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难想象世界上还有这么黑的地方。

　　韵律趴在船沿上，望着眼前的大海如此想到。在规划好航线后，她这个船长反而闲了下来。如今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等待她和她的船员们一起进入那片未知的海域。

　　黑暗仿佛凝成了实质，像一幅无限厚的墙壁一样延伸至天穹。海浪拍打着船体，发出的声音与白天相比沉闷了许多，就好像也被黑暗吸走了魂魄。

　　韵律心想：“怪不得过去的一些人会相信天空是个大盖子。”

　　这黑暗本身就是盖子，厚得望不穿，重得令人窒息，严丝合缝地扣在世界的边缘。

　　云层低垂，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他们就此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只能靠罗盘来辨别方位。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空，不知为何，韵律怀念起了漫天星辰，也想起那个总是站在所有人身前的姐姐。

　　“没了星星，真的不好辨认方位啊。”韵律小声嘀咕道。

　　甲板上，巨大的探照灯打开，那曾经撕裂夜幕的光柱，此刻也只能驱散一小片黑影。光柱的边缘在黑暗中迅速模糊，像是投入深水的石子，连涟漪都泛不起几圈。

　　太黑了。

　　原本还觉得很大的启世黎明号，在这片黑暗面前是如此渺小。巨大的船体失去了参照，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抹去的小点。

　　船身随着涌浪微微起伏，丝丝恐惧在韵律心底蔓延。

　　就在这时，韵律注意到视线角落突然明亮起来。她转过头，只见玛雅正独自坐在船头，浑身散发出蓝色的光晕。

　　长长的蛇尾从船舷边垂落，慵懒地伸到靠近海面的位置。每当海浪擦过尾尖，那尾巴都会敏感地往上回缩，接着灵活地甩动几下，把上面的水甩干净后又重新垂到海面上，周而复始。

　　当然，从韵律的角度看不到玛雅的这些小动作，她能只看到对方坐在船头上的部分。蛇尾之上是纤细的腰肢，光滑的后背，再往上是带着鳞片的精致侧脸。

　　玛雅顺着船头望向前方，水波般的淡淡蓝光与长发交融在一起，随着海风无声地流淌。

　　韵律想起星姐姐曾提到过，那跟灯笼鱼的发光器一样，是一种用于吸引猎物的“诱饵”。

　　看着那在黑暗中发光的窈窕身影，韵律不自觉地垂下目光，扫了眼自己的身体。

　　嗯，自己也长大了，各种意义上的。

　　她突然意识到，成长的不光是身体，还有她的眼界。以前，她的世界很小，只有博士和姐姐们身边这么大点。那时的她不需要多大的力量，只要努力跟上家人们的步伐就行。

　　他们前进，那她也跟着前进；他们休息，那她也跟着休息，仅此而已。

　　而现在，世界变大了，大到超乎想象，以至于哪怕她变强了很多，也依然会感到力不从心。但反过来讲，自己终于有机会能站到最前面。想到这里，韵律心里又燃起一丝勇气。

　　思绪浮沉间，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玛雅身上。只见玛雅忽然回过头来，平静地开口道：

　　“暴风雨要来了。”

　　——

　　“所有人就位，全速前进！”

　　就在玛雅说出暴风雨来临的消息后不久，天空真的下起了磅礴大雨。不是一点点小雨慢慢变大，而是整片天空突然像被割了道口子，雨水像瀑布一样直接倾泻而下。

　　如果说刚才船还仿佛漂在虚空中，那现在众人突然就有了实感。下方的海面已经彻底沸腾，层层叠叠的巨浪顿时占据了整个世界。在闪电劈开的瞬间，能看到那些如山峦般宏伟的巨浪，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水手长立刻呼吁大家各司其职，迅速站稳脚跟。船长室内，一阵阵铿锵有力的波纹随着银弦传遍船身，催动着船下的符文驾驭海浪。此刻，韵律已经不像是在演奏，而是在发出一声声号令。她面色沉静，但手上动作不停，不断通过琴弦传来的魔力感知海浪的情况，并实时做出调整。

　　在韵律的操纵下，启世黎明号就像一只灵活的鱼儿，在巨浪的缝隙间蜿蜒穿行。

　　“卡特！确认好方位！！”

　　船仓内，墙上镶嵌的传声符文传出了韵律的声音。卡特本人正死死盯着面前的数个海流罗盘，整个人几乎扑到了导航台上。船身在巨浪的影响下摇晃得厉害，连带着罗盘指针也抖个不停，但卡特还是从中看见了前进的方向。

　　“在我们后面！快调头！！”卡特朝着传声符文大喊道。

　　哪怕在正常的海面上，像启世黎明号这样的大型帆船，想要转向也需要几十分钟，在此等汹涌的浪潮中，想调转船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启世黎明号可不是寻常船只。

　　船长室内，韵律闻声而动。她的双臂从右往左猛地一划，整座琴台骤然亮起，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船身开始迸发出刺眼的蓝光，那是水系符文运转到极限的证明。

　　船体右侧的海面轰然隆起，凭空生成一道弧形巨浪。启世黎明号驶上浪脊，船身瞬间倾斜，甲板与海面的角度越来越大，甚至到了几乎垂直的程度。

　　所有人都感到身体被狠狠甩向一侧，全凭船体的离心力让启世黎明号紧紧贴在海浪上，在极小的范围内完成了转弯。

　　船舱内，所有人压低身子，双手死死抓住任何稳固的物体，在船体的摇摆中不断调整自己的重心。

　　此刻，全船最高的主桅顶端，一点冰蓝色的光芒如启明星般刺破了昏暗的雨幕。

　　玛雅用蛇尾一圈圈缠绕住桅杆，将自己固定在桅杆顶端。她双目紧闭，将意识延伸出去，与周围狂暴的水元素共鸣。

　　就在船体重心回正的刹那，她猛地睁眼，通过传声符文向韵律联络：“正前方有浪来了！”

　　前方，一道高耸的墨绿水墙正无声逼近。与那些山峰般的巨浪相比，眼前的这股浪稍微小点，但依旧比整艘船高出数丈。如果迎面撞上，整艘船毫无疑问会迎来沉没的结局。

　　“嗡——！”

　　船长室猛地发出一阵穿透性极强的空灵声响。紧接着，船底的甲板开始迸发出耀眼的白光。

　　“轰隆！！！”

　　碾压过来的海浪突然向内坍缩，接着猛地爆开。海水向洞壁四周猛烈排开，露出一条短暂的通道。启世黎明号加快速度，穿过洞口朝着前方驶去。

　　终于，在穿过某个临界点后，恐怖的暴风雨戛然而止。云层散去，皎洁的月光倾泻下来，在海面铺开一条摇曳的光路。漫天星辰在清晰的夜空中格外耀眼，温柔地照亮了这片平静的海域，以及其上屹立着的、山峦般巨大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