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踏着月光，在山林间一步步的走着，手中长刀有意无意的劈砍着，上面有一些干涸的血液，离开宇文钰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有些着急了。
这半个月他杀了许多妖，追着祈安的消息已经转了大半个西南，但是却面都没有见到，距离五年之约只有两年了，时瑾于他仍旧是心中一道难以逾越的。
他感觉自己快要捉住祈安的踪迹了，侵扰自己信息的妖族虽然数量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强，如果他找到祈安，他身旁的力量不会弱于上次结阵围剿他的时候。
他一个人可能做不到，但是他打算试试。
“噼啪...”
枯木断裂的声音。
余生低头，一节腐朽的枯木，即便是不被余生踩上也不用许多时日便会化作腐土，只是今天被余生一脚踩下，化作万千碎片，抬脚之时，便是一道诡异的图案。
余生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一瞬间，万籁俱寂，原本飘荡的树叶诡异的瞬间停了下来，雾气平地而起。
“攻守之势易行，不过想比你之前来说我可是形单影只的...”
余生抬头看着虚空淡淡的说道。
“本就是你死我活，难道你还想要所谓的公平吗？”
祈安自虚空中走了出来，脸色比半个月之前好看了许多，不过依然带着那股难愈的病态模样，俊逸的长相，若是女子见到想来会心生怜惜，在余生看来则是有些讨厌了。
余生踏空而起，和祈安面对面的站着，他不喜欢这个大妖用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他。
“我们之间其实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怨，只不过想要为西南的苦修士们求一个公平罢了，你做为新立妖庭的妖子，一直在我们这边混迹着，也不是那么回事不是吗？”
余生手上扣着法印，长刀也在身游走，不过他没有急着动手，祈安自然也不急着动手，他新收的小弟们正在外围布置着阵法，用些无聊的废话拖延时间，他是乐见其成的，余生太强，他不确定自己能把他留下来。
“你在这里，对我们似乎也不太公平...”
“你要是愿意离开或者不动手，我们可以立誓...”
“似乎能谈？”
祈安挑着眉，嘴角挂上了一个和煦的虚假笑容，和余生结契立誓是个选择，但是如果能杀了余生岂不是更好？
他来这贫瘠之地，一是为了逃离妖子之间的直接争斗，也是想要试一试能不能对那个端坐山巅的宇文钰带来一些伤害，立一些功勋，让他不再是妖子中的最后一席，祈安起于微末，如今有这个成就，自然什么样的位子都会想要奢望一下的。
“谈判需要诚意，之前我们纠缠了那么久，我敢过来，自然不是来送死的，让外围的那些炮灰停手吧...”
余生斜睨了山林的边缘一眼，那里浓雾弥漫，什么都看不真切，但是余生知道那里一定有大妖在布置着杀阵，能够取他性命的杀阵。
“谈判嘛！总是要看一下手上的筹码的，说不定事情不用谈判呢？嘿嘿嘿...”
祈安笑了，笑得异常灿烂，长剑出鞘，斜指着余生。
余生明白自己又必须赢下这场的理由，赢得是自己的命。
余生脚下的阵法随着余生的动作攀沿而上，原本要往后退的余生被生生定在原地，数道毁灭之力自山林外围冲向余生。
如果硬接的话，他会受伤，况且祈安从来都不是易于之辈，长剑如毒蛇锁定了他的命门。
宽大的道袍之下，余生的肌肉开始虬结，百妖之力开始释放，脚下阵法束缚余生的白色阵纹开始断裂。
毁灭之力将束缚阵法彻底从这个世界抹灭，余生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脱离了开来，他的脸上留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就在旧伤疤之下。
与人交手，生死就在一瞬间，没有空闲去感受疼痛，余生腰身一拧，手中长刀直取祈安，一柄短刀留在原地，而后悄无声息的冲向山林外围。
“嗯...真元收束？有意思...”
刚一交手，祈安感受到了不对劲，余生的招式大开大合，力量恐怖的让他心惊，但是能够造成更大伤害的真元却是一丝都没有调动，没想到自己那么隐晦的手段竟然也被发现了。
他最近招揽了一个大妖，原身是个变异蝎子，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天地元气中释放一种灵魂毒素，不致命，甚至算不上剧毒，但是长时间处在这个毒素幻境中，真元调动会越来越迟缓，也就会越来越弱。
余生只是用蛮横的肉身之力就让祈安有些左右支绌。
“嘭！！！”
余生的长刀一个斜劈，祈安手中剑气织就的网被破开，然后往四周肆虐的激射，长刀和长剑也立马碰撞在了一起，长剑略微弯曲，而后瞬间回弹，能量往外快速扩散，将原本激射的剑气的速度又加快了，肆意的切割着预见的一切，距离最近的几棵树瞬间化作齑粉，并快速往四周蔓延。
原本坚实的土地瞬间往上腾高了三尺，余生衣衫开始崩碎，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剑气碰撞之下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人也陷入到大地三尺之下。
而对面的祈安被余生的大力撞得往后退了几步，一步一升高，和地面一起升起，升到最高点后，一个短暂的停顿，而后又随着地面一起下沉，原本的树木和山石落地后都只剩下一个小包，没有了原来的模样，纵横的剑气也在距离他三寸的地方无声消弭。
山林无踪，视野瞬间便开阔了，外围的空气快速往战场填充，于是便有风起，地上的粉尘开始升空，有雾起，透过朦胧的世界，祈安看到了他新招募的十几名大妖已经倒下了一半，一柄短刀仍旧在肆虐。
“你这真元的运转有点意思...我竟然没法捕捉到任何的轨迹...不过王谢虽然被你杀了，不过毒素可不会随着他的死亡消失...”
祈安抖了抖长剑，一挑眉，长剑发出璀璨的光芒，祈安揉身而上，嘴上的声音也适时传出。
余生嘴角勾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角度，打架，生死之间，言语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同样也会分散自己的专注力，所以余生不打算解释自己从来没有运转真元力，短刀离体不过是来自于初珏那里的分魂之术，灵魂之力，还不是一个小小的蝎子妖可以影响的。
烟尘四起，刀光剑影，地面下沉三丈有余，混乱的烟尘被切割，再沿着玄奥的轨迹流转。
“铮~~”
一声铮鸣，流转的烟尘被截断，红色的气血之力撕破纷乱的剑光，余生有些狼狈的窜了出来。右手的衣衫已经完全崩碎，鲜血顺着手臂往长刀上滑去。
但是余生笑得很灿烂。
“我如今受了伤，但是你又还有多少力气呢？”
“试试？”
祈安看上去也很狼狈，面如金纸，仿佛下一刻就要命丧黄泉，但是他脸上的笑容比余生更加的灿烂，他带过来的十几人已经无声无息的死去。
不过无所谓，能被自己在这混乱之地招揽，都是被自己打服，然后再种下主仆契约的。
对付余生需要这群人助力，余生本就该比他强的，他从来不逞能，否者也不能爬到现在的位置，也不能活到现在。
祈安伸手抹去剑上的血痕，有些灰暗的长剑就变的冷如秋月，而后有猛然璀璨，剑气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两人的距离，剑气临身与发出几乎是同时间。
余生长刀脱手，剑气仿佛长河洪水遇到了江中顽石猛然被劈开，长刀往前，如逆水之舟，劈浪而行。
祈安算来已是强弩之末，之前交手未尽全力，本想着积攒起来，最后这一下悄然出手，打一个措手不及。
却不想有这般想法的又岂会只有他一人？
长刀上的真元猛然爆开，将剑气洪水的源头蒙安截断。
祈安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原本就不健旺的精神变得更加的萎靡，仿若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身躯也开始闪烁，变得有些透明了起来。
余生的长刀也在这一刻没了后劲。
不过长刀无法前行，余生却不是。
一个踏步，余生身形如鬼魅，一掌拍在长刀刀柄之上，长刀再行，势如破竹。
祈安就这样被钉在空中，半透明的身躯诡异的往外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
“啧...狡兔三窟，还真是麻烦...”
余生有些不爽的拔出长刀甩掉了上面的鲜血。
“是在下不够坦诚了，莫怪莫怪...毕竟活着才有无限可能嘛...我现在很确定我杀不了你，就算我啸聚这西南之地的虫豸一起也是没法了解你的...当然你也杀不了我，大不了我往后逃，养好伤，再卷土重来...既然我们互相都解决不了对方，那互相说说对方的要求吧...你...似乎很急？”
“倒也不算急...不过有件事需要跟你说一下，我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如果你杀不了我，这西南之地我再待上几年，我相信只要你还在这西南之地，我都可以把你找出来...”
说到这里，余生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容，身体往前，嘴凑到祈安耳边然继续说道。
“你打不过我，你贵为西部新立妖庭第十八妖子，按理说什么都不缺，不过俗事纷扰，你确定要往后面拖吗？打算此后躲在妖庭？我拿你没办法，那十七妖子能放过你？其他对妖子之位虎视眈眈的大妖会放过你？甚至...你招揽的大妖们能放过你？”
“哎...”
一声叹息，原本淡的要消散的祈安凝实了三分，又呕了一口血，面色有些惨然，人妖仇怨极深，你死我活，但那是两族之间，如余生这般将恶意落在他一人身上的，却是少见。
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余生说的是实话。
“这踏碎虚空之上，恐怕会陷入长久的对峙，算是平衡，其下你当如何？”
祈安虽然让这具分身凝实了些许，不过强行逆转，也就放弃了凝聚这具肉身的真灵和分裂出来的灵魂。
所以这具身躯仿佛是风中残烛一般开始闪烁，仿佛随时会消散。
“你我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先说说怎么提升信任的问题吧...”
祈安的身躯染上一抹血色，闪烁的频率降低，往后退了一步，余生的长刀终于从他的身体离开。
记仇的男人...
祈安低头看了一眼长刀留下的伤口，蘸着鲜血舔了一口。
“你有什么好建议？我这句化身的时间不多了，丢了这具化身对我影响可不小，我付出这么多，你别告诉我是临时起意，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方案，那我们的仇可结大了，你不能一直待在这西南之地，我可是可以的，我祈安一路走来，如履薄冰，还有西北的十万大山功劳可不少，你们人族还少，我不介意让那十万大山人族绝迹...你在这西南可以威胁我，西北可就...”
余生被噎了一下，西南妖庭不足为虑，北部的妖魔和南边的海妖就是套在人族脖子上的绳扣，西南和西北两地即便赤地万里，人族也只能忍下。
“我这里有一纸天契...”
“约定什么？”
“你们妖庭的重心一直在西北，那里有十万大山，十万大山之外是人族的一群剑修，剑是君子，持剑之人不是，他们一群杀伐之气最重的疯子，没有雄关，没有阵法勾连，甚至没有天地之险，就是一群靠着血肉之躯的持剑人...
所以你这第十八妖子才能来这西南之地，毕竟西南的一群人族苦修士就算杀尽了也不过是一些锦上添花的功勋罢了，杀出西南之后就是人族一群读书人的，他们拿着书的时候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如果放下书，拿起了刀剑，杀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学问？何不让这西南之地踏破虚空上下都是斗而不破呢？”
“倒是一个好建议...”
祈安的身形已经完全消散，原地是一根断指，声音从上面传了出来。
“那这算是谈好了？你将天契留下，我自会留下印记，这一节手指也算是代价了....”
说罢，原地留下的一节手指瞬间崩碎，而后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血淋淋的笑脸，像是嘲笑，像是委屈，一闪而逝。
余生怔愣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右手并指在虚空中快速书写，手指划过的轨迹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迹。
动作飘逸，一气呵成，书写万之后余生额头也微微见汗。
“果然...得失存于一心之间...”
余生脸上挂上一丝苦笑，斜眼看了一下之前断指的位置，伸手轻轻一引，一滴玉色的鲜血飘了过去，白色光芒大盛，余生留下的符文金色光芒也同时炽烈了起来，交相辉映，而后交缠融合，再螺旋而上，直指无尽的虚空，一道条件宽松的天契就此而起，魂灵为引，各自遵守。
余生也化作一道虚影随风而散。
化身对化身，各怀鬼胎。
相隔数百里的两人同时抬头，再同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都是聪明人，那么天契就是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