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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黑沟镇

  另一边,一辆马车正缓缓朝着目的地驶去。

  “老爷,再往前就是黑沟镇了。”车夫转过头,隔着车厢上的小窗朝里喊道。

  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这个男人才刚到中年,看上去却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与周围的死寂倒是意外契合。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小路上,周围是一片阴森森的树林。明明是白天,天空却被阴云笼罩,几乎没有半点阳光能落到地面。

  林间的空地和树干上泛着某种诡异的绿色,一部分是潮湿环境滋生的苔藓,另一部分则是树本身被污染后的颜色。

  整座森林都被这种绿色包裹,无论是树干还是枝桠都是。这绿色毫无生机,像淬了毒的汁液,又或是坟地间飘荡的鬼火。

  这里严格意义上仍然是教会的地盘,因为几百年来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将这片土地纳入领土,毕竟谁也不想和疫魔做邻居。

  朝曦教会国的西部边境就是与疫魔领地的分界线。

  就像在刻意监视对方一样,卢斯占领了这处被无数人唾弃的污染区,将整个疫魔领地置于自己眼下。

  从教会国腹地逐渐靠近疫魔领地的这段区域人烟稀少,但并不是完全没人居住。

  在教会宣示主权之前,这里原本有好几座城镇。不得不感慨人类的适应力,即便这里被污染侵蚀,仍有人生生不息地在这里繁衍了数代。

  疫魔并非刻意散播瘟疫,对他们而言,被污染的环境反而利于生存,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影响周围的环境。这种异变对人类和其他普通生灵来说是致命的。

  教会建立起防线后第一时间撤离了污染区内的民众,分派安置点和生活补助,但还是有一小撮人自愿留了下来。要么是舍不得祖辈传下来的土地,要么是靠这片被污染的土地谋生,比如采摘只能在污染区生长的幽绿菇,或是猎杀变异的野兽。

  这些只留下少数居民的城镇成了特殊的资源补给点,服务于那些穿梭在教会国与疫魔领地之间的旅人、商贩,或是教会的密探。

  吉特现在要去的就是其中的一个镇子,黑沟镇。

  “老爷?老爷?”车夫见车厢里半天没动静,又提高了音量喊了两声,轻轻敲了敲车窗。

  他凑到窗边往里看,只见那个身形高大的肌肉壮汉正靠在座椅上睡得深沉。他眉头皱起,嘴角还偶尔抽搐一下,显然是正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瘟疫来了,人们在哭泣。大人、小孩、连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都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既像瘟疫带来的恶臭,又像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记忆中鲜活的人们像秸秆一样一个个倒下,在病魔缠身中失去了气息。统治镇子的领主早在瘟疫初现端倪时就带着家眷和财宝逃之夭夭。

  没人记得他曾许下的誓言,不如说从一开始,那些誓言就只是随口说说?

  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活人跟死人分不清了,这里只有已经死了的和快要死了的……

  “哐当——”

  马车一阵颠簸,让吉特从睡梦中惊醒。

  “老爷,您醒了?”车夫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安,“前面就是黑沟镇的入口,再往里我是真不敢走了。”

  吉特定了定神,掀开车帘跳下车。

  眼前的黑沟镇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低矮的房屋大多漏着风,爬满了绿色的苔藓。

  他转头看向车夫,那张早衰的脸在阴云下更显憔悴。只见对方正缩着脖子,双手不停地搓着。

  吉特想起卢斯家乡的车夫,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和眼前这人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才是正常情况,在瘟疫和恐惧的笼罩下,没人能活得轻松。

  “怎么这么冷清?”吉特开口问道。

  “还不是因为瘟疫。早些年教会组织撤离,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些老人,还有些在国内犯了罪回不去的。而且……”车夫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最近一段时间镇子里总有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没人敢来了。”

  听到“瘟疫”二字,吉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他分明记得这里不是重度污染区,毒素在这里还没有到肆虐的程度,失踪的人未必和瘟疫有关。

  “我也是听人说的,几年前镇子里的年轻人都跑光了,现在就剩十几个老人守着。要不是您要求,我也不敢来这儿。”

  吉特环顾四周,偌大的镇子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声都听不到。

  “老爷,没别的事小的就先走了。”车夫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神不住地瞟向身后的马匹。那匹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时不时打响鼻,对这片土地充满了抗拒,动物往往比人类更加警觉。

  “你走吧。”吉特没有为难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车夫,“辛苦了,这是额外的奖励。”

  对方打开一看,居然是一袋金币!

  车夫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连连道谢。直到吉特制止,他才驾着马车离开。

  吉特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自从加入教会,他就再也没担心过钱的问题。

  回头找卡洛斯报销就行。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轻便的服装,抬步朝黑沟镇深处走去。

  黑沟镇的土是深黑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即便是白天,镇子上空也蒙着一层灰雾。

  道路两旁是废弃的房屋,除开表面的苔藓和潮湿留下的水痕,这里没有太多荒废的痕迹。别说野兽了,就连草都不长一根。吉特怀疑这地方连微生物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吉特走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几株快要枯萎的幼苗歪歪斜斜地立在地里,看不清原本是什么作物。地上还残留着田垄的痕迹,昭示着这里曾经是一片田。

  他蹲了下去,手指捻起一撮黑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应该还有救……

  这土地的污染比预想的轻些,只要加以净化,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

  “什么人!”

  吉特惊讶地侧身回头,发现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伯正站在自己身后。对方举着柴刀,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防备着这个不速之客。

  吉特站起身来,友好地向老伯说道:“老人家别担心,我不是坏人。”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撩开外衣,露出上面镶嵌的教会徽章。

  “我是朝曦教会的牧师,过来查看这里的污染情况。”

  在这种地方,教会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有教会作为后盾,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果然,看见吉特的徽章后,老伯眼中的敌意瞬间少了许多。

  吉特的身高足足有两米,而且身体健壮,眼前这佝偻的老伯甚至不到他的腰腹。这般模样,与其说是牧师,更像是教会里负责护卫的圣骑士。

  “教会的人?”老伯迟疑着开口,“几年前教会就组织大家撤离了,你怎么会来这儿?”

  “奉命而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吉特如实回答,同时反问一句,“这里的平民应该已经全部撤离了才对,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老伯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运气好,扛住了最初的污染。”

  他放下柴刀,手伸进帽子里挠了挠脑袋,露出几道曾经溃烂,如今却已愈合的伤疤。

  “可惜其他人没这么好的运气,都死了。”

  “老婆子走得早,在瘟疫蔓延过来之前就病死了,倒是没见到后来那些惨状。”老伯的眼神变得浑浊,“大儿子没能扛过去,感染后整个人肿得像个巨人,最后连人形都看不出来了。小儿子我让逃难的邻居带着一起走了,之后就没了消息,大概还活着吧。”

  老伯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为什么不跟着一起走?”吉特又问。

  老伯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黑土,执拗地说道:“走不了,也不想走。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埋着我的爹娘,还有老婆子。我走了,谁来守着他们?”

  一股熟悉的氛围从老伯身上冒了出来,淡淡的,却格外清晰。吉特对此再熟悉不过,那是对过往的怀念和孤独。

  星有时也会发出类似的味道。

  “我有个朋友也像你这样。”

  “那他一定也失去了很多吧。”

  吉特点点头,没有多说。他和老伯又聊了几句,问了些镇子上失踪人口的情况,随后便起身告辞。

  吉特走后,老伯颤巍巍地走到刚才吉特蹲过的地方,准备收拾一下地里的枯苗。可刚走过去,他就愣住了。

  在那撮被吉特搓过的黑土上,竟然冒出了两三颗嫩绿色的芽尖,小小的,却透着生机。

  另一边,已经走远了的吉特松了松胳膊,心里的满足感让他嘴角上扬。

  看来自己的生命法术还没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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