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风雪正席卷整片平原，狂笑着吞噬一切。一场暴雪正在肆虐。这里似乎是一个村子，有着一排排低矮的房屋，但在暴风雪中被埋成了连绵的雪丘。在这种天气里伸手不见五指，原本柔软的雪花化为锋利的碎片，抽打在脸上都能留下血痕。

　　唯一亮着灯火的是村口那家老旧酒馆。风猛烈撞击着外墙，发出呜咽般的响声。然而里面却是另一个世界，温暖的空气裹着麦酒和柴火的味道，中央的石砌火塘噼啪燃烧，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厚实的原木墙壁隔绝了严寒，若非窗玻璃上还在不断融化又凝结出冰花，里面的人几乎要忘却门外的那片暴风雪。

　　门轴突然发出一声呻吟，打破了酒馆内的宁静。

　　一个裹着厚重毛皮的男人踉跄着挤进门。凶猛的风雪一拥而上，卷起刺骨的寒流，仿佛想将屋内的温暖一举扑灭。幸好男人反应迅速，用身体死死顶回了门，将那片暴雪彻底锁回门外。

　　他站在那儿沉重地喘着气，然后用力抖动身子。雪块和冰碴簌簌落下，在脚下化成一滩水渍。他脱下已结冰的大衣，将它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该死的鬼天气！”他声音沙哑地咒骂着，走向柜台。

　　酒保头也没抬，熟练地推过去一杯冒着热气的麦酒：“在永恒冰原，哪天不是这样？你能活着走进来，就算圣光保佑了。”

　　另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角落里飘来：“我请你一杯。”

　　男人接过酒杯猛灌一口，灼热的液体让身体稍微回暖。酒馆里的顾客们开始了交谈，内容无外乎捕猎的收获、取暖的柴火、以及谁家屋顶又被雪压塌了这类日常。

　　永恒冰原，正如其名，是一片永恒冻结的土地。这里的冰雪从未消融，暴风雪是常态，唯有在夏季才能迎来短暂的晴天。诡异的是，它并非位于极北之地，按常理本不该如此酷寒。

　　以前的人将这一切归咎于诅咒，让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直到近代才有学者猜测，或许是某个神明遗迹深埋于此，其逸散的魔力扭曲了天象才导致了如今这般永不消散的冰雪。

　　酒过三巡，酒馆中的所有人都带上了醉意。忽然，有人抬高声音，提了一句：“听说了吗？教会那帮人……最近好像在冰原深处挖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个醉倒趴在桌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接道：“真希望他们赶紧搞明白……然后把这见鬼的天气给停了……至少……多给几个晴天……”

　　说完，他的头又重重砸回桌面，鼾声再起。

　　酒馆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只剩下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

　　……

　　永恒冰原的边缘，教会的勘探营地像一群播撒在冻土上的种子，顽强地扎下了根。

　　星从“借来”的苍穹5号上下来，走进这片据点。这里到处都是大型帐篷和简易板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雪原的凛冽、燃料的刺鼻，当然还有食物的香气。

　　几名裹着大衣的教会人员正围坐在加热器旁，享用晚餐。他们撕开软包的封口，里面是浓稠的炖菜和肉类。

　　“看来改革后，这里的伙食标准确实提高了。”星想起了过去这里恶劣的生存条件。

　　那几人闻声抬头，见到那张略显沧桑的面孔，立刻条件反射般起身行礼：“卢斯骑士！”

　　星发出略显沙哑的低沉嗓音，抬手示意：“无妨，你们继续。我只是来找默里耶谈谈。”

　　她看似随意地走到那几人旁边，目光落在他们手中的软包上。

　　“最近的伙食怎么样？”

　　旁边一个技术员回答道：“回禀大人，这种便携食品加热很方便，味道也很好。”

　　“那就好，”星感慨道，“比以前啃树皮配雪水强多了。”

　　技术员忍不住发问道：“那以前的人……”

　　他刚想问那些人是怎么扛下来的，就听见另一个声音从星身后传来。

　　“用信仰。”

　　星转过头，只见说话者全身笼罩在厚重的防寒服中，看不清面容。默里耶看着星，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沉闷：“走吧，到指挥帐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座更大的帐篷。与外面的酷寒不同，帐内摆满了各种指挥设备，屏幕上正显示着几副地图，通讯器不时发出细微杂音。

　　默里耶摘下护目镜和面巾，静静打量着星的面容。

　　那张面孔布满风霜却又坚毅非常，是记忆中卢斯的脸。

　　“怎么，不认识老朋友了？”‘卢斯’笑着，声音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默里耶的脸色巍然不动：“别闹了，快变回去。”

　　闻言，‘卢斯’收起了笑容，面孔开始浮现出波动。他的皮肤质感在迅速褪去，身体的轮廓也在悄然改变。

　　几秒钟后，年迈的骑士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两米高的陶瓷人偶，雪白的身躯上看不见一点过去的痕迹。

　　如果硬要从她身上找到点人类特征，那大概只有右眼下方的第三只眼睛了。

　　一只紫色的眼眸静静地嵌在陶瓷面上。那只独眼沉默地看着默里耶，像是在诉说些什么，又像是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见此，默里耶一直没变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动摇。

　　卢斯只剩下这么点了啊。

　　“他们好像还不知道我的新样子”星恢复了原本的音色，女声中带着点机械质感。

　　“通讯问题。”默里耶解释道，目光扫过一旁静默的通讯台，“这里除了紧急专线外没其他线路，连新闻都只能等圣殿的通讯员汇总送达。”

　　“干嘛顶着以前的样子。”很显然，他知道卢斯改造的事情。

　　“这不是打算给你个惊喜嘛。”星那只紫色的眼眸重新闭合，“好了，谈谈接下来的任务吧。你之前说你在这里建立了联系，具体是什么情况？”

　　见对方转移话题，默里耶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他指向桌面上的一张地图，说道：“我联系上的是地下民族的一个组织。他们在地面的身份是‘地底考古学派’。”

　　“地底考古学派？”星诧异地重复了一遍，“居然还是熟人呢。”

　　星至今都没有忘记那张稿纸上的署名，之前在东帝国设计的那个太阳能电池就是来自他们的论文。

　　默里耶开始详细介绍这个组织及其背后的种族。

　　在漫长的时光中，神明一族创造了这颗星球与最初的人类，却又陷入疯狂，将地上的文明彻底毁灭。幸存下来的人类在废墟上重建了文明。

　　而地下民族则是一部分原初人类移民地下所延续下来的种族。他们数十个世纪以来一直致力于复原神明时代遗留的科技。

　　星球的地壳之下遍布着遗迹和神明留下的科学造物，虽然那场灾难也对地底世界造成了冲击，但他们依靠着庞大的底蕴，很快恢复了秩序。

　　当地下民族发现地面文明严重倒退后，便决定以隐蔽的方式引导地面国度的发展，向地面输送部分科技成果。

　　教会也是在近年的探索中偶然取得了联系。而默里耶被派遣至永恒冰原，正是因为这里有一个通往地底的巨大入口。

　　更有趣的是，这个种族虽然生活在地底，但崇拜的居然是太阳。

　　“据说地底世界的穹顶上挂着一颗‘微型太阳’，神明造出来用于照明的。”默里耶提道，就连他也没有亲眼见过这个景象。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旁边的一台方形仪器发出响声。星循着声音看去，还以为是什么紧急通讯。

　　只见默里耶伸手掀开了仪器的顶盖。里面根本不是精密零件，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

　　那原来是个锅子？！

　　“要吃吗？”他指了指锅里的泡面。

　　“不……”星下意识想拒绝，但一想到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默里耶吃，就莫名有些不爽。

　　“嗯，还是来点吧。”

　　帐篷外，几名检查供暖管道的技术员刚好经过指挥帐附近。

　　“里面没动静啊，不是说有重要的会谈吗？”

　　“等等，我怎么好像闻到了泡面的味道？”

　　“总不会是两位大人在里面吃泡面吧？”

　　“怎么可能！哈哈！”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帐篷里的二位正并排坐在仪器箱上，一人捧着一碗泡面吃得正香。

　　一锅泡面很快就见了底。星只是象征性地尝了几口，剩下的全推给了默里耶。

　　默里耶随后给营地的几位管理人交代了任务，然后便和星一起前往深渊裂口。

　　“这片冰原一定相当讨厌人类。”星不禁发出了感慨。

　　她看过古代地图，这里曾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海洋，而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以及这能将灵魂都冻结的严寒。

　　他们来到了裂口的边缘。无边的冰原仿佛化作一只巨兽，而这里便是它张开的巨嘴。裂谷向两侧延伸，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风雪遮蔽了太阳，只有些许黯淡的天光投下，无法照亮太深。往里面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深邃的黑暗。

　　“功夫没退步吧？”默里耶问道。

　　“当然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向前迈出一步，纵身跃入那无底深渊。

　　首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失重感。岩壁化作两道模糊的灰影在视野两侧飞速后退。

　　他们下落的速度极快。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最初的坠落感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悬浮在空中的感觉。

　　周围的环境在下落的过程中悄然变化。最初是夹杂着岩层的幽蓝坚冰，随后冰层逐渐被深色的岩壁取代，再往下，岩壁中开始出现明显的人造物和加固结构，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不知下坠了多久，两人注意到空气变得温热起来，其间夹杂着硫磺气息。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下而上涌来，两人纷纷亮起符文稳住身形，稳稳落在了地面。

　　展现在星眼前的是与地表截然不同的景象。纵横交错的金属网道、流淌的熔岩河流以及无法想象的宏伟机械。

　　“至少比顶上那个冰雪世界好点。”星环视着周围，随口吐槽道。她自然地转过身，调侃道：“所以，你们这么早就来接我们吗？”

　　就在她和默里耶的身后，早已站满了高大的人影。数十名地下民族静候于此，沉默地等待着两人的到来。

　　他们身材高大，平均接近三米，宛如传说中的石巨人。灰白色的皮肤粗糙厚重，如同饱经风霜的岩石一般布满裂痕。

　　他们的眼眸散发着温和的光泽，此刻正齐刷刷地聚焦在两位访客身上。

　　为首的巨人微微向前倾身，发出低沉的声音：

　　“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