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进医院的第二年，老态龙钟的脾胃科主任亲自把罗玉安叫到面前，问他：“为什么私自给病人换了方子？我不是说过，就按原先我签给你的那张方抓药吗？”

　　罗玉安强作镇定地辩解道：“主任，这个病人的方子我是经过详细推敲才换的药，结合《伤寒杂病论·厥阴病脉证并治》里的第四条……”

　　原本神态和蔼的主任脸色一变：“少给我掉书袋子！《伤寒杂病论》这一套我背的比你熟！”

　　被打断的罗玉安不见丝毫慌乱，反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坚持原先的方子？我认为我改动的几味药物只会加速疾病痊愈的速度。”

　　主任冷笑一声：“是，病人是会好的快一些，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小建中汤里加吴茱萸，加快脾气升清的同时，如果病人出现腹泻和肚胀怎么办？”

　　罗玉安立刻辩解道：“这个病人是阳性体质，而且他是受风着凉引起的脾胃痛，初受外邪，元气未伤。就算加味吴茱萸，也不会引起不适症状的！”

　　脾胃科的主任嗤笑出声，表情缓和了下来：“小罗啊，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做学术之争吗？”

　　一愣，罗玉安没反应过来，有些呆呆的：“难道不是吗？”

　　主任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穿过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几颗橘红色的枸杞漂浮在水面上：“其实我从未说过，你的方子是错的。”

　　“从疗效上来说，你开的方子确实药力足，见效快。”

　　“但做我们这一行啊，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尽快，尽全力地治好病人；而是在不出现任何副作用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医治病人的疾病，减轻他们的痛苦。”

　　“有时候，我宁愿选择一些非常稳妥的方子，也不愿意去用一些大力峻猛的中药。那些药，就算你用对了，万一病人出现什么不良反应，他们也会赖上你的。”

　　“你可以说我老了，脑子变得腐朽，落后，不思进取。”

　　“可你知道吗？”水汽蒸腾，主任的眼神也变得朦胧起来，越过雾汽不知望向了谁：“你有一个师哥，精通医学，用方如兵，给药时大开大合，剂量足，见效快。治过的病人无一不交口称赞。”

　　“后来有一次他给人开方，病人没问清楚，回家之后把两顿中药熬成一顿喝，死了。”

　　“拉白幅，写血字，十几个人守在医院楼下等着你师哥出去。”

　　“见着你师哥就是一顿乱打，最后你师哥被生生打断了一条腿，也查不出是谁干的，最后病人家属赔了几万块钱了事。”

　　“自那以后，你师哥就再也没来医院上过班。”

　　罗玉安还是想辩解一下：“不会的，主任，我这个方子给药很轻……”

　　挥了挥手，主任没再多做解释：“出去吧，方子按我签的那张开。”

　　“别的科我不管，你人在这个科，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罗玉安闭住嘴，关上门退了出去，用主任的方子给病人开了药。

　　…………

　　结束了沉重到难以呼吸的回忆，罗玉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定了定神，罗玉安伸出手摸着男孩的小脑袋，笑着说道：“放心吧，我会治好你的。”

　　伊克蕾儿同步翻译：“神使说，他会消除你身上的病痛。”

　　小男孩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紫黑的血管膨胀起来，如同蜘蛛的八足，牢牢嵌入男孩的脸颊。

　　这是非常明显的，鼠疫患者初期会出现的症状。

　　看着男孩脸上露出，那种仿佛小动物一样讨好人的笑容，罗玉安感到心中一阵抽痛。

　　赫尔子爵松了一口气，神使说能治，那就是真的有希望，他赶忙来到罗玉安身边，十分恭敬：“不知道神使需要些什么？”

　　罗玉安当即不假思索地报出一长串药名：“连翘，柴胡，桃仁，当归，赤芍，藏红花，羚羊角，犀角……”

　　赫尔子爵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地说道：“神使大人，这其中几位药物，我实在是闻所未闻。”

　　罗玉安眉头一跳，倒是忘了，有些药材只出产于华夏，这边世界可能是没有的。

　　“那就把藏红花，赤芍换成麦冬，竹叶心，石膏等物。”

　　赫尔子爵一一点头记下，立刻吩咐下人去置办。

　　罗玉安接着说道：“你再给我备一口锅，不要太大，但密封性要好。另外准备一些柴火，木炭和纯净的水。”

　　赫尔子爵听着听着，忽然一惊，要素察觉！

　　这……这不就是炼金术士常备的那一套古怪的仪器吗？

　　怎么，神使大人要治病救人会用到这种东西？

　　难道说，炼金术也是通往神之领域的一部分？

　　可那样的话，教会为什么要四处捕杀那些炼金术士？

　　赫尔子爵觉得自己触及到了某些教会的隐秘，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敢再细究下去。

　　…………

　　赫尔子爵单独划给神使的房间内。

　　灯光昏暗，伊克蕾儿守在门口，时刻警戒着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危险。

　　锅台前，罗玉安蹲下身将木柴点燃，架好锅。

　　要用到的草药已经分门别类摆在桌上，罗玉安又向赫尔子爵借了一杆天平，小心地量出重量。

　　罗玉安捻了捻草药，手指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这批草药的质量还蛮不错。

　　事关宝贝儿子的性命，赫尔子爵自然不敢怠慢，找来的草药也是最好的。

　　长长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罗玉安闭上眼睛，拳头握紧：“没问题的，就算没有别的医师把关，我的方药也不会出错。”

　　前世他欠缺的只是独自开方的权力，相关的知识早就扎根在脑海里。

　　坩埚中的水已经沸腾，罗玉安又深吸了一口气，安抚下躁动难耐的心。

　　抄起垫在药材下面的硬纸，十来味草药一同下锅，沸水忽然平静下来。

　　罗玉安盖上锅盖，手中拿了一把扇子，轻轻扇动着下面的柴火。

　　以前心情紧张的时候，罗玉安就会翻起医书，背诵里面方歌。

　　前圣先贤的智慧凝聚成短小精炼的药句，朗朗上口，百过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