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异类
丛林深处,一座高塔拔地而起。塔身表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足足有上百米高。
这便是永恒塔,一群避世学士居住其中,钻研着各种奥秘。
塔具体的建造时间早已无从考证,但至少有数千年历史,甚至能追溯到遥远的神明时代。
拜尔弗兰仰头打量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高塔,嘴里忍不住嘀咕:“以前倒觉得挺大的。”
但在见过教会的螺旋圣殿后,再看这座塔感觉也不过如此。
他仔细端详着塔身的材质,非金非铁,表面刻着早已模糊的纹路,拜尔弗兰认出那是神明时代的印记。
“果然是休伦一族的技术。”拜尔弗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哪怕过了万年,这种材质依旧完好无损,足以见得休伦技术的强悍。
他收回目光,沿着塔前唯一的小路走下去,很快便到了正门处。
正门一如既往地紧闭着,厚重的门板与塔身融为一体。
这扇门极大,几乎占据了塔的整个正面,门板中央只有一个巴掌长短的竖孔。
从他当年来到这里起,这扇门就从未打开过,也没人找到打开它的方法。
拜尔弗兰的目光在那个竖孔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后转身往旁边走去。
正门从来都不是永恒塔里的人进出的通道。
果然,塔的侧面还有一扇侧门。
这扇侧门装饰得极为繁复,鎏金的边框闪闪发光,门板上也点缀着各色晶石,比正门还要豪华张扬。
拜尔弗兰没有过多停留,抬手将手掌放在门上,用魔力快速勾勒出特定的图案。
“咔哒”一声轻响,侧门应声而开。
进去的时候,拜尔弗兰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密码果然没换。”
心中暗自吐槽这帮人的安全意识还是这么差劲,这么多年连个开门的图案都没换。
不过也好,省得他花时间破解,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走进塔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闷的冷空气,像机械一般缺少生机。
塔内还算干净,地面的石板上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是有人定期清扫。偌大的大厅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绿植,也没有多余的陈设。
一排排冰冷的书架整齐排列在两侧,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古籍,却听不到半点翻书的声音。
整个永恒塔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牢笼,困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
……
片刻后,永恒塔的警卫室里,拜尔弗兰终于见到了此行的第一个目标。
大导师赛维恩,总管塔内人员出入的老者。
拜尔弗兰看着对面胡须花白的老师,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好久不见,赛维恩大导师。”
没去理会拜尔弗兰这些年的变化,赛维恩端坐椅上,眉宇间带着几分郁色。
“我真的没搞懂,拜尔弗兰,你明明是学派里最有天赋的人,为什么非要出去,就为了走上一条和我们不一样的路?”
他看向拜尔弗兰的眼神很复杂,有惋惜,有无奈,还有几分明显的恨铁不成钢。
拜尔弗兰心中了然,这也是他敢直接来找赛维恩的底气之一。
这位老者是当年为数不多认可他的学者。
也正因如此,赛维恩才和他一样,在永恒塔内备受排挤,明明身居大导师之位,却被派来看管人员出入,可想而知他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拜尔弗兰收起笑意,平静地说道:“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我这次来,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赛维恩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拜尔弗兰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能救你的女儿。”
“你说什么?”赛维恩浑身一震,足足顿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的是真的?”
看着对方失态的模样,拜尔弗兰知道这也情有可原。
多年前的一次实验中,永恒塔的贤者们打算强制打开塔深处的那扇大门,结果实验失控,引发了惨烈的悲剧。赛维恩的女儿就在那场事故中陷入了沉睡,至今未能醒来。
对于这个结果,拜尔弗兰也感到有些遗憾,那孩子同样是一位优秀的学者。所以此行,他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真心想帮这位老朋友。
“看看吧,这是教会至今为止在生命领域的研究成果。”他递给对方一块通体澄澈的蓝色结晶,“我们能为她制造一副全新的躯体,让她重新回到你身边。”
赛维恩伸手想要去接,却又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动静,他猛地回过神,将那块存储结晶塞进自己的衣兜。
警卫室的门被推开,几名身着制式铠甲的守卫走了进来。
早在拜尔弗兰踏入永恒塔的那一刻,守卫就已经接到了通报。他故意没有隐藏行踪,就是算准了守卫会来,也正是借着对方过来的这点间隙,和赛维恩说清了自己的筹码。
“学徒拜尔弗兰,请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守卫上前一步,没有丝毫客气。
拜尔弗兰没有反抗,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导师一眼,希望他能做出决定。
守卫将拜尔弗兰带走后,为首的人转过身,看向依旧愣在原地的赛维恩,躬身询问:“赛维恩大导师,请问他有没有给您留下什么可疑物品?”
赛维恩缓缓摇头,平淡地说道:“没有,他只是来和我叙了几句旧。”
守卫没有多疑,躬身行礼后便离开了警卫室。
待只剩赛维恩一人,他掏出那块结晶,拿着结晶的手指微微颤抖。
最后,他眼底的迟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思念。
……
时间回到现在,牢房中的拜尔弗兰趁着没人,靠着墙壁重新梳理起关于永恒塔的一切。
塔的历史被学者刻意隐瞒了一部分,他在加入教会后才得知真相。
永恒塔是神明时代的学者们,为了在即将来临的神灾中保存人类文明,耗费心血建造的避难所。
塔内最初的使命,是保养、维护世间所有的典籍,守护人类积累的火种,等待神灾结束,再将这些知识传回外界,助力文明复苏。
只是神灾的惨烈远超所有人的预料。在灾难爆发的初期,永恒塔就与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塔内的人被困其中,只能靠着仅有的物资与知识艰难求生。
最初的几百年,他们坚守使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塔内的知识。可随着一代代人的更替,塔内的人见识到了外界文明的衰败。
那些侥幸存活的人类挣扎在温饱线上,互相争斗,早已遗失了曾经的秩序。
目睹此景的学者们放弃了与外界交流的念头,甚至开始变得傲慢而自私。
他们将自己视为知识的唯一继承者,将外界的一切都视为野蛮与落后,渐渐忘了自己最初的使命。
拜尔弗兰闭上了眼睛,心中满是感慨:
上千年了,这座塔没有丝毫的改变。曾经的创新如今都已成历史,现在塔里的学者们只知道固守先辈保存下来的知识,丝毫没有继续探索的想法。
在他们眼里,永恒塔已经收集了世间所有的真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邪门歪道。
现在哪怕有人把成果展示给他们看,他们也只会嗤之以鼻,因为他们早被自己的傲慢蒙蔽了双眼。
他们固执地认为,凡人的辉煌不过是昙花一现,无论多么繁华也迟早会凋零。
凡人探索出的知识本质上都是错误的,哪怕现在看似没有问题,以后也总有一天会出错。
仅凭这些片面的印象,他们就否定了其他人的一切。
关于这点,拜尔弗兰也不能否认。任何东西都是会改变的,没有永恒不变的秩序,也没有永远正确的方法。
也许有一天,教会的管理形式会不再适合守护人类,但那又如何?
只要在那天到来之前不断探索、不断试错,找到更好的方法就行了。
一直以来人类都是这么过来的。反复实践、不断修正,最终在迷雾中找到正确的路。
永恒塔的这些学者把自己封存起来,拒绝改变,在如今的他看来简直比凡人还要愚蠢。
那些凡人至少还懂得反抗,而他们,不过是在静候死亡。
说来也真是讽刺,曾经信奉神明的教会取得了理智,而原本保存知识的永恒塔却变得盲目崇拜既有的知识,将其神化,固步自封。
拜尔弗兰想着,心中的不适感变得更加强烈。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离开这里的理由。
曾几何时,他也为自己是永恒塔的一员而感到骄傲。然而,随着他的研究不断深入,他渐渐发现,塔内的学者们早已失去了研学的本心。
他提出的理论和猜想不仅没有得到认可,反而被视为异端。
他试图说服大家走出塔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凡人的进步,却被斥责为“背叛初心”、“被野蛮同化”。
他厌恶这种僵化、压抑、容不下任何不同声音的环境,厌恶这些学者们的傲慢与自私,更厌恶他们背弃了永恒塔最初的使命。
在一次次排挤过后,他下定决心,离开了这座塔,去寻找一个能让他自由探索的地方。
最终,教会接纳了他,给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
现在他重新回到这儿,没有了往日的憧憬,再看这里,只觉得沉重和压抑。
牢房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冰冷的光线照了进来。
一名守卫站在门口说道:“拜尔弗兰,跟我走,长老们要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