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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戴着镣铐的穿越。
白炽灯的光像一层油腻的膜,贴在无菌室金属墙壁上。实验体编号“十二”的猴子就像一只小白鼠,脑部接驳密密麻麻导线与感应贴片,琥珀色瞳孔在镇静剂的作用下逐渐涣散,倒映着控制台跳动的蓝光。
实验人员输入指令如同烧红铁水灌入猴脑,连同对香蕉的渴望,电击的恐惧……疯狂地搅拌在一起,营养液冰凉触感与电极细微刺痛如同铁锤,将它的意识如同合金一般强行锻打。下一秒,它被抛入沸腾虚空,周遭文字和数据如同蝴蝶翅膀一般震颤不已。
它在无重力的混沌中翻滚,湍急数据流不停冲刷。记忆在咆哮着,尖锐记忆碎片成为一个支点。这个认知锚点刺入它的意识,瞬间锚定混乱漂流方向。时空也在剧烈挤压感中重建,光怪陆离。
未知维度,时间线跳跃,时间标尺失效……
五感如同生锈闸门,被狂暴地冲开。潮湿的泥土味,实验室消毒水气味荡然无存。他试图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铅门。视野先是模糊,慢慢聚焦。眼前景色一片清亮,一个竹子编成的东西正横在眼前。
风吹过青竹冈林梢,吹过永远恒温实验室通风口……两个世界界限在这一刻被一只猴子的意识,蛮横地凿穿了。
猴子咕哝,由于两颌肌肉暂时没有作用,所以变成一串含糊呓语,絮絮叨叨。隔着几根竹片,它见到了一个胖婢,白襦蓝裙:“它是不是饿了?”
“刚喂了一根香蕉。”前面是一个小娘子,肌肤若雪,晶莹如玉,绯襦绿裙,红色披帛。色彩学十二色轮,互补色有六对,红与绿是三对基本补色之一。并置之后,红色更红,绿色更绿!因此小娘子衣裳视觉效果强烈,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现在没吃的了。”
这一带高冈枕着流水,屈曲压着云根。流水潺湲,飞溅石髓。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胖婢遥望清景,茅庐隐在竹林深处,檐角挂着一盏纸灯:“除了编筐,竹子似乎没有什么用处,又不能吃……”
“你可别这么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让人瘦,无竹让人俗。竹子实用性虽然欠缺,但有很美意象,极具观赏性。”
“原本以为编鱼篮,结果你还真装了一只大猩猩……”胖婢累得气喘吁吁,“死猴子还真沉!墨娘,还有多远?”
“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叶青竹高卧之地。”墨娘和胖婢杖藜从山僻小路出来,走入一片村镇。经过几条小街,来到一条窄窄巷子之中。小巷一片清凉宁静,尽头好大一片绿竹丛,迎风摇曳,雅致天然。两人复又沿着这条青竹巷来到庄前,亲叩柴门,拱立阶下。
竹片编成筐子,眼前空间分割成无数块。猴子透过这些洞眼看着篾匠叶青竹前来开门,这个大帅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但却是一张建模脸:“瞧你那样儿!我不跟人工智能说话,请转人工……”猴子心中这样想却不会说话,表达出来就是吱哇乱叫。
“哟!”篾匠见到猴子活蹦乱跳!透过竹片格子伸了一个手指进来逗弄,“还挺活泼。”
“老子不是宠物!”猴子只能咬他手指表达不满,“我咬死你!”
“挺厉害的嘛!”篾匠手指一缩,“取名字了么?”
“阴阳司刚刻妖牌,姓袁名空,表字承恩。”墨娘拿出金光闪闪的妖牌,示意胖婢连同竹筐一起交给篾匠,“牡丹伐竹,我来编筐,还行吧?”
“尚可。”
“我们班门弄斧……”墨娘低鬟一笑,霞飞玉靥。此后,大家都没说话,很长时间沉默。雨打在青竹巷茅草顶上,声音像炒豆子。
袁承恩只能通过竹片拼成的框景了解外面情况。篾匠的刀就在三步之外,一下一下,劈开竹篾,声音清脆!这把刀劈了二十年竹子,男人背对着它坐在竹凳上,肩膀很宽,手指很长,每一根都缠着胶布。他穿青色衣裳,头发用一根竹簪别着,素净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面前桌上摊着半成品竹篮,篾片在他手里就像活物,翻、转、压、挑……几下就编出一朵花:“送给你。”
“谢谢!”墨娘低头看男人编竹篮,男人低头看着手上篾片:“从今天起,猴子在此修行。”
袁承恩尾巴炸起来!叶青竹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太深了!深得像服务器里永远转不完的数据流,但在看它时候忽然又有了光。很淡,很暖,像Green House实验人员给它投喂苹果时手指的温度。
于是,它便在此住了下来。
每天,叶青竹编竹篮,打篾席,哪里算是武林中人?只是弹得好琴,吹得好箫,自己做了一根碧莹莹的竹箫,曲不离口。虽然没有黑玉洞箫“二十四桥明月夜”名气那么大,但却爱不释手,箫不离身;墨娘又会画竹,很多人出钱来买她的画儿,算是附庸风雅的匠人和手艺人。
那天,两人聊起菩萨顶。
“我在光明寺没有见到青灯神尼,禅房只剩一张人皮……”墨娘声音很轻,就像墨在纸上晕染而开,“佛前供奉‘星灯’也是假的。”
魔教神兵“星灯”乃是兵器榜之冠,位列榜首。男人手里篾刀停了一下,继续劈着。竹篾裂开,声音就像一声叹息:“师太灭灯归隐,将星灯埋葬在了灯冢……”
“你知道灯冢在哪里吗?”
“师太曾经创作一幅画作,描绘埋灯之地。”
“<春秋山河图>?”
“这是唯一线索。”篾匠编筐同时又在布局,说话声音比劈竹子还哑,“我要先找到这幅画……”
牡丹插嘴:“墨娘不是叫水墨画么?应该知道这幅画下落吧?”
水墨画摇了摇头,连她也不知道:“你真要去?”
“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篾匠望着猴子,抚摸竹筐,“青竹一诺千金,答应教主守护星灯。”
“我也知道无法阻止你去完成使命。”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墨娘眼角流下一滴清泪,“青竹哥哥,我只是想告诉你,倦鸟尚且知道归巢。此去莫要留恋红楼娉婷,莫被路边野花羁绊……”
“哎哟!”猴头撞在竹筐上,眼冒金星,“磕到了。”
叶青竹突然从竹椅上起身,俯下身子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
墨娘心中登时一亮,满面喜色,随即就是一暗:“花重楼怎么办?”
“那就没办法啦!”叶青竹无奈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就像你说的,你也有你的使命。”
两颗心如在云端漂浮。
“发糖齁甜。”两人当场撒狗粮,隔着竹筐都挡不住虐狗。袁承恩受到两人秀恩爱一万点暴击,“你们就不能摆脱‘工业糖精’套路叙事,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单身狗……不对,单身猴感受?”
晚餐,篾匠从竹箩里拿出两坛酒来,拍开泥封,酒香扑鼻!
两人情比金石坚,酒如喉肠却品不出半分喜悦。
“我的眼泪怎么从嘴里流出来了?”猴子在竹筐里上蹿下跳!
叶青竹用竹片蘸酒,伸进来喂猴子吃。
“小伙子能处……”袁承恩伸舌头舔着。吃人嘴短,一点儿酒就被收买了,“这段时间只吃竹笋这类粗纤维,嘴里都要淡出鸟儿来啦!”
饭后,袁承恩爪子攥紧竹片,发出咯吱咯吱声音。它从鹅笼里探出头来,吱哇乱叫:“你们甜哥哥蜜姐姐好了个够!能先将我放出来么?”
雨丝打在脸上,凉的。
女人走过来,蹲下身,把布掀开一角。
“袁承恩,你好!我叫水墨画,他叫叶青竹……”她的手很白,指尖墨渍像不小心打翻砚台,“我们在此等你很久。”
猴子吱吱叫,不会说话。
女人笑了,笑容让袁承恩想起前世实验室那盆快死掉的绿萝。——某一天忽然开花,所有人都说不可能,但它就是开了。
袁承恩从竹筐里爬了出来,毛贴身上,浑身湿透。水墨画伸手抱它,袁承恩往后缩了一下。水墨画没有勉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绢帕递给它:“擦擦!天冷,别着凉了……”
男人放下篾刀,转过椅子。他似乎会读心术,明白不会说话的猴子心里想些什么:“很久以前大荒山降落天火把地底什么东西烧醒了,后来……就成了这样。”青竹冈属于大荒山余脉。他并未告诉它,大荒山其实经历电磁辐射方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你是我们要送出去的种子。”男人拿起刚编好的竹篮。篮子编得很密,篾片刷了一层桐油,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把竹篮翻过来,敲了敲底,“我们给你准备了一条路。今天卖杂货的大胖和尚唐三彩要来取订做的竹篓。他的布袋很大,装得下你。”
“你不能让人看见,戴上这个扮成侏儒……”水墨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肉色面具,像是从谁脸上揭下来的,“布袋和尚是行脚僧,没人会查他的袋子。到了镇上往东走三十里,有辆从洛阳来的骡车,赶车的人会送你们到新村……”水墨画走回叶青竹身边,雨水溅得半边脸都是水点,犹如玉承明珠,花凝晓露。男人重新拿起篾刀,开始劈另一根竹子……
袁承恩把面具扣在脸上,凉凉的皮子贴上皮肤,收肌缩骨,五官移位,脸颊往中间挤,就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揉……等它再睁开眼睛,竹筐里坐着一个三尺高的侏儒,穿着水墨画给它准备的灰布衣裳,脸是陌生的,手是陌生的,只有尾巴还在,缩在衣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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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和尚披着蓑衣,来的时候雨停了,光脚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他的布袋比人还大,搭在肩上就像背着一座山:“竹篓编好啦?”嗡嗡的声音就像庙里的钟。
“贵客光降,枉顾蜗居,大慰仰慕之私!”叶青竹文绉绉地,把竹篮递给他。布袋和尚仔细检查,满意地点头:“今年活儿好!加了桐油?”
“防潮。”
和尚把竹篮塞进乾坤袋。袁承恩缩在竹筐里看着袋口,黑洞洞的像是另一条隧道。
“还有东西?”布袋和尚探头张望。
“没有,就是之前说好的。”水墨画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路上小心。”
和尚把布袋搭上肩,刚走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那对男女。雨后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槛上。
“你们……”布袋和尚张了张嘴,话没出口,转身走了。
袁承恩从竹筐里爬出来,钻进布袋。竹篮硌着背脊,布袋里的味道很杂——香火味,草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就像供奉菩萨用的供果和点心……它缩成了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布袋里很黑很闷,但它并不害怕。
布袋和尚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泥地里,发出噗、噗的声音。袁承恩数着,一、二、三、四、五……走出青竹冈的时候,唐三彩忽然唱起歌来!不是经文,而是山歌,调子很老,词也不清,像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布袋在晃,就像摇篮。袁承恩闭上眼睛,梦见水墨画和叶青竹。女人画画,男人还在劈竹。他们影子越来越长,长到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屋檐的灯快要燃尽,在他们身后亮着光,很淡。
布袋和尚歌声飘在风里,越来越远。他把蓑衣紧了紧,往山外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刚才有人踩过的脚印里。天又阴了,像是又要下雨。
骡车等在山脚,赶车老头抽着旱烟。看见布袋和尚,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东西带来啦?”
“带来了。”和尚把布袋放在车上,拍了拍,“小心点!活的。”
老头掀开布袋一角,往里看了一眼。袁承恩抬头和他对视。老头愣了一下,重新扎好,跳上车,甩了一鞭子。骡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施主。”唐三彩挠挠光头,对着空气说,“那猴儿是妖怪吧?”
没人回答。
天地苍茫,孤身一人。
骡车拐过山坳,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