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曜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凑到明心耳边。

　　“这些棺材里……都是什么？”

　　明心歪着脑袋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的棺椁，摇摇头。

　　“不知道呀。”她说，语气倒是满不在乎，“明心以前来过这儿，但从没见过这个——这地方藏得好深。”

　　陈曜咽了口唾沫。

　　苏清晏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棺材，眉心微微蹙起。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里原本是他们掉下来的地方，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只剩一片漆黑。

　　“原路封死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墓穴里格外清晰，“只能往前。”

　　陈曜的心往下沉了沉。

　　往前？

　　前面是数不清的棺材，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那口巨大的黑棺静静矗立在远处的石台上，被锁链缠绕，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不应该往前走。

　　但他也知道，没有别的路了。

　　“走吧。”苏清晏已经迈步。

　　她走得很轻，每一步都像猫一样无声。身形在棺材间的缝隙里穿梭，避让得游刃有余，连衣角都不曾碰到任何一具棺椁。

　　明心跟在她身后，动作同样灵活。她个子小，在那些狭窄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比苏清晏还要轻松。

　　陈曜拖在最后。

　　他就不行了。

　　那些棺材排得太密，缝隙窄得只能侧身通过。苏清晏和明心走过去轻轻松松，到他这儿就变成了灾难。

　　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屁股还是撞上了一具棺材。

　　他吓得一抖，赶紧回头看——棺材纹丝不动，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挪。

　　没走两步，膝盖又磕到另一具棺材的角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揉着膝盖，小声嘀咕，“这什么破地方，棺材也摆得太密了……”

　　明心回头看了他一眼，悄悄笑了一下，又转过头去。

　　苏清晏压根没回头。

　　又走了一段。

　　陈曜已经浑身是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那些棺材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但每经过一具棺材，他就忍不住去看那盖子是不是盖紧了，里面会不会突然伸出一只手——

　　越想越害怕，手脚就越不听使唤。

　　前面又是一处特别窄的缝隙。

　　明心和苏清晏已经轻松钻了过去。陈曜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挪着，眼看就要穿过——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突起的石板，被棺材的阴影遮住了，根本看不见。

　　他来不及反应。

　　整个人朝旁边倒去。

　　砰——

　　他撞上了一具棺材。

　　那棺材比别的都大些，被他这一撞，棺材盖发出一声闷响，竟然滑开了一道缝。

　　陈曜僵住了。

　　他保持着撞上去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苏清晏回过头。

　　那目光冷得像冰，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陈曜后背发凉。

　　“我……”陈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慢慢从棺材上爬起来，揉了揉撞疼的肩膀，心虚地避开苏清晏的目光。

　　明心凑过来，好奇地往那道缝里瞅了瞅。

　　“哥哥，里面有东西诶。”她说。

　　陈曜愣了一下，下意识也往那道缝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

　　皮肤黝黑发亮，像涂了一层漆，又像被什么东西风干了千年。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细长，指甲漆黑，足足有三寸来长——不，不是三寸，比那还长。脸上干瘪，颧骨高耸，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

　　头上戴着顶戴，身上穿着——

　　清朝官服。

　　陈曜脑子嗡的一声。

　　英叔的电影，他小时候看过无数遍。僵尸先生，僵尸家族，灵幻先生——那些经典桥段他倒背如流。他无数次模仿过林正英的手势，拿桃木剑对着家里的猫比比划划。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见真的。

　　活生生的——不对，死的——但随时可能活的——

　　僵尸。

　　他腿软了。

　　“僵、僵、僵……”他指着棺材里，舌头打结。

　　苏清晏走过来，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僵尸。”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现在很少见了。记载上说，一百多年前冥界清理过一批，没想到这里还有。”

　　陈曜瞪大眼睛看她。

　　一百多年前？清理过一批？

　　她怎么说得跟清理垃圾一样？

　　明心也凑过来，趴在棺材边上往里瞅。她倒是没有一点害怕，眼睛亮晶晶的，像看见什么稀罕玩意儿。

　　“这就是僵尸呀？”她伸手想去摸，“明心第一次见——”

　　“别碰！”陈曜一把把她拉回来，“这东西会动的！”

　　明心眨眨眼。

　　“会动？”

　　“会！”陈曜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电影里都演了，这东西会咬人，咬了就变僵尸——不对，冥界的人本来就算死人，咬了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反正很危险！”

　　明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清晏看了陈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至于吗”，但也没反驳。

　　“走吧。”她说，“别惊动它们。”

　　陈曜拼命点头。

　　三人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曜这次走得更小心了，每一步都恨不得掂量三遍才落下。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具棺材——盖子还开着一道缝，里面的尸体一动不动。

　　还好。

　　他松了口气。

　　刚走出几步——

　　吱呀。

　　很轻，很慢，像生锈的门轴被缓缓推开。

　　陈曜僵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

　　那具被他撞开的棺材，盖子正在缓缓打开。

　　从一道缝，变成半开，变成完全打开。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

　　枯槁，黝黑，指甲漆黑细长，抓住棺材的边缘。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一颗头。

　　那张干瘪的脸从棺材里缓缓升起，眼窝深陷，没有眼白，只有两点幽绿的鬼火在黑暗中燃烧。嘴张着，露出四颗獠牙——不是电影里那种短短的两颗，是真的四颗，上下各一对。

　　它从棺材里坐起来，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慢慢转过头，朝向陈曜他们站的方向。

　　那两点幽绿的鬼火，直直盯着他们。

　　陈曜的血液都凝固了。

　　然后那僵尸跃起。

　　它从棺材里跳了出来，直挺挺的，膝盖不弯，就那么直直跳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砰。

　　这一声像是一个信号。

　　周围的棺材，一具接一具开始震动。

　　吱呀——吱呀——吱呀——

　　棺材盖一扇接一扇打开。

　　一只手，两只手，无数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

　　一具，两具，十具，二十具——

　　数不清的僵尸从棺椁中坐起，跃出，落在地上，缓缓转过身，幽绿的眸子齐刷刷望向陈曜三人。

　　陈曜腿彻底软了。

　　明心握紧手中的棍子，小脸上没了笑意。

　　苏清晏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眉心微微蹙起。

　　三人背靠背，被无数僵尸围在中央。

　　第十五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