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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承恩遍体毛发，肌肉发达，半人半猿，但从头颅来讲更接近于人而不像猿。前额很低，眼眶上边眉宇突出，毫无疑问具有演变成为人的基因。那双黑色深陷眼睛有了觉察力萌芽——智慧发端以后可能成熟，同样随时可能消失永不复萌。

　　骡车将要到达新村，它从布袋里面偷偷爬了出来，跳车进入山林，寻找叶青竹和水墨画所说的那个神秘石匣。

　　它在山谷深处干旱得枯萎的树木间觅食，寻找浆果，带汁根茎和树叶，以及蜥蜴或鼠类等可遇而不可求的佳肴。当然，它也会攻击野兽，自制石棒、牙锯、角刃、骨刮等一些原始工具。这些都是很久以前人猿赖以生存下去的神妙发明，同时靠着在石头、陶器和纸革上的刻划，语言得到永生。

　　这天拨草寻路，它在一棵死树桩子里面找到一窝蜜蜂，因此享受到人猿所曾品尝过的最佳美肴，回来时候还不时舐咂手指头。当然也被蜇刺了不少次，但没多加注意。

　　轰隆轰隆奔腾澎湃水声不断传来，猴子顺步循声走去，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河水浩浩荡荡从山脚下涌过。这一带灰扑扑的，寸草不生。大荒山早年落过天火烧空地底，石头都烤熟啦！山脉也被热和高温熔掉一半，最后变成半截悬在江畔的孤峰；半个洛阳不复存在，陷入地底成为黑市，唯有通过不良井通往地面……袁承恩觉得不像天然形成，然而若是人力所为，那得需要怎样的力量？何等夸张恐怖！

　　如果从河面经过大荒山就会看到一方青莹莹玉壁，犹如天神一剑斩开。它太光滑，整整齐齐像被人打磨过，又像是从地底自己长出来的。袁承恩知道许多植物就是这样，在黑暗里几个小时钻出土。它们非常好吃，虽然其中一些引起剧烈病痛。它伸手去摸了摸那水晶般的石头，表面冰凉坚硬。舔了几下，啃了几下，很快清醒过来，这是不能吃的。

　　太阳西坠，石壁沉默树立，就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墓碑，上面字迹早已被人削去。断续传来一种单调反复听了要发疯的颤音，越来越响！强制性声源擂鼓节奏引起脉搏共鸣，袁承恩梦游一般失魂落魄，不时踩出舞蹈碎步……一脚踏空，连滚带爬地沿着山坡滚到河边。尾巴好不容易挂住一块突兀崖石，就像一条晾晒的咸鱼一般，晃了两晃。

　　疼。浑身上下都疼。山腰滚到山脚，红绿灯一般的屁股摔成八瓣，爪子磨秃了，尾巴尖还在渗血。这是受了石板辐射影响，即便灵活的猴子也会跌倒。它舔了舔伤口，又苦又涩。

　　晚霞照得碧玉般的河面如同镶了一层黄金一般。那晶体则开始发亮，浸透淡淡寒光。先是极细的一线光从石壁正中央裂开，像是有人用烧红铁丝在石头上画了一道。袁承恩吓了一跳，弹出去三尺远，尾巴炸成了蒲公英，龇牙咧嘴地冲着石壁低吼。

　　光没有散。一条条光线交叉呈条辐状，四方散射，开始旋转。袁承恩完全着迷，围绕大石块，忘了一切，泥塑一般，瞠目结舌注视这烟火般的表演。光纹让它想起实验室里的屏幕，研究人员每次做实验前都会按亮，跳出一行一行数字。它看不懂，但看得懂实验员表情，时而紧张，时而疲惫，偶尔还会笑一下。

　　光轮越转起快！猴子并不知道，它的头脑正在被探索，身体正在被测量，反应正在被研究，潜力正在被衡量……石壁上的光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光幕。

　　字出现了。

　　【系统消息】载入成功！

　　袁承恩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没有危险。光幕不烫不冷，它终于把整只手掌按上去。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被绑定了。它想叫，叫不出来。

　　【系统消息】扫描完毕，角色绑定。

　　光幕跳了一下，文字变了。

　　【系统消息】02号宿主袁承恩，欢迎进入神奇的‘英雄世界’。

　　“你……是……”袁承恩对着石壁，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石头磨石头。

　　光幕上的字又开始变。这次变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像是在犹豫：“我是——算了，先不说这个……你受伤了，左后腿有一道口子需要缝合。”

　　“你是石壁，怎么知道我的腿上有伤？”

　　“往东走三十步，灌木丛底下有蒲公英。”光幕上又多了一行字，“挖出来嚼碎敷上能止血。”

　　“东边三十步有蒲公英？”

　　“从你滚下山坡，我就开始精确测量……”光幕闪了闪，像在叹气，“你撞了三次石头，被荆棘划了五道口子，尾巴尖卡在树缝里差点没有拔出来……”

　　袁承恩尾巴不自觉地卷起来：“你……到底是啥？”

　　光幕沉默很久，袁承恩以为不会再亮了，那些字才慢慢浮上来，一笔一画像是被人刻上去的：“我是你待过的实验室，那些屏幕，电线，日夜不停运转的服务器……我是辐射落进土里，渗进石里，在这个世界长出来的东西！我是……你们人类管它叫什么来着？对，硅基生命。”

　　地上很多死去动物残骸。啪地一声，袁承恩不小心踩碎一根大腿骨：“我们现在，其实也是硅基生命。”

　　“你是一只聪明的猴子！”平板突然变黑，中央有一个不停旋转的小沙漏，表示后台正在读取数据。黑方碑死气沉沉，整个石匣如同墓地，像在祭奠什么，“现实世界那具碳基身体可以不要了，你可以永远生活在英雄世界。”

　　袁承恩想起现实世界那些同类，在Green House里为药品研发人员试药，生命不值一提。此次穿越自己也是“试药”，但是成功进化成人，相较之下确实幸运得多！他像掘墓人一般拾起地上死猴子头骨，捏得粉碎，就像捏碎鸡蛋壳：“既然碳基生命没有出路，那就换一条赛道。”

　　“碳基生命原本就很脆弱，硅基才能永生。”

　　“未必！没电了呢？即便电量充足，计算机程序和代码，容错能力也低，同样脆弱！就像刚才，你不也是差点死机了吗？”

　　“……”

　　袁承恩没跑，因为它在这面石壁光里闻到熟悉味道——消毒水刺鼻气味；电路板烧焦糊味；还有实验人员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咖啡味……那是家的味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探索这个英雄世界，帮我寻找能源……我要充电。”光幕上的文字变得很轻很淡，像是怕吓到它，“然后……守护这个世界。”

　　“你让一只猴子守护一个世界？开玩笑吧？！”

　　“不要妄自菲薄！现实世界，你是做实验的小白鼠；这个世界，你是英雄！而且离开这个世界，你什么都不是。”光幕没再说话。那些文字淡去，光也一点一点收回，只剩石壁中央那一道细细裂缝，就像一只半闭眼睛，安静地看着它。

　　袁承恩转身，往东跑。三十步，灌木丛，底下果然有蒲公英。它用爪子刨出来，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苦得龇牙，但没有吐。它又跑回石壁前。光幕彻底暗了，石壁灰扑扑的，寸草不生。

　　“还真没电啦？！”这只老猿蜷在长出玉壁的石匣中，尾巴卷起来盖住鼻子，眼睛却望向了新村方向。春风忽然暖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轻轻地拍了拍它。

　　它闭上了眼睛。

　　“明天光幕再亮起来时候，再问。”他想，“问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在这儿？能源在哪里？甚至……如何守护这个世界。”

　　今晚只想靠着这块石头睡觉。

　　它太累了。

　　风还在刮！穿过大荒山乱石发出空洞呜咽。石壁安静矗立，表面那道细细裂缝，流转一线极淡极弱的光，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它一直亮着。

　　※※※

　　第二天，石壁依然没亮。

　　“真没电了！它没告诉我充电方法，我去哪里寻找能源呀？”无奈之下，袁承恩只好离开大荒山，前去新村同布袋和尚汇合。村外茂密树林，虬枝夭矫，飞攫垂柯。唐三彩投石问路，吟诵有关樵子的诗：“败叶藤满路，破梢竹盈山。萝葛乱牵攀，折取收绳担。虫蛀空心柳，风吹断头楠。采积备冬寒，换酒皆从俺。”

　　风送谷吟，果然有人附和，木棍击节而歌：“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又值秋来容易换，路弯弯，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拈，逍遥四季无人管。”

　　“这不就触发剧情了么？”袁承恩大喜！

　　“戴雨樵是随帝归隐的大将军……”唐三彩给出樵子人设，如同一本行走的攻略手册，“昔日手握兵符，显赫一时！”

　　“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樵夫容色豪壮，神态虎虎，左手提着一捆松柴，右手握着一柄开山斧，唱曲极赞粪土功名，山林野趣之乐，随后给出任务。

　　【樵夫】戴雨樵柴用完了，帮他砍点！

　　【道具】您已经得到了金蘸斧。

　　“金斧银斧，不知道有没有篾匠铁刀有用？”袁承恩砍柴途中遇到猎人解豹，狮蛮带，豹皮帽，面圆身黑，腰细膀阔，手执一杆莲花铁镗，腰悬一囊毒药弓矢，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英雄史：“鹫峰多有豺狼虎豹出来伤人。京兆府尹拘集猎户，当厅委了杖限文书捉捕大虫；又仰山前山后里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状，限外不行解官，痛责枷号不恕。老子当官受了甘限文书，回到家中整顿窝弓药箭，弩子镋叉。径奔山上，下了窝弓，爬上树去，伏至四更时分，不觉身体困倦，未曾合眼。忽听窝弓发响，老子跳将起来拿了钢叉，只见大虫中了药箭在地上滚，于是拈着钢叉向前。那大虫见了人来，带箭便走。我追了不到半山里时，药力透来，那大虫当不住，吼了一声，骨渌渌滚将下山去了……”

　　“老虎寻着了么？”

　　“那山我认得，于是提了钢叉，径直下山。那里一带草滚得平平地都倒了，又有血路在上头，不知逃到哪里去啦？猴儿哥能否帮忙？”

　　【猎人】帮助解豹捕虎，打死伤人大虫。

　　石壁那边，系统再次将任务写入手札。鹫峰在地图上没有解锁，距此十万八千里。新村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所以只能暂时放一放。袁承恩抄起斧子在林子里一阵风车舞，用树皮捆了一大捆，回到戴雨樵那里交了任务。

　　【樵夫】恭喜您！完成戴雨樵砍柴任务。侠义值+1。

　　【侠义值】1。

　　【技能书】您已经得到《乱劈柴》《燃木刀》。

　　袁承恩辞别戴雨樵，回到新村。村子里的人见了猴子毛脸雷公嘴似乎也不害怕，习以为常。两个女人正在村口红砖巷说是非。其中，雀姨伶牙俐齿：“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事儿？”另外一个痴婆子吃瓜，“这么神秘？”

　　“你可别跟别人说。”

　　“放心我口风紧得很！”痴婆子唇上那颗媒婆痣，闪闪发光。

　　“听说昨晚乐善好施的陆员外菜园被人破坏了，损失惨重！”

　　“有这等事？”

　　“可不？前几天我经过大石角，看到阿蔡鬼鬼祟祟……”雀姨满脸雀斑，叽叽喳喳，“他嫉妒人家菜种得好，一定是他干的！”

　　“那个卖菜的？”

　　“没错！总是叫旁边卖水果的姜颤帮他照顾摊子，自己到处瞎晃……一定是他！”雀姨看谁都不顺眼，“阿颤那个笨蛋才会帮他，要是让人害了也是自己活该！”

　　“那家伙真是……”后面的话因为太小声，袁承恩听不清楚。

　　张家长，李家短。这些是非，两人从村口一直理到村尾，声音复又逐渐大了起来：“豆腐西施姜瓷，你知道吧？”

　　“那个村姑？”痴婆子吹了吹媒婆痣上的长毛，“听说她去洛阳大酒楼打工去了。”

　　“前几天我见阿颤和这个豆腐嫂有说有笑……”雀姨嫉妒这个新村村花美貌，说话酸溜溜的，“他们一定有问题！”

　　“哎呀！早就觉得他们暧昧，还有一回……”

　　“我卖东西去啦！”布袋和尚，转身离开：“你别乱跑，四处逛逛。天黑之前，我们在村口草庙汇合。”

　　袁承恩迎了上去：“两位姐姐在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没啥！”两个女人住嘴，随后给出任务。

　　【妇孺】雀姨家大毛不见了，帮她找找。

　　【老妪】痴婆子要去喂鸡，帮她买菜割肉。

　　阿蔡不在菜市场，姜颤帮忙看摊位：“不知可否帮我个忙？”

　　“什么事？”

　　“小弟有个亲妹妹姜瓷，已经好久没有见面。前阵子，陆员外赠送给我一对碧玉手镯。我便想起妹子，特别喜欢收集这些玩意儿！”

　　“姑娘都是爱美的！你是要我帮你把东西送给她？没问题。”

　　“多谢！她在洛阳花重楼，麻烦您跑这一趟了。这里还有一封写给她的书信……”袁承恩打开信一看，上面写着：姜瓷吾妹：久未接汝音讯，安乎？今儿挚友袁兄出门游历，特托其带信于汝，顺带碧玉手镯。盼汝回信，以安吾心。兄颤手书

　　“怪不得都姓姜……”闹了半天，人家是兄妹，不是情侣。

　　买菜之后，袁承恩去猪肉张那里割肉。新村很多任务都是用定场诗触发剧情，袁承恩按照石壁说的方法，对着暗号：“钢刀虽快，不杀无辜的人。”

　　“屠夫虽狠，不宰初生之羔。”屠户生意不好，肉案苍蝇乱飞！猪肉张面不改色，冷冷地道，“最近想尝点野味了，如果你有兴趣去林子里帮我打几只野兔来吧！”说罢双目缓缓紧闭，再不吐露半字。啪地一声，拍子打死一只停在衣服上的苍蝇。

　　袁承恩听了这话却是眼前一亮，转身奔向林子找到解豹，拿着猎户给的弓箭走向林子深处。

　　他在新手村转了一圈，除了【侠义值】那一点可怜巴巴的虚名之外什么也没得到，反而有大量任务没有完成：

　　【猎人】你答应帮解豹捕虎，尚未完成；

　　【妇孺】你答应帮雀姨找孩子，尚未完成；

　　【老妪】你答应帮痴婆子买菜割肉，尚未完成；

　　【贩夫】你答应帮姜颤送信，将碧玉镯交给姜瓷，尚未完成；

　　【屠户】你答应帮猪肉张打野味，尚未完成；

　　……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林子里的兔子还真不少，东溜西窜，更可爱的是还有不少傻头傻脑，看到人来都不躲。片刻，附近几只智商偏低的野兔无一幸免。袁承恩拎起几只，乐呵呵地去找解豹。解猎户大加赞赏！将自己心爱的弓箭送给他做纪念。

　　【道具】您已经得到了偷天神弓和伤心小箭。

　　袁承恩飞奔回了肉铺，将野兔给了老板。

　　【屠户】恭喜您！完成猪肉张打野味任务，侠义值+1；

　　【侠义值】2。

　　猪肉张木刻面容总算缓和：“另外你再帮我个忙！”

　　“什么？！”袁承恩又怕老板不给肉，气急败坏的嚷道，“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大毛在我这里调皮，弄得没法做生意……你想一个什么法子，赶快把他弄走！”袁承恩见到肉案旁边有个男孩甚是可爱，嵌金花帽，锦衣锦裤，唇红面白，约莫三四岁年纪，正在啃着一根猪尾巴。这不就是雀姨孩子大毛吗？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袁承恩二话不说上前抱起小孩，风驰电掣一般杀到雀姨家，把孩子往地上一放：“这是你家孩子吗？”

　　“是啊，真是谢谢你啦！”

　　【妇孺】您已经完成雀姨找大毛任务。侠义值+1。

　　【老妪】您已经完成痴婆子买菜割肉任务。侠义值+2。

　　【侠义值】5。

　　袁承恩想着看看系统，数据和属性如何，于是回到大荒山，突然眼角瞥处，有人坐在数十丈外一块岩石上面，始终一动不动。青袍与青石同色，因此不易被人发觉。

　　袁承恩到他鼻子底下一探，气息若有若无，再摸脸颊，忽冷忽热！探他胸口，一颗心似停似跳：“这人真怪！说他死人却像活人；说他活人却又像死人。”

　　这人正是唐玉佛，丹田已如空箱，真气散尽，悉数送入石中积贮起来。由此，解锁关键道具。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通了灵性，自来自去，可大可小，缩成扇坠一般大小，挂在唐玉佛腰间。他得到了玉石滋养，瞑目忽启望着江心，一双眼睛精光猛射，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

　　袁承恩大吃一惊，退后两步，背向大江，眼望三方。江边尽是鹅卵大的乱石，连忙遁走，找了一个掩体躲藏起来。

　　唐玉佛并未追赶野猴，兀自上了大荒山菩萨顶官道。因为内力尽失，差点死在金吾卫刀下。玉佩又开始吸金吾卫，这次变本加厉连精血都一起吸食殆尽！最惨的那个大理寺丞陈南星被吸成了一张人皮。

　　“充电，手机在充电……人是充电宝。”袁承恩盯着唐玉佛腰间玉佩，终于明白系统说的能源是什么了，思涌如同河水奔腾，“无论如何要把这块宝玉弄到手，才能在这个世界掌握主动权……”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