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一列电车正沿着圆柱形的通道飞快地移动着。透过车厢上的窗户，能看到飞速后退的岩层和巨型支撑结构。与原始粗旷的外观不同，这里展现出的科技水平令人惊叹。至少在基础建设和大型交通方面，地下文明已经拉开地上世界一大截。

　　列车行驶得相当平稳，内部也十分宽敞，三米高的“石巨人”们坐下也不觉得拥挤。不过环境就不太好了，空气灼热干燥，还到处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果然不适合普通人类生存。”星暗自得出结论。

　　负责接待他们的首领名叫拉斐尔，此刻正坐在对面介绍着现在的位置。他已经这样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几乎没有重复的内容。星默默对照了下脑内的地图，发现他讲的居然没错。

　　“我们现在正经过横跨三个地表国家的巨大山脉，”拉斐尔指向漆黑的窗外，那里什么都看不到。

　　但这并不妨碍星想象外界的景色。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雄伟的山峦，而他们正在其深处穿行。

　　“说起来，”星忽然开口说道，“东帝国那个太阳能电池还是我完善的。”

　　“我已经听说了，”拉斐尔回应道，“一位了不起的战姬完成了它的设计。”

　　“我们很高兴看到地表有人能实现它的价值。”他解释道，地底考古学派向地表输送过不少技术蓝图，但往往因为无法解析，或缺乏合适的渠道，最终被埋没在纸堆中。

　　太阳能电池的成功，堪称罕见的例外，也成为了星与地底文明的第一次接触。

　　星意识到，对方似乎格外欢迎能够解析他们技术的人才，这无疑为她此行目的提供了绝佳的切入点。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个民族的性格。尽管从卢斯的记忆里能找到相关的经历，但实际接触还是头一回。

　　长年累月的严酷环境改变了他们的外貌，让他们看起来如同坚硬的巨石，但内在却出乎意料地友善。他们的性格甚至带着点幽默和开朗，是相当坚韧的那种类型。

　　“没想到你们这么感性，”星忍不住开玩笑，“和你们的外表实在不太一样。”

　　拉斐尔发出低沉的笑声：“女士，我们可是火焰的子民。我们的内心比地表之人更加炽热和赤诚。”

　　从原始人用手中的火把驱赶黑暗与野兽，到燃烧的火焰将人类的造物推向星空。火焰从来都不是野蛮与毁灭的象征，而是文明与智慧的火种。

　　星轻轻点头，认可了拉斐尔的说法。这些地下民族确实配得上“传火者”的称号。

　　严酷的环境重塑了他们的躯体，却也赋予了他们独特的能力。他们在重伤时会陷入休眠，甚至能主动进入这种状态以跨越漫长时光。正是凭借这个能力，他们才在这片炽热的地底坚守了一个又一个千年。

　　星望向他们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活这么久挺不容易的。”

　　“您不也是吗？”拉斐尔反问道，目光落在她如今的身躯上，“我已经从默里耶阁下那里听说了您的事迹。存活了八百多年，却从未得到真正的休息，甚至将自己改造成了这副模样。”

　　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默里耶，后者依旧保持沉默，没有任何表示。

　　“说实话，我觉得您更值得同情。我们至少还能通过休眠来逃避时间的磨损。而您呢？”拉斐尔顿了顿，“我从默里耶那里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您休眠的消息。相反，记录显示您几乎一直活跃在地表，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简直想想都令人感到疲惫。”

　　他岩石般的眉头微微蹙起：“骑士大人，这样下去您迟早会撑不住的。”

　　星沉默了片刻，最终平静地回应道：“花虽然会凋零，但却会结出丰硕的果实”

　　“但那已经不是花了，对吗？”拉斐尔轻声追问道。

　　星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花只是一个过程。”

　　此言一出，所有在场的地下民族，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默里耶，脸上也似乎出现了一丝动摇。

　　那是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悲伤与同情，但更多的是对牺牲者的敬畏。

　　就在这沉重的气氛达到顶点时，列车发出了一阵减速的嗡鸣，停靠了下来。

　　列车到站了。

　　厚重的气密门滑开，拉斐尔率先起身，以主人的姿态领头走下。其余高大的地下民族成员则默契地分列两侧，微微颔首，示意尊贵的客人先行。星和默里耶走在中间，无声的礼仪标示出他们作为受邀者的身份。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超越想象的奇观。由金属构筑的庞大洞穴中，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无数巨大的管道、线缆桥架和不知名的机械结构在头顶纵横交错。无法想象的宏伟机械造物构成了此地的基石，有些如同沉默的山峦，有些则仍在缓慢运转。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加热后的灼热气息、硫磺的刺鼻味道，以及磅礴的能量波动。

　　拉斐尔引领他们穿过宽阔的平台，走向一旁嵌入岩壁的宏伟建筑。

　　几名守卫合力将沉重的大门拉开，露出其后灯火通明的通道。与外面不同，内部的通道墙壁光滑，泛着柔和的冷光。没走多久，他们便被带到一间宽敞的客房，陈设简洁却异常坚固，似乎充分考虑到了地表访客的体型需求。

　　“两位请在此稍作休息，”拉斐尔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我们先去禀报‘古者’。”

　　说完，他便带着其他族人退了出去。厚重的房门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了大半，房间内顿时只剩下星和默里耶两人。

　　默里耶走到一面巨大的舷窗前，望着窗外的宏伟奇观：“……真让人怀疑它们是否能近乎永恒。”

　　然而，这一次星却没有附和他。她站在房间中央，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永恒是世上最可笑的谎言。”

　　她转向默里耶，继续说道：“我活了八百多年，目睹过无数兴衰，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永远别说永远。”

　　一切鼎盛的文明终究都会老去。人会衰老，文明当然也会。只不过文明的寿命太长，长到让大多数个体都忽略了这个事实。

　　星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穿透时光的明澈：“结局是不可逃避的。无论怎么挣扎，它最终都会追上你。那些一味逃避死亡的人，从未真正活过。”

　　“所以，别去嫉妒什么永恒。放眼整个宇宙，我们其实都微不足道。若是星球迎来终结，大家都得玩完。唯一的区别就是普通人立刻就会死，而强大些的也许能多撑上一两秒。”她思考了一下，又更正道：“嗯，努力一下，或许能延长到一两个小时也说不定。不过在那种情况下，死得快些说不定还比较幸运。”

　　默里耶笑了笑：“真是毫不留情的论断。”

　　星只是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