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力量
一间比周围住宅要更结实点的店面里,一个身形健壮、身上带着旧疤的女人正在收拾药品。
“教会给的药种类倒还挺多。”她自言自语道。
部落里的人身子骨大多不算好,常年劳作加上前些年的战乱,风湿、外伤是常有的事,还有些孩子面黄肌瘦,看着就让人心疼。
好在最近的日子还算安稳,来拿药的人比以前少了些。
女人一边记录药品的数量,一边干净利落地把药摆放到货架上。
药品储备比以前足了不少,教会定期会送来一批,有治外伤的,有缓解疼痛的,还有补充营养的。
正整理着,门口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是拉姆。女人笑了笑,扬声招呼:“进来吧,门没锁。”
“拉姆妹妹过来是给别人带药吗,还是说只是来看看我。”她笑着迎上去,语气熟络得很。
“姐姐,上次那些药还有吗。”没了大会上那种掩饰的笑,拉姆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此刻的她,更像个累坏了的普通少女,卸下伪装后反倒多了几分生动,看着更真实。
她知道拉姆最近忙,一定是工作到太晚了。
“当然有啦,妹妹。”她转身去拿药,一边找一边劝,“不过你听姐姐一句劝,这最多只能算是保健品,真正想养好还是要好好休息,而且孩子吃太多这个可不好。”
“姐姐,我已经成年了。”拉姆认真纠正。部落的成年标准本来就早,十六岁就算成年,她只是长得娇小,看着像十三四岁的孩子。
女人在心里嘀咕:教会那帮人怎么就看重了这孩子。拉姆性子善良,是个好孩子,可年纪终究太小……难道教会就喜欢这样的?
“姐姐,我是真的有很多工作,正经的那种。”拉姆解释道。
“每天工作到深夜的那种工作?”女人故意逗她。
“你明明知道的!”拉姆的脸颊微微泛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把打包好的药品递给拉姆,里面装着几支精力药剂、两盒营养补充品,还有一小包安神的香草,“泡水喝,睡前喝一杯,能睡得安稳点。”
拉姆接过药道了谢,转身离开。
回到家后,她的工作才真正开始。
她走上二楼的办公室,推开门时,助手萨兰已经早早等在桌前。
萨兰是个年轻的部落男性,皮肤是部族特有的深褐色,脸上总挂着笑,格外健谈。收集情报这种需要与人打交道的活,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拉姆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是今早刚整理好的物资清单。”
拉姆点点头,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随手将药包放在桌角。
对她而言,白天那场会议顶多算余兴节目,如果可以,她真想跳过那些无聊的争执,直接来这里办公。
她名义上是教会派驻的使者,实则相当于教会在这里的全权发言人。
教会流通到联盟的所有物资、技术,都要经她审查;如何分配、优先供给哪些部落,也全由她来定夺。
反过来,部落联盟有任何异动,该如何上报、教会该采取何种应对措施,第一手规划也得由她来做。
“有时候真觉得,我管的事比所有族长加起来还多。”揉了揉酸痛的额头,拉姆语气疲惫,却没停下翻阅的动作。
萨兰在一旁整理情报,闻言插了句嘴:“他们没这本事,换他们来,物资分配能乱成一锅粥。”
拉姆没接话,提笔在清单上批注:这批运来的营养剂和粮食,优先分给各部落的孩子。
写完又吩咐了一句,让萨兰统计各部落适龄儿童数量,确保每个孩子都能领到。
“收到!”萨兰立刻应下,“还有些部落的老人私下抱怨,说自己没人照顾。”
“我正想这事。”拉姆抬眼,“那些没有子女的老人,让他们去部落的学校任教。不管是捕猎技巧、缝补手艺,还是部族的旧事,能教多少教多少。”
他们也是部族的一员,不该受到这种待遇,手里的经验更是宝贵,必须要传承下去。
“这主意好!”萨兰眼睛一亮,“之前还有老人说自己没用了,这下能让他们找回点斗志。”
刚说完,萨兰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收敛了些:“对了,有份紧急情报——东部发现了原始祭祀的痕迹,是血祭。”
拉姆挑了挑眉毛:“这种野蛮的东西不是早就被取缔了吗?负责监察的人在干什么?”
“估计是偏远部落偷偷搞的,藏得很严实。”萨兰叹了口气,“教会没来之前,这种血祭、活祭多到数不清,现在已经少了很多了。”
拉姆沉默片刻,在纸上写下指令:立刻通知监察队,带人手去东部彻查,找到祭祀组织者,按盟约处置;再派两个人留在当地,给部落居民讲清血祭的危害。
写完把纸推给萨兰:“明天一早就去办。”
“好嘞。”萨兰刚收起纸,又拿出另一份报告,“还有件事,几个部落又在抱怨,说新修的铁路占了他们的领地。”
“占他们的领地?”拉姆嗤笑一声。
“告诉他们,给我滚回去好好看盟约!那块地以前被他们当垃圾场扔废料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他们的领地?盟约上写得很清楚,只有真正开发过、实际管理的土地才算领地,光扔垃圾或插旗子可不算数!”
萨兰缩了缩脖子,笑着应道:“明白!我回去就让人传消息,保证把话带到。”
办公的节奏没再被打断,一直持续到深夜,桌上的文件才终于处理完。
“唔,终于结束了!”拉姆扔下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可算熬出头了!”萨兰也松了口气,提议道,“拉姆姐,要不要喝一杯?我那儿还有点果酒,解解乏。”
“不了,”拉姆摇了摇头,拿起桌角的药包,“等会儿还要接待教会来的客人,不能喝酒。”
“那行,我就不打扰你了。”萨兰也没强求,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收拾好东西就起身。
“明天见,拉姆姐记得抽空歇会儿!”
“知道了。”
拉姆简单收拾了下办公桌上的文件,便下楼来到会客室。这里平常都有人打扫,倒也没什么需要额外打理的。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见还有时间,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由于实在太累,她居然在椅子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将拉姆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啊呜!”慌乱间,她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可爱地叫了一声。来不及揉一揉发麻的腿,便急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教会至高之一,神圣大贤者拜尔弗兰。
说句冒犯的话,拉姆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对方不仅是个光头,脑袋上还画满金色符文,像灯泡似的在发光,实在太好辨认了。
“大贤者大人,欢迎光临。”重新挂上那副标志性的微笑,拉姆侧身将拜尔弗兰请进会客室。
她拿出新鲜的果汁,倒了两杯摆在桌上,橙黄色的液体泛着淡淡的果香。
“我只在这儿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就出发。”拜尔弗兰没有客套,直入正题,“麻烦准备两天的干粮。”
“明白,我会在您出发前准备好。”拉姆点头应下。
“另外再多预备些,”拜尔弗兰顿了顿,补充道,“几天后我可能会多带些人回来,准备二十人份吧。”
“好的。”拉姆没有追问对方要干什么,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
正事吩咐完,拜尔弗兰才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入口是清爽的酸甜。
“味道不错。”
“这是用部落特产的橙子榨的。”拉姆微笑着解释,“多亏了教会的农业技术,我们现在能稳定种植这些作物了。”
拜尔弗兰放下杯子,打算闲聊几句:“你似乎很信奉教会?”
“不哦。”拉姆轻轻摇了摇头,可爱地眨了眨眼,“我只是信奉力量而已。”
“哦?”这番话勾起了拜尔弗兰的兴趣。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言辞感到冒犯,反而对拉姆的直白颇为欣赏:“说说看。”
拉姆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只是因为教会的强大才将你们奉为座上宾。尽管你们中的一些人称自己是‘更文明的人类’,把我们视作野蛮,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两个群体的审美与文化差异。”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皮肤上的纹路和布料不多的衣物:“如果部落的力量远超教会,那我们完全可以说在身上刻印、展露皮肤才是文明的象征,而你们这种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的做法才是野蛮。”
强者才有话语权,也只有强者才能决定何为正义。
“这种话你也对别人说过么?”拜尔弗兰问道。
“怎么可能。”拉姆笑了,那是颇有些无奈的笑。
“我这个位置最需要的就是察言观色了。对付不同的人,我说的话会完全不同。而您,大贤者大人,”她直视着拜尔弗兰的眼睛,“我知道您最想听的不是阿谀奉承,所以我才这么说。”
拜尔弗兰凝视着她,脸上的金色符文微微闪烁。片刻后,他忽然笑了:“拉姆小姐,你很会说话。”
拉姆回以甜美的微笑:“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啊。”
很难想象这个年纪的少女能说出这般沉稳的话,拜尔弗兰觉得这孩子绝对有故事。
这听上去也许不堪,但正是这种灵活的态度让教会选中她作为双方的桥梁。
拉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淡了几分:“我从不是什么英雄,在部落一些人眼里,我是背叛者,但这些我都不在乎。我想要的只是力量,不用太强,只要能让我有说话的资格就行。”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书里只记载英雄的功勋与荣耀,对被掠夺的底层人却只字不提。
现在她明白了,这是因为弱者连被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甚至不配拥有口舌。
想到白天会议上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族长,拉姆就想笑。
她卸下伪装,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本就不在乎这些。至于族人的骂名,呵,我现在过的日子可比那些族长还舒服。而他们又有什么?不过是一套统一分配的套房和一块勉强够温饱的土地。”
然而她很清楚,教会现在对她客气,给她最优渥的待遇,不过是因为她有用。
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在部落管理上出现失误,绝对会把她弃之不理。
但她不在乎,哪怕是被利用也没关系,只要能给她力量,这一切就都值得。
“联盟里到处都是不理解你的人,工作起来一定很辛苦吧。”拜尔弗兰轻声说道,似乎也有点共情。
“恰恰相反,我并不讨厌他们。”拉姆否认道,“单一的思想只会走向僵化,不同的想法聚在一起才能找到更好的出路。而且我没得选,要是我不卖力,我们的部落可能会彻底消失,嗯,比被屠杀更干净的那种。”
到那时,部落世代守护的土地会变成工厂和物流中心,族人们的服饰也会变成教会的样式,我们引以为傲的图腾将只留在教科书上,讲给那些坐在教室里、不知过往的孩子听。
所有人或许都会获得幸福,但这份幸福里不会再有部落的英雄,也不会再有开垦这片土地的先祖。
历史中的英雄将真的变为历史,变成没有任何温度的文字符号。
拜尔弗兰陷入了沉默,自顾自地喝着果汁。他不知道部落联盟里有多少人能理解,在他看来,这位少女既有远见又懂得隐忍,比许多自诩“为部落奋斗”的人付出得多。
第二天一早,拉姆送走了拜尔弗兰。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她松了口气,感慨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可还没等她休息片刻,萨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拉姆姐!出事了!西部平原发生了爆炸!”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