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是在这个地方？”玛雅有些怀疑地问道。

　　原因无他，这地方实在太偏了。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搁浅的船骸，一根根腐朽的桅杆倔强地立在海水中，像是在悼念着什么。

　　一处船只的坟场，这就是众人最先想到的称呼。

　　韵律侧头看了眼身后，卡特正跟在队伍后面。察觉到视线，他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得到消息后，趁着等谢莉下班的空档，韵律和其它人早从各种渠道打听了这位老人的底细。

　　说是个海上回来的疯老头，逢人就说自己被海妖救过一命。

　　这种话韵律在海上可听得太多了，常年在海上漂泊会折磨神经，再加上视野不好，总会传出各种迷信。

　　基本上，每个船员都扯过几句神神叨叨的见闻。

　　大多故事都是听个乐，笑笑就过去了。可这个老人却坚持声称自己没有看错，这倒是件稀罕事。

　　当然，也或许是老人年纪大了，想靠这种故事引人关注。

　　“以前我爷爷说自己见过海妖，结果被水手们围着嘲笑，现在倒没人笑了。”谢莉走在最前头说道。众人正纳闷，就听她补了句：“因为现在连笑他的人都没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走到一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前，抬手敲了敲门：“爷爷，我回来啦！我给你带了大惊喜！！”

　　木门被拉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门后。

　　“什么惊喜……”

　　看到谢莉身后来了一群人，老人的话戛然而止。

　　是什么人？他的大脑立马运转起来。

　　难不成是我偷喝了老尼尔的酒，那老东西气不过，找了一群人来讨说法？不对不对，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还是我上周趁汤姆钓鱼，偷偷把那个混小子踢进了海里的事？也不像啊，那小子才十岁出头，哪能凑齐这么一群人？

　　难不成……是谢莉这丫头又闯祸了？

　　他一时间想到了很多说出来让人啼笑皆非的念头，可再看对方的衣着和神态，也不像是来找茬的。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谢莉也挠了挠头，正要开口解围。韵律见状，率先向前一步，友善地笑道：“我们是专程来拜访您的，达里安船长。”

　　片刻后，狭小的木屋里人满为患，原本只住着老人和谢莉两人的木屋，如今挤上韵律一行五人，七个人肩挨肩地站在一起，连转身都难。

　　“要不我还是出去算了……”肩膀被挤得有些发僵的玛雅心想。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开玩笑，她可是副船长，这种关键场合怎么能缺席？

　　不过……

　　她偷偷抬眼扫了扫身边的同伴，除了身为船长的韵律和同样从未知海域归来的卡特，剩下的两个年轻船员正挤在角落里。

　　他俩压根没必要跟着挤在这儿遭罪，可再一看那俩小子，眼里的光比海边的灯塔还亮，不用想也知道，他俩是铁了心要亲眼见见这位达里安船长，这种情况她还真不好叫两人出去。

　　其他人似乎也不在意这狭小的空间，可是玛雅在意啊。

　　她对着脸使劲扇了扇风，心底又开始吐槽：“真是活受罪！在海水里泡久了，一到陆地上就觉得好热。”

　　整间屋子没有隔断，一眼就能望到底。

　　左边是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的床单洗得发白。屋子另一头挤着一套简单的厨具，能看到挂在墙上的铁锅、杯子和木勺。

　　靠近门的一侧摆放着一张书桌，桌面铺着一层磨旧的粗布，上面除了识字用的图画书，还有一叠泛黄的羊皮纸、几支削得尖锐的羽毛笔，以及墨盒、直尺等绘图工具，甚至能看到一本封皮开裂的航海典籍。

　　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正平铺着一张泛黄发脆的海图，图上航线清晰，标注着岛屿和暗礁的位置，有的地方还用红笔细细批注，隐约能看出是对洋流、季风的记录。

　　屋子剩下的空间则几乎被各类用具填满。墙角叠着几张修补整齐的渔网，旁边的墙上挂着擦得发亮的鱼竿，旁边还挂着一圈圈鱼线。地上堆着几个旧木箱，里面放着补网的钢针、沉甸甸的铅坠，还有几卷备用的粗缆绳。

　　谢莉拉着爷爷的胳膊，轻快地介绍道：“爷爷，他们人都很好！这是韵律姐，这位是卡特先生，还有玛雅姐……”

　　说着，她扬起下巴，骄傲地向众人宣布：“这就是我的爷爷，达里安，他就是从那片魔海回来的船长！”

　　“什么魔海！小丫头别乱讲！”达里安轻敲了一下谢莉的额头。

　　谢莉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仰头看他：“可爷爷你喝醉酒的时候讲了半宿，说你当年怎么征服的那片海洋，我听得可认真了。”

　　达里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

　　韵律一直在悄悄观察屋里的一切，此刻见气氛缓和，遂将目光从那张泛黄的海图上收回。

　　“达里安先生，我们想听听您当年在未知海域的经历。”

　　此话一出，达里安原本还算随和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气息都冷了几分：“没什么好说的，我看你们就是听了闲话，跑来瞧我这老头子笑话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韵律。从几人的站位来看，这个年轻姑娘显然是这伙人的领头人，也就是他们的船长。

　　这般年纪便能带队出海，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再提起那段过往。

　　韵律早已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实不相瞒，我们也是从那片海回来的人。”

　　“对对对，爷爷！”谢莉立刻在一旁帮腔，“他们是从猎兽湾回来的屠龙者，整个港口都传遍了！”

　　“你们？”达里安这下来了兴趣，不光重新审视起韵律，连她身后的船员都看了一遍。

　　这些人普遍都很年轻，似乎也只有卡特年纪比较大，沧桑的脸上透着几分老练。

　　“我想请您看一个东西。”韵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留影底片，递给达里安。

　　老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底片，心中出现一丝期待。

　　他走到窗边，借着从微弱的天光，将底片凑到眼前，只看一眼，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有如铜铃。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是……这是……！！”

　　底片上，一道巍峨的风墙横贯天地，白浪翻涌，云层低垂，那股磅礴的气势即便隔着画片也能感知一二。

　　“这是世界边缘，未知海域的尽头。”韵律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现在，能否请您跟我们说说海妖的事？”

　　过了一会儿，达里安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他握着底片，眼底的戒备彻底消散。

　　那曾是他幻想中的目标，甚至毕生的终点，此刻却以画片的形式呈现在眼前。

　　尽管仍有疑虑，但对方竟然能拥有世界边缘（至少是疑似世界边缘）的照片，就一定与那片海有过联系。

　　确认眼前这些人至少会相信自己，达里安缓缓抬起头，看了看韵律一行，又看了看身边满眼期待的谢莉，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见过那片海，那我就告诉你们，当年我到底遭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