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海浪层层叠叠，像是大海的呼吸，永不停歇。

　　一艘宏伟的帆船无风自动，每当汹涌的海浪靠近船只，便突兀地改变了方向。像是被驯服了似的，海浪裹挟着船只向着远方驶去。

　　船帆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发着光，吸收大气中的魔力，再将这股能量导至船底。那里的水系符文引导并利用海浪，将其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卡特眯眼望向远方，已经看不到导航的信标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脱离了正常航线，开始向着未知海域驶去。

　　他突然有点想笑。换做正常的水手，此刻应该惊慌失措，想尽办法让船驶回安全的航线上，而他却偏偏向着另一个方向越走越远。

　　一阵海风吹过，带来温和的咸湿气息。卡特环顾四周，甲板上的水手们正各司其职，一点也不像是即将踏入险境的气氛。这也理所当然，自己将要去什么地方，船上的人都心知肚明，半路打退堂鼓的家伙可上不了这艘船。

　　与海上大多数大字不识半个的莽夫不同，教会对船员的要求高得可怕。

　　在其它国家还没有正规海军的时候，朝曦教会国就已经在国内创办了专门的海军学院。他运气不好，学院创办的那年他早就过了入学的年龄，但好在整整大半辈子的航海经验让他在教会海军混到了不错的位置。

　　但他还是羡慕那些能进入学院学习的年轻人，常常感慨要是自己能再年龄十岁就好了。

　　转念一想，眼下这批船员，论学识只怕在海上已无人能及。那几位学者出身的，硬是在海上练出了一身坚实的肌肉。

　　然而船长和副船长却远超于此。虽然她们似乎不是人类，但教会在这方面一向开明，船员们也不在乎对方的出身。

　　卡特还记得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当时的他并未因对方是女性而有丝毫轻视，相反，多年的航海经验告诉他，能在这种地方坐上高位的女性，其实力必然远超常人。

　　事实证明卡特是对的，仅一个下午，两人就摸清了这艘船的脾气，并向众人展示了渊博的航海知识，就连艰涩难懂的古代语也能运用自如。

　　卡特的思绪突然被一阵歌声打断。他转过头望去，发现声音是从船长室里传出来的。

　　这歌声听起来就像北国的雪，平静中透露着哀伤：

　　“鸟儿在云中穿行，

　　少女在风中抽泣。

　　晶莹的泪流入大海，

　　候鸟衔起泪滴，挂上夜空的群星。”

　　卡特记得这是北方诸国流传的一首民谣。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那片冻土总是战乱不断。歌中所描绘的对象便是一位亡国的少女，向大海哀悼已经消失的故乡。

　　“月光啊，照耀吧，照亮少女的泪花

　　风儿啊，吹拂吧，带走同胞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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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韵律停止歌唱，双手从操作台上轻轻抬起。展现在眼前的并非按钮与仪表，而是一件精致的乐器：深色木框上绷着一排排纤细的银弦，每根弦下都浮着一缕微光，等待着使用者将其拨动。只要轻轻一触，魔力便会流遍船身，牵动船上的符文与帆索。

　　这便是“启世黎明号”，教会科学院最新设计的探索船。

　　韵律曾和玛雅质疑过为什么船身是木头做的。它外观优美，却终究只是一艘帆船，不是预想中钢铁铸就、布满魔导器与螺旋桨的巨舰。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吉特脱下外衣，抡起法杖（就是一直放在旁边的狼牙棒）猛击船身。两人原以为会看见一个大洞，结果只是留下了轻微凹陷，几秒内便恢复如初，没留下一丝痕迹。

　　她们这才明白，这艘船远比看上去先进。

　　韵律抬起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望向大海。这些天她在海上学会了许多：分配食物与药品、监督船员的日常任务、绘制邻近海域的海图，以及最重要的，保证自己在船员心中的威望。

　　一艘船要是失去了船长，绝对会乱套。在陆地上一个人或许还能勉强活下去，但在海上，这样的大船必须靠众人协作才能航行。如果人心不齐那最后只会是一场灾难。

　　可以说，是大海严酷的环境迫使着众人齐心协力。

　　想到这里，韵律忽然更理解星姐姐了。领袖不一定完美，但必须果决，必须足够出色，必须让手下服从命令。哪怕情况再怎么危急，内心有多么的不安，自己也必须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自己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

　　“咕咕咕——”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韵律尴尬地捂着肚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

　　饥饿感还没消退，一阵出水声便从舱外传了进来。

　　是玛雅回来了。

　　蛇尾灵巧地攀上了甲板，玛雅举着一大网兜的新鲜海产大声喊道：

　　“开饭啦！”

　　船员们陆陆续续来到餐厅。这里空间紧凑，长桌固定在甲板下，两侧摆着条凳。桌上的铁质餐盘都用凹槽卡住，以防止船身摇晃时滑落。

　　主菜是玛雅刚捕捞上来的海鱼，煎烤后鱼肉呈现出诱人的金褐色，配菜则是按计划分配的蔬果。这些来自陆地的特产是船上的黄金，用以对抗远航中的隐形敌人：败血症。

　　船身在涌浪中轻轻起伏，偶尔一个倾斜，便有人迅速伸手扶住自己或邻座的盘子。很显然，众人已经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下用餐。

　　即便在颠簸中，众人用餐时也依旧从容，用刀叉将鱼肉和蔬菜切成适口的大小，然后才送入口中。除了玛雅，她直接吃生的。

　　只见她拎起一条还活蹦乱跳的鱼，混着鳞片一起咬了下去。鱼尾挣扎着甩出水珠，溅得半张桌子都是。

　　放在以前她是绝不会这么吃，但自从变成这副模样后，她就越来越喜欢生食。其他人见了也只是继续吃自己的食物，早就见怪不怪了。

　　餐桌中央摆着一大盆生蚝，全是玛雅刚从海底捞上来的。

　　这种生蚝被称作“绿翡翠”，因其独特的颜色而被水手们视为大海魔力的结晶，然而那层淡绿色的来历其实并不神秘。

　　它们生长的海域遍布着名为“碧蓝藻”的藻类，生蚝在不断滤食的过程中将藻类的蓝色素逐渐沉积在鳃部，最终形成了独特的翡翠色泽。

　　韵律拾起一枚生蚝。蚝肉洁白饱满，边缘的鳃却泛着翠绿的光泽，看上去倒也漂亮。

　　蚝肉滑入口中，或许是因为远离人类聚集地的缘故，这些生蚝不如养殖的肥厚，却更显清鲜。其回味悠长，仿佛把一整片海的气息都藏在了里面。

　　其他人也纷纷享用起这种稀有的海味。

　　“我们运气不错，”一个脸庞晒得黝黑的男人喝着蚝壳里的汁水，满足地说道，“这种‘绿翡翠’只在眼下这段季风期才真正肥美，其他时候几乎没什么肉。要是现在能捞一批回去，港口的餐厅准能卖出天价。”

　　用小刀熟练地撬开蚝壳，旁边的同伴头也不抬地回应：“我们可不是来做这个的。”

　　“这我当然知道，”先前那人咧嘴笑了起来，又拿起一枚生蚝，“但能尝到寻常日子里找不到的美味，不也是探险的乐趣之一吗？”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餐桌旁的众人形成了几个小圈子，开始谈笑风生。

　　身材魁梧的壮汉故意绷紧胳膊，向一旁的女士炫耀自己的肌肉。热情的老水手向年轻人推销自酿的烈酒，却被对方以晚上值班为由拒绝。餐桌另一端，几人正商量着今晚的牌局，尽管他们几乎没什么可赌的。

　　就在这时，韵律的声音插了进来：

　　“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话音刚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船员们立刻安静下来，目光从各自的小圈子转向他们的船长。

　　“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再航行一晚就到了。”身为测绘师的蕾娜迅速回答道。

　　“卡特，你曾经去过那片海域。”韵律将目光投向那位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你有什么看法？”

　　卡特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不是正常人该去的地方。老实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第二次。”

　　未知海域，这是目前教会地图上的空白区域之一。不单是教会，整个人类世界都未能探明那片海域，当之无愧的文明禁区。

　　韵律陷入回忆：人类航海技术的退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根据星姐姐留下的信息，更危险的是万年前神灾导致的天地剧变，海洋受到的影响远比陆地严重。

　　混乱到令罗盘疯狂旋转的磁场，毫无征兆便能掀翻巨舰的狂暴天气，阻隔了人类的一切探索。而在帷幕之下，还潜藏着只在古老记载中才提过的众多深海魔物。

　　大海比陆地广阔太多，其未知也深邃恐怖太多。姐姐特别提醒过，那片禁区中的生物可能比陆地上更加扭曲。

　　韵律瞥了眼玛雅，发现她进食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咬掉鱼头后，她罕见地放在嘴里多咀嚼了一阵。

　　呃，看来情况严峻，但似乎也没到让人食不下咽的程度？

　　韵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犹疑都已被觉悟取代：

　　“全速前进。”

　　“遵命，船长！”众人齐声回应。

　　玛雅望着自己的妹妹，欣慰地笑了。

　　她真的长大了……

　　另一边，扫清迷茫的韵律心中闪过一丝明悟。她忽然明白了这艘船为何被称为“启世黎明号”。

　　他们是刺破黑夜的先锋，要为这个世界带来黎明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