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地,一片绵延的竹林,绿涛阵阵。
有丝竹声起,伴随着竹叶的声音,让人心生宁静,仿佛世间一切纷扰与此地没有关系。
山间的风吹过竹林,而后顺着山势攀沿而上,吹起落叶,也吹过两个绝色美人。
世间这般好看的皮囊需要跨越漫长的时间才能有幸见到一次,如今确实有两个同时出现,一人抚琴,一人静坐,风景如画,一切如幻境。
“姐姐...你不是说这混乱之地就是一个养蛊地吗?为何这半年你都不曾离开半步?你虽然够强,可是如果一群人携着万千场胜利,裹挟着血雨腥风而来,你要如何挡呢?”
初珏慵懒的坐在一块青石上,双眼没有焦距。
夏舒抚琴,琴声轻柔悠远,让人心生宁静,明明穿着保守,不过是露出一双如玉的手,也一张明媚的颜,就连脖子大部分都是挡起来的,可是偏偏就一眼,便让人心生摇曳。
“我已踏碎虚空,岂是那么容易死的?”
“那你为何还来这边?”
“军师让我多出来看看,看看是否能破了我们家族的诅咒...你的无情道...如何了?”
夏舒双手压在琴上,琴声停,风依旧。
“你看得怎么样了,我想我的无情道应该是失败了,我明明感受不到心动,因果基本都已经了解了,可是我的心乱了,你看这长刀明明普普通通,可是我总觉得它清冷如月,想要把它留在身边,我调动大道轮盘,没有什么大的因果缠身,我用遗忘的方式推演,确有心悸,但...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我心乱了,但是我不知道为何而乱...”
初珏的双眼愈发没有焦距,大脑放空,于自己的庞大的记忆中,寻找着那些不合时宜的地方。
她们家族的妖,无论男女,情感很奇特,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一生钟情一人,偏偏都生的极美,美好的东西总是有许多人喜欢的,于是开始有豢养、囚禁、奴役、折磨。
种族延续无需自身担心,那些混账倒是更加担心,不过大部分都是过得极苦,美貌不是错,性感更加不是,但是却是别人做事的理由。
当初两姐妹是被军师在一处阴暗的山洞中解救出来的。
军师逆着光,伸出手,就说了一句话“试着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你比他们都强,他们即便觊觎,也只能将这些许龌龊压在心底,不过路很难走,也大概率会失败,不过我会竭尽所能为你们谋划,你们要跟我走吗?”
两人当时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那天是重生的一天,可是能想起来的东西不多,只有军师的那句话,还有那明媚到耀眼的阳光。
“我们能够安然的活到现在,靠的是东阁和军师,我们想要跳脱出仿佛族群的诅咒,只有当有人提起我的时候,只有妖姬夏舒,再没有其他头衔,我们便是成了...”
“踏碎虚空还不够吗?”
“我在东阁这些年看了许多书,我族虽然沦为玩物,可是漫长的时间下来,岂会缺少惊才绝艳的人?踏碎虚空又不是什么绝顶强者,不过堪堪能够自保罢了,说不得现在的虚空乱流里还有我族苟延残喘的前辈,可是...我心好像也乱了...而且我知道源头...”
“据我所知,你进入这养蛊地,就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难道是东阁的时候...”
夏舒屈指一弹,明明隔着一段并不短的距离,初珏的额头却是红了一块。
“东阁的人可以说都是龙凤之姿,可是全都是疯批,包括你我...觊觎我们的人不少,可是他们还不配引动你我心弦,军师倒是可以,不过我们何曾真的见过他呢?”
“那是?”
“一个不小心闯进来的人族,我分魂万千,这世间百态尽入眼,他是唯一一个让我看到军师影子的,他看我的双眼太过清澈,清澈到让我觉得他是否是个傀儡...”
初珏躺了下去,身姿曼妙,述说着世间所有的蠢蠢欲动。
“我的姐姐啊...我本来是来找你解决问题的,却不想你也出了问题,你再给我弹一曲吧...我要去那养蛊地了,一别之后,可能就是永别了...”
“为了生存...”
夏舒轻声呢喃,双手抚琴,琴声悠远,伴随着山风,越传越远。
......
雪域荒城
一剑冲天而上,气势如虹,目标直指天空的一只巨鸟虚影。
“一剑截天!!!”
牧野拖着一只巨大的毛笔紧随其后,笔尖拖出一道墨色黑影,长剑截天,巨鸟虚影黯淡了一些,长剑反冲而下,归于毛笔之后,墨色黑影倒挂而上,像是一道巨大的墨色剑光。
巨鸟虚影终于消散,一个人形妖魔显现,轻轻伸手,捏住了小了许多的黑影。
用力,黑影破碎,又是一只手伸出,接住了横扫而来的毛笔,墨汁横飞,带着凌厉的剑气,纵横飞跃。
牧野倒飞而去,大妖踏空往后退了三步,鲜血挥洒,比墨汁多了许多,倒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一柄长枪横空而来接住倒飞的牧野,再轻轻一震,牧野重新站直面对半空那个妖人。
长剑入手,毛笔剑鞘插入后腰,顺便揉了一下。
剑气如匹练,附带着阵阵读书声,万千文字缠绕,扶摇而上,如瀑布倒挂。
大妖结印,大鸟虚影重现,俯冲而下,明明是虚影,双爪上却散发着寒芒。
漫天飞舞的风雪被瞬间撕碎,而后快速向外扩散出一个巨大的冲击波,天地被分成两个世界,一半风雪弥漫,一半晴朗。
虚影破碎,万千飞羽崩开,混在雪花中,各自参半,再迅速回落,飞羽迅捷如闪电。
瀑布星落,剑气纵横散乱,往下坠落一段后便随着牧野的挥剑动作逆流而上。
小范围内,世界分成四层,再次交织,下落的飞雪倒飞,大妖翻滚倒飞,牧野如流星坠落。
大妖没有追下来,因为地面有温意踩着积雪,背着枪,缓缓的朝牧野坠落的方向走去,温意他认识,是个疯子,如果是一人,大不了搏一搏,不过地上还躺了一个打架絮絮叨叨的神经病,打不过,需要找机会逃走。
“你们北境的妖似乎都很暴躁啊!”
牧野把头拔出来,吐出混着血的泥,抬头看着温意,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可是你们南地的人,有些弱鸡啊...”
温意长枪入手,一朵漂亮的枪花绽放,脚步未停,一脚将快要起身的牧野又踩回雪地。
抬头,杀机四溢,长枪绷直,微微屈腿,温意冲天而上,没有在意一声隐晦的痛呼,大敌当前,那不重要。
没有什么华丽的劲气四溢,只有神若雷霆,呼啸而上,枪尖的一丝寒芒摄人心魄。
大妖在温意临近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右手长剑挽在长枪之上,左右支绌,企图卸掉那一往无前的锋锐,左手附上一层骨甲挡住了横扫而来的齐眉棍。
齐眉棍飞退,长枪一往无前,棍是虚招,却是分散了大妖的力量,长枪刺破防御,直冲大妖肩头,又是一层骨甲浮现,挡住了大部分伤害,可是劲气入体,长剑无力。
“真是晦气...”
大妖暗骂一声,借势往后飞退,半空有空间扭曲,大妖一头撞了进去。
“留下!”
一声厉喝,有长刀自天际而来,一刀将扭曲的空间一分为二,空隙中有鲜血渗出,再无其他。
一个闪烁,余生一把抓住了长刀,眉头微皱。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的对手也逃了?”
温意上前,撇了一眼那几滴鲜血,显然只是擦破了一点皮,然后安然逃走了。
“倒也没有...”
余生伸手,手中有一枚血丹,显然是大妖一身精华所化。
“分别不过一年时间,你怎么强了这么多,我听你和时瑾说,你这一年不是都在复活吗?”
“你...偷听?”
“你们也没防着呀...”
温意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了。
余生轻笑,朝地面那个人形坑落去,毕竟他叫自己师弟,不能让他太狼狈了。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因为尴尬而不敢抬头的男人抠出来,温意便从天而降,又把牧野往下踩深了一些。
“你...这个...那个...算了...”
余生伸手轻轻一握,一声音爆,周围小空间出现诡异的扭曲。
“你这肉身?”
“数百大妖的肉身重组而成,强一些,合理的...你脚下那个也是知道的,我这一年的经历他可能比我还要清楚一些,只是你好像不太愿意给他机会...”
“嘁...”
温意没有接话,脚下用力的碾了碾。
“时瑾...她还好吗?”
“我去看了一眼,她用阵法困住了那个大妖,手法像是泄愤...所以先回来了...”
“你的死亡对她的打击太大,虽然复活对她来说是一件喜事,可是大悲大喜之下,情绪反倒是会滑向疯狂,幸好这个时候有妖族上门,要不多半只能像我一样对你下手了...”
“可是焦晃师兄...”
“不同的...战意盟的人战死的话都是带着英雄气概的,给人留下的情绪更多的是惋惜...而且同归于尽的死法,仇人都没留下,干脆许多了...”
“意思是我死得太过拖泥带水了?”
“倒也不是...主要我们都杀不了元一,而你明明可以逃,结果舍身缠住元一,我们都欠你的,而时瑾对你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愫,活人的情绪比较容易传染...”
“你要不先让他起来?”
余生看着温意手中长枪时不时的往下戳一下,光是看看都觉得疼。
“嘁...”
温意双腿微曲,往后跃出已经往下凹了许多的人形坑,右脚轻跺,牧野伴随着雪沫翻飞。
牧野有些狼狈,脸上表情平淡,有一种看破世情的淡然,躺着果然比站着舒服,那就这么躺着吧,况且这样抬头看,温意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很美,可惜视线从未下落过。
“南方的都是这种软脚虾,你带过来干嘛?”
余生还没有来得及接话,牧野打算超然物外的心境猛然破碎,弹射而起,儒杉长袖一挥,狼狈不再,转身便是一个风流俊逸的俏书生,手上还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柄折扇,只是和这冰天雪地有些不搭。
“这软脚虾,从何说起?”
“刚刚那大妖...”
“我的招式不帅吗?名字不霸气吗?”
“帅...但是你输了...”
“怎么就输了?这不也没打到最后吗?况且妖还是你手上溜走的...”
“还不是被你气的...”
“怎么就是被我气的了?”
“你一个南方的读书人,应该是熟练阵法,善使结界,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莽上去?”
“可是这样很帅...”
“帅你大爷,你刚刚差点被打死了,走我带你看看什么叫战斗...”
终究是温意先破了防,伸手拎着牧野的后脖领,踏空而去。
余生也不好插话,只是默默的跟上了,时瑾战斗方向的波动还在隐晦的传来,看来是心中郁结未消。
三个大妖来袭,如今一死一逃,去看看时瑾那边也好。
......
牧野被温意随手扔在地上,今日他突然觉得这雪地除了有些凉,竟然有些舒适。
干脆也懒得起身了,翻个身,能看清这个世界便好,要不可能又因为什么又躺下了,自己已经躺好了,总不能拎起来在扔一次吧。
只是可惜这世间事与愿违才是主旋律。
刚刚睁眼,便看到一个浑身批毛的人形生物直冲而来,青面獠牙,鲜血满身,煞是可怖。
看上去没有什么杀气,可是够脏够恶心,脑子怎么想并不重要,反正身体是自动弹射起来,并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丢人!”
温意话音刚落,那丑陋的大妖便被一道透明的阵法屏障挡了下来,虚空悬挂了一道丑陋的紫色血痕。
大妖返身,目光扫过牧野,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的眼神,决绝、麻木、还有燃烧着的绝望。
大妖转身的方向时瑾轻轻踏步而来,九节鞭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明明无声无息,却给人一种致命的压迫感。
大妖身上猛然燃起赤色的火焰,气势节节攀升,只是在气势增长正盛时,赤色火焰染上了一丝紫色,增长的气势戛然而止。
白雪融化,化作污水四流,大妖脚下一踏,雪地上盛开了一朵污浊的花。
时瑾腰间长刀出鞘,侧身斜劈,一道巨大的刀气横贯天地,大妖身上火焰熄灭,地上阵法光芒闪现,大妖被禁锢在半空,像一只被束缚的蛤蟆,九节鞭孤独的贯穿蛤蟆整个身体,从头顶透出一节尖头,其余的拖拽在地上,甚至被风吹得开始摇曳。
污水、白雪、散发荧光的阵法,最后还有悬在半空的大妖尸身,紫红色的鲜血杂乱的挥洒,奇异的美感。
“看懂了吗?”
温意斜睨了一旁失去表情管理的牧野。
“看懂了...”
“看懂什么了?”
“不能以貌取人!”
“就这?”
“这还不够?”
牧野压住了心中的欢喜和惧意,总是需要偶尔表明一下立场。
“像时瑾这样的长相在我们南地一般来说会是医女,说长相可能有失偏颇,是气质,整体的气质,眉宇间有悲悯,稍微一靠近还有淡淡的药香,我四岁开始学望气之术,倒是第一次判断失误,果然还是出来多见见世面的...”
“你没看错...阿瑾确实是医女...”
“你们管这样的叫做医女?除了用毒这一手,这哪里和医女相关了?你们北境人均狂战士是吧?”
“阿瑾是个特例,她过得太苦了,我们先离开吧,他们应该还有话要说。”
看着两人离开,余生缓缓的走向时瑾,沉默许久,开口只剩一句话。
“对不起...”
“你又有什么错呢?只不过是因为你太过耀眼,而我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的心动,在看到你身死之后,我又怎么都走不出来,也忘不了你...你...可以接受我吗?”
时瑾笑颜如花,身旁的污秽再也无法入眼,余生的心乱了,可是刘琪长达半年的絮叨再次在他脑海中想起,无论是何想法,首要是要活下去,身死道消,一切皆休。
“我得走...”
“是我痴心妄想了...不过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慰藉...祝君道途顺畅,身心自由!”
潸然欲泣,本就柔弱的面相,这世间仿佛便没有其他了,入眼便是不忍。
余生背对着时瑾轻轻开口道:“这混乱之地是一个局,目的是养蛊,养出至少可以踏碎虚空的修道者,也养出踏碎虚空的妖,人族羸弱,在这一隅之地困守太久,你努力活下去,我也努力活下去...你我踏碎虚空之日,便是你我再见时...活下去...活到再见之日...当然...你也可以忘了我!”
北地的风雪不仅狂乱,而且冰凉透骨,时瑾脸上的泪珠化作冰晶,再被风吹落,跌入到雪地里,消失无终。
此处已经没了余生的踪迹,时瑾明白,再待下去两人都会舍不得。
“余生...好好活下去!”
温意和牧野有些疑惑的走了过来。
“他这是?”
“走吧,我们也去做游侠!去杀他个天翻地覆,杀出你我的通天大道!”
时瑾挥了挥手,踏空而去,不是之前那座简陋城池的方向。
温意笑了笑,他知道时瑾心结已解,便也腾身而起,又是一个新的方向。
牧野倒是朝着温意的方向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