十分诡异的仪式。但看神使不为所动,猜想这应是正常仪式中的一部分。
只见神使丝毫不乱地又从桌上取了一味药物,掀开锅盖扔了进去,火势瞬间小了下去。
橘红的火舌低了下去,而随着神使的动作,房间内原本弥漫的那股难闻味道,忽然一清。
赫尔子爵甚至从那股难闻的药味中,嗅到一丝诡异的清甜味!
而在那低声诵念的咒语声中,赫尔子爵竟感到自己的头脑变得清明起来,身体也变得轻快了些许。
往日里压抑在心头的那种紧迫感变低了不少,赫尔子爵精神一振,不亏是神使大人熬制的药物,仅仅是闻到一丝逸散的药味都有如此神奇的作用。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古怪的吟唱声终于停歇下来。
赫尔子爵恭敬地立在一旁,对神使已是万分的佩服,原本心里存的那些小心思也早已灰飞烟灭。
抹了抹头上不存在的虚汗,罗玉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背了大半个小时方歌,差不多快把《伤寒杂病论》默诵了一遍。
罗玉安把柴火熄灭后,原本胸中九成的信心忽然少了一成。
背方歌时,他还是信心满满的,但一停下,脱离了那股物我两忘的境界,罗玉安又变得自信不足起来。
想想之前没看住火,差点被燎了袍子的窘迫情形,罗玉安心中就是一沉,
若不是他及时抓了一把甘草撒进去,就要当众出丑了。
长时间不去药房煎药,还是手生了,连个火也看不好。
再抬头,罗玉安看到赫尔子爵此时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脸色当场一黑。
完了完了,竟然还被人看到差点出丑的样子。
神使滤镜都要破防了!
赫尔子爵见罗玉安完成了手上的工作,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
罗玉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差点被火点着的窘迫,索性没有说话。
手上动作不慢,罗玉安先用厚布裹住滚烫的坩埚,架上滤网,将药汁和残渣分开。
浓稠的棕黑色药汁通过滤网流到碗里,随着越来越多的药物残渣分离出来,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味道飘散在整座房屋内。
“把你的孩子叫来吧。”罗玉安闭上眼,颇有些无力地说道。
他也不敢百分百地确定,这锅里的药物一定对鼠疫有效。
可在赫尔子爵眼中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在他看来。
制作出黑色魔药的神使,显然耗费了巨量的神力,此时说话中都带有那么几分虚弱。承蒙如此大恩,赫尔子爵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回报神使。
推开房门,站在外面多时的男孩走了进来。
瘦弱的身体,像小兔子一样的男孩一步一挪,不时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男孩的声音十分软糯,被病痛折磨的小脸上苍白一片:“父……父亲。”
身形肥胖的赫尔子爵脸上显露出几分不满。在他看来,男人,就要阳刚,威猛。
像个软弱的女子一样,处处低声下气。没有一点贵族该有的残忍,霸道。将来怎么在群狼环伺的处境中,继承他的爵位和财富?
赫尔子爵不满地走上前,大手一挥,推在男孩背上。
猝不及防之下,男孩被一股巨力推向前,没能掌握好身体平衡,狼狈地差点摔倒在地。
罗玉安面露不忍,责怪地看了赫尔子爵一眼。
小孩子还生着病呢,怎么能这么粗暴呢?
罗玉安蹲下身,视线与男孩齐平,手摸着他的脑袋,语声低沉:“名字?”
小男孩不懂罗玉安说了什么,小心翼翼,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伊克蕾儿。
站立在一旁的伊克蕾儿用一种冷酷,平静的口吻翻译道:“神使在问你的名字。”
“阿西亚。”男孩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随后骄傲地喊道:“阿西亚·塔利安!”
罗玉安不懂。为什么这个瘦弱的男孩会突然一下那么骄傲,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将放在桌上的药汤端起。
滚烫的药汁还在碗中咕嘟咕嘟冒着泡,诡异的味道让男孩捂住了鼻子。
“喝下它,阿西亚。”罗玉安明面上表现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实则心里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但他深知,身为一个医生,绝不能在病人面前露怯。
如果你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凭什么要你的患者选择你的治疗方案呢?何况罗玉安也并非毫无把握,如果真的没有一丝医治的希望,他会直截了当地拒绝施治。
阿西亚看了眼碗中翻滚着的,宛如恶魔密药般的液体,求助的眼神望向赫尔子爵。
赫尔子爵一直在旁注视着这一幕犹如史诗般的一幕:
重病缠身的男孩拖着残躯,一步一步迈向神明的使者。
神使手中托着漆黑的魔药,粘稠的汁液翻滚着,犹如恶魔挣扎在炼狱中,永世沉沦。
“喝下吧,阿西亚,这是你的宿命。”
高高在上神明的使者冷漠地说道,俯视世间万物的眼神中,透着洞悉人心的光。仿佛早已料到男孩无法拒绝这碗魔药。
“那么,代价呢,神使大人?”赫尔子爵沉痛无比地说道。他明白,这碗药,既是神明的赏赐,也是恶魔的勾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