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西南边疆,西南贫瘠,穷山恶水,人待得难受,蛇虫鼠蚁倒是欢喜得狠。
蛇虫鼠蚁即便是侥幸成妖,如果不是气运逆天,难成气候,可是蛇虫鼠蚁足够多,即便是侥幸成妖,数量也足够恐怖,如果放任下去,蔓延下去,为了足够的生存地,也能成灾。
所以西南边疆的普通人族除了适宜生存的地方还有少量故土难离的普通人外,其余便是聚集了大量的苦修士,只做一件事情,便是杀妖。
苦修士们大部分都是天分不够,但是足够有毅力也足够有信仰的修士们。人族苦痛,了解了人族处境的修士总是会愿意洒些热血的,所以原本应该疯狂蔓延的蛇虫鼠蚁们都被遏制住了。不过苦修士们除了修行苦以外,其实实力也有些苦,所以高端战力有些欠缺。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巅之上,一剑削出了一个平滑如镜的平台,平台中央修起了一座凉亭,宇文钰已经在凉亭中枯坐了十日。
凉亭中有一方茶几,宇文钰盘腿坐在茶几前,背负一柄青色的长剑,山顶的风并不温柔,罡风猎猎,吹动着他的白衣和黛色长发狂舞,一杯茶入口,仙风道骨。
宇文钰来这里已经半年多了,蛇虫鼠蚁们的智慧似乎比他预料中的高上许多,否者他也不会在这里待了许久。
这半年数名踏碎虚空的大妖缠斗,辛苦将他们杀剩到残魂后躲入到虚空夹缝中苟延残喘后就蹲守在这座山巅,等着他们逃出来寻找复活机会,或者等着有妖来救他们。
宇文钰的手一挥,茶壶中的水无火自沸,原本要将茶壶中的水倒入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去视线的尽头,有云层快速的被分开。
茶杯中的水满的时候,一双修长的腿踏上了山巅的平台,淡青色的羽衣长裙在风中翻飞,翩然若仙,眉目如画,风情万种,一张红唇勾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宇文钰的心脏仿佛是被人攥了一下,这半年来,他让自己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间,可是已经在这山巅停下来了十余日,半年未曾想起的一面之缘时常会在他的记忆深处被翻起来片刻,然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胡思乱想。
如今夏禾踏着风月而来,就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山风凌冽,她又仿佛会随时乘风而去。
人固然是理性的,可是半年时间都无法淡去,那也许便是本能了吧。
宇文钰起身,缓步来到夏禾身前,眼神复杂道:“你到底是谁?想要引诱我沉沦吗?”
夏禾看着宇文钰眉眼弯弯,眼中的喜悦真诚的仿佛是一个三岁孩童,红唇轻启。
“不...你错了...我未曾引诱过你,是你...引诱了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要沉沦,我便陪着你沉沦,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的身后,与你同行...”
“没有道理...我们就见了一面,虽然我承认自见你第一眼我的心便乱了,可是也就仅此而已了...而且我丝毫看不透你,也就是说单纯从实力的角度出发,你便比我强上许多...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妖!”
十余日的胡思乱想,宇文钰想过所有可能,最有可能得便是这夏禾是妖,只是有一点他还没有想通,他虽然踏碎虚空,算得上是人族中坚力量亦或是后起之秀,不过也就仅此而已的,因为种种原因,他向来是独行的,人族一些有组织的力量或者行动他都未曾参与,如果是想要人族机密,至少明面上刘琪都要比他有价值。
“原来是这个呀!你不曾问,我便也未曾说过,倒是让郎君浪费了些许思绪了,其实郎君只要问,我便会答,而且...我会说谎,但是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夏禾往前走了走了一步,与宇文钰鼻息相闻。
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迫力,宇文钰往后退了两步,缓缓说道:“为何要走这一步?你在那里停了下来,总不能是巧合...”
“是啊...”
夏禾没有正面回答宇文钰的问题,也没有再到宇文钰跟前凑,而是身形袅娜的往亭子走去,而后盘腿坐在之前宇文钰的位置上,端起刚刚满上的茶,茶温刚好,朱唇轻启。
茶杯是宇文钰用过的,入口的位置也是。
青丝狂舞,羽衣飘飘,几缕乱发让明媚的女子多了丝楚楚可怜。
放下茶杯,夏禾双手往后撑着身子,抬头望着亭子的顶部,那里有个阵法闪烁,困阵,以山体为势,勾连大地,除非能够一招崩碎这方圆千里,否者将会被困在这里,况且旁边还有一个负剑而立的宇文钰。
“我进来了你才能安心不是吗?来坐吧...我们需要谈一谈...至少我们要有最基本的信任,不是吗?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夏禾收回投放到屋顶的视线,看着宇文钰,脖颈修长,风情万种。
“呵...”
轻笑一声,宇文钰也没有矫情,走到茶桌前,伸手托腮,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极具倾略性,倒是第一次这样认真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极美的长相,却是那种跌入凡尘的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反倒是一旁应该是浪荡子的宇文钰,明明神情慵懒,眼神肆虐,白衣翻飞,偏偏状若谪仙。
没有预料中的娇羞,夏禾身子前倾,眉眼带笑,两人就这样对峙,龙章凤姿,相得益彰。
没有人认输,不过许是前倾这个姿势有些累,夏禾的伸个懒腰,姿态慵懒,身体曲线尽显,宇文钰也没法再维持体面,撑起身子,正襟危坐。
“你没猜错,我是妖...实力的话,即便是你把这山顶的所有阵法打开,我也能在三天内让你在空间夹缝中和被你逼进去的大妖再争长短...”
夏禾抬头一挥,摆放在茶桌角落的一个茶杯猛然崩碎,茶杯下的阵光一闪,一股磅礴之力直冲夏禾而去,屈指一弹,阵光湮灭,远处一座巨大的山峰也悄然坍塌,烟尘漫天。
困阵一角破碎,凭借夏禾刚刚这一手,阵法再难困住她,原本有些不快的宇文钰又平和下来,夏禾拿下他哪里需要三天。
“我找不到任何你接近的理由,还一副要委身于我的模样...你现在可以说服我,或者...杀了我!”
宇文钰背后长剑出鞘,放在茶桌上。
“还真是为难我啊...”夏禾揉了揉眉心。
“我们结契吧!生死契!”
“生死契?谁为主?”
“当然是我为主了!”夏禾丝毫没有犹豫,魅族的诅咒只是让她毫无道理的爱上一个人,此生不渝,却也从来没有要为此丧失人格,她是夏舒,妖姬夏舒,分魂万千,早就阅尽世间繁华苦楚,酸甜苦辣。
“如果两年前我们相遇,你要收我为奴仆,我倒确实没有多少反抗之力,如今...”宇文钰没有再说,不过接下来的话即便不说也是知道的。
“真是麻烦...”
夏禾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的分魂万千似乎有些想当然了,魅族自带的魅力哪怕是万分之一,又有多少人能够抵挡得住呢?虽然以身入局,也从来是把自己当成一份旁观者,看遍了世间所有繁华,却未曾有过一丝留恋,因为未曾有过一丝的真情。
如今面对眼前的男子,夏禾扪心自问了一下,即便没有诅咒,这样的男子,自己也是想要试一试的,如今种族本能触发,不是真情也是真情,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无论怎样...你都不会放弃我是吗?”宇文钰看着夏禾将头发揉得杂乱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
“我倒是想要放弃...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任务?还是被控制?”宇文钰转过头看着夏禾,言多必失,看来今天会有一个了结了。
快速掐诀,桌上的长剑一声剑鸣,呼啸而起,阵光亮起,斗转星移,凉亭和茶桌没有了踪迹,就连山势也都消失了,周围没了任何景致,只有漫天星辰,就连脚下也是一般,明明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却如踏虚空。
被长剑穿过的夏禾化作虚影消散,宇文钰往后退了一步,也没了踪迹。
一柄巨大的苗刀横劈,徒劳无功后也消散在了原地。
幽暗的空间,暗沉的星星闪烁,而后猛然大亮,无数剑光在这看不到起始的空间横冲直撞。
苗刀再现,万千星辰陨落,劈出一片漆黑的空间。
“公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即便我打碎了你阵法一角,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你至少做了五个以上的预案,你何不等我把话说完呢?”
夏禾说话轻柔,仿佛是情侣间的嗔怪,阵法空间,明明一切入眼看去一切都是虚幻,夏禾却总能在这阵法中虚实转换。
一边说着话,一边自虚幻中走出,手持斩马刀长腿修长,身姿袅娜,刀上的杀气却是丝毫不减,心中纠结甚至疼痛,嘴上也是温柔魅惑,杀人其实也不错,也不知道这该死的诅咒在目标死掉之后是否会再落到他处。
落到他处又会是什么模样?是人是妖?亦或者是男是女?
想到此处,宇文钰在山顶白衣饮茶的模样在她脑中浮现,人间谪仙也不过如此,比宇文钰优秀的她其实见过许多,但是无论和谁比,都能在宇文钰身上找到其他优点。
割舍不开,手上原就不坚定的动作,又多了一丝的犹豫。
原本捉不住刀势的宇文钰长剑撞在了苗刀侧面,长刀偏离,又是一片星辰陨落。
宇文钰被撞出身形,脸颊上一道血痕浮现,有几滴血珠渗出。
伸手擦掉血迹,宇文钰知道,之前的一次对拼,自己要么毫发无伤的躲避,要么一招硬拼,受下不轻的伤。
轻轻将手上的血珠弹飞,血迹墨染,星辰湮灭,阵法空间崩碎。
一切又是风轻云淡,罡风猎猎,吹散烟尘,一道巨大的废墟仿佛是大地的伤痕,往外蔓延到视野的尽头,四周也有星星点点崩塌的山体废墟,明明应该满目疮痍,却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宇文钰重新站在平台上,看了一眼远处悬在半空的夏禾。
也不知道这样娇媚的女子为何要用这样违和的一柄苗刀,而且这苗刀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重新在茶桌前坐下,伸手一挥,又是一套崭新的茶具上桌,原本崩碎的大山乱石腾空而起,重新聚集成山,虽然有些杂乱。
“坐!”
茶桌边出现一个崭新的蒲团,宇文钰伸手一引。
一步踏出,夏禾下一刻就端坐在蒲团上,也毫不客气的端起宇文钰刚刚砌好的差,一饮而尽,眼睛微眯,像是一只慵懒的小猫。
“呼...”
舒服的呼了一口气,夏禾瞥了宇文钰一眼,又是双手后撑,双眼重新闭上,而后缓缓开口道:“我是妖,你是人...无论我用什么手段,扮得有多像,我始终是妖...可是我的情思都落在了你身上,我几乎没得选,自然身不由己...”
“几乎没得选说明还是能选,我赌不起...你知道的...走吧...忘了我!”宇文钰仰头,一杯茶一饮而尽,豪迈的像是饮酒。
“你...舍得吗?”
夏禾双手一甩,正襟危坐,羽衣飘荡,所有娇柔与魅惑尽皆收敛,这家伙理智得让人害怕,比自己这个见惯风月的人还要理智,世上风情万种的人不缺,一生只钟情一人的更是不缺,两者兼具也非难寻,但是为何只有他们的族群会成为诅咒,不过是因为没得选而已。
“舍不得...如你这般女子纵观历史都是凤毛麟角,我是配不上的,如果你是人族,即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想要试一下的...”
“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信我一丝?我如今坐在这里,已是自缚双手踏入到你的局中,你为何还是不愿意信我?这样如何?”
夏禾抬手,一道如匹练般的刀气如长虹贯日般飞射而去,而后在虚空中湮灭,一道身影自虚空中浮现而后跌落。
宇文钰手中茶杯落在茶桌上,水花四溅,凉亭外的平台上一个巨大的妖尸悄然浮现,从尸体上的散发的气息来看,生前实力应该是不会低于刘琪的,也就是说踏碎虚空之下,实力自是第一梯队。
“杀个小妖...虽然会有龃龉,却也是有万千办法可以搪塞...”
“没关系...这西南烟瘴之地,除了蛇虫鼠蚁便是那群不知所谓的苦修士了,你也不用担心我能做出什么大的破坏,你也算是以身入局,牵绊住我这个大妖...试试我又何妨?”
宇文钰喝茶的手顿了一下,打不过,杀不掉,甚至甩不掉,最重要的还是之前夏禾问的那句话,舍得吗?自然是舍不得的。
“我与此世如浮萍,你想好了吗?无论你真心如何,做了什么,你的妖族身份在我身旁永远都要面临无尽的流言蜚语与诋毁...且走走看吧!”
山风烈烈,吹动着两人衣袂翻飞,仿佛是要随时乘风而去的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