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浪者号把登陆部队都扔下去之后，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引擎都不需要满负荷工作了，轮机舱里的工人们马上就开始聚餐、庆功，光喝酒就喝死了好几个。

　　然而这艘飞船还是有其它作战任务的，它要运送特战队员们去占领火星同步轨道上的十三个船闸。这些大型的轨道空间站是整个火星的门户，控制着所有战略资源的进出，如果能够掌握所有船闸的控制权，就像古时候打仗把敌人的城池围住了一样，就算不进攻，光耗也能耗死对方。

　　白羽的连队负责强攻七号船闸，他对这次作战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这家伙实在是太大了，光是气密的乘员舱，也就是不需要任何生命维持设备，光着身子就能自由活动的空间，就有三百万立方米，如果再加上外面的十六条航道、弹射器、阻拦索、发电站和配套的相关设施，这就是一座常住人口几百万人的中型城市的规模。

　　可他们连队只有一百多号人呀，平时去拦截个走私货轮还经常两三个连队一起联合执法呢。还好营长告诉白羽：“别怂，你们就擒贼先擒王，直接去占领主控室，把海关的负责人控制住，下面那些干活的都是拿钱办事，不会跟你们较劲。”

　　上面还给他们发了七号船闸的立体结构图，标注了三条最容易突破的进攻路线。白羽就把三个排分别编成独立的作战单位，兵分三路去占领主控室。他觉得就算是遭遇了抵抗，假如运气好，总有一个排能顺利突破吧。

　　结果十分出人意料，特战队员们离开黎明破浪者号之后，一路上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他们面对的最大困难就是空间站入口处的气闸，因为有安检系统，检测到他们携带了违禁品，死活就是不开门。最后只好用土办法，定向爆破，给炸开了。

　　最后，三个排的特战队几乎同时在主控室顺利会师，没有人员伤亡，当然也没有什么战绩。海关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好像还有点惊讶，因为他们上班都穿的比较清凉，就跟白羽那天去公园穿的差不多，突然看见一群荷枪实弹的太空人闯进来，正常人都会稍微惊讶一下的。

　　七号船闸的最高负责人是火星殖民地第二海关的关长，一位身材高大、白色头发、眼睛不小却总是好像没睡醒一样不愿意睁开看人的女士。白羽带着二排三十多个人去关长的办公室逮捕她时候，这位年纪已经不是很小的女士，正在饮水机旁边自己勾兑饮料。那是一种用净化水、葡萄糖、香精和食用色素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的，喝起来有点像是一辈子只吃花椰菜长大的小母牛挤出来的第一桶奶的特殊口味儿。

　　二排长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飞身上去就施展了一套战术动作，把关长死死地控制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哎哟，你可轻一点。”关长说，“我这条胳膊有关节炎。还有，你好重呀！”

　　连白羽都觉得二排长有点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位优雅的女士呢。

　　七号船闸的乘员舱主结构是一个围绕着中轴旋转的环形气密空间，用离心力来模拟行星表面的重力，虽然只有0.6g，但是白羽他们这些特战队员身上，光是作战装备就有二十公斤，再加上生命维持系统，又是十几公斤，一路跑来跑去，虽然没有遭遇战斗，但是光行军也给人累得够呛。既然负责人已经控制住了，作战已经取得了第一阶段的胜利，白羽就让全连原地警戒，等待指挥部下一阶段的命令。

　　关长的办公室在整个环形结构的最外缘，透过脚下的钢化玻璃地板，就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情况。黎明破浪者号把白羽他们放出来之后，已经飞远了，还要送其它连队去占领后面的几个船闸。白羽觉得现在联系指挥部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作战太顺利的话，显得他们大材小用了。二排长跟白羽说：“要不把这女的放了，让她组织点人手，形成个战斗力，咱们再抓一次。”

　　白羽还没说话，关长就有不同意见了，她的母语是日语，所以交流起来不太顺利，但是勉强还算能听懂，她说：“不了，不折腾了，坐下喝茶吧。”

　　办公室的沙发真的很软，白羽觉得假如自己一辈子都坐在这个沙发上，就算天天吃辣椒也不会长痔疮。

　　关长摁了一下办公桌上的铃，这个铃原本是用来呼叫她的秘书过来招待客人的，不过这个时候，恐怕她的秘书也已经被控制住了，接电话的是一排的二班长，扯着一个驴嗓子在那喊：“谁呀，搞啥幺蛾子？”可是一听见白羽的声音，二班长的态度立马又软下来了。

　　白羽问他那边是不是有个秘书，叫风间直子的，二班长说是有一个。白羽叫他把直子带过来，二班长说：“这得等一会儿啦，她正给我们泡茶呢，等一下茶泡好了我亲自给她带过去行吗。”

　　白羽说：“这有点不太合适吧，我们这边也等着喝茶呢。”

　　就听见二班长那边说了句：“明白，马上就到！”然后捂住麦，压低了声音对周围人说：“别喝了，别喝了，吐出来吐出来！你，端上这几个杯子赶紧跟我走！”

　　白羽心想，一会儿这茶送过来，到底是喝还是不喝呀，也不知道哪个杯子里的是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

　　幸好，关长大人是一位既优雅又讲究的人，外面大厅里的茶叶和杯具，根本就带不进她的办公室，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不知道哪个臭男人舔过的”，摸一下都觉得浪费心情。她让直子去书架上拿前一个月才摘的茶叶，这些茶叶都是她在自己的苗圃生态区亲自播种施肥浇水，伺候了好几个月才收获了三两半，平时根本舍不得喝，就算是联合国秘书长来了都没有这个福气。

　　直子一听说要喝这个茶，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就小声地问关长：“您不要紧吧？”一边说着，两只眼睛里就有泪珠在打转。

　　关长冷冷地骂了她一句：“胆小鬼，我能有什么事，赶紧去泡茶。”

　　直子赶紧答应了一声：“嗨！”

　　她把茶叶拿下来之后，又问关长用哪套茶具。关长说，就那套鎏银环玉量子调温碎冰纹的杯子凑合一下吧。直子又嗨了一声，转身跑到旁边储物间去一顿收拾，终于抱着一个半人多高的装饰极为精美的金丝檀木大盒子出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饮水机旁边的小桌子上，先取出一个托盘，然后打开盒子，像捡鸡蛋似的两只手捧着茶杯，取出来，用水简单一冲，然后在滤风机下面吹干，小心地放在托盘里，摆整齐。

　　白羽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杯子。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老贵了。关长说，这是一年前，木星那边的一个走私犯头目，想送一批比较敏感的货过关，求她帮忙，就送了几套还算凑合的杯子过来。

　　这套杯具一共有八个杯子，每个大小都不一样，因为人和人的手大小不一样。这八个杯子的外径都是经过大数据分析之后，按照严格的公式计算出来的，所以除非你长了一只非洲黑猩猩的手，要不然总能从这个八个里面找到一个握着最舒服的。杯口镶了一圈银和某种元素的合金，如果茶水里有毒，它就会变黑，即使是伪装成茶碱成分类似的有机神经毒素，它也能检测出来。杯体是一种类似翡翠的材质，翠绿，半透明，空杯的时候看着表面十分光滑，平整完好，一有热水进去，就会浮现出殷红的碎冰纹，仿佛马上要裂开似的。关长说，不同的茶叶，需要用不同温度的水来泡，这个杯子的自动调温就是不管你加什么样的水进去，都能很快调节到最合适的温度，这时候它的碎冰纹发红光，说明茶还没有泡好，等到它发绿光的时候，就是泡好了，可以喝了。

　　过了大约两分钟，茶杯开始发绿，关长说了一声“请用”，白羽正要伸手去拿，主控室那边出事了。通讯器里，一排长的声音

　　听起来有点上火：“老大，你赶紧过来瞅瞅吧，情况有点不妙啊。”

　　白羽也顾不上喝茶了，带着二排长他们就朝主控室跑，跑了两步突然停住，他叫二排长回去把关长也带到主控室来。二排长问：“那些茶呢？要不要也带上？”

　　白羽说：“咳，别管什么茶了。”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就把随身的军用水壶递给二排长，说：“还是给我灌一壶吧。”

　　二排长嘿嘿一笑，就带了两个大兵去找关长。

　　主控室这边有一面特大的显示屏，上面用图标、进度条、百分比数字等等，显示了整个7号船闸的各项运行指标。白羽他们第一次冲进来的时候，整面墙上基本都是绿色的，偶尔有一两处变黄了，现在可好，全都变成红色了，而且报警声此起彼伏，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爆炸一样。

　　白羽盯着墙上的红字看了半天，居然一个都看不懂，他让一排长找个调度员过来，问问这是怎么回事。调度员说：“怎么回事，你问我啊，是你们突然闯进来，不叫人干活，航道都堵死了呗。”

　　航道怎么还能堵？不是已经全都自动化了吗？

　　调度员冷笑了一声：“是啊，都自动化了。我们在这都是摸鱼的，行了吧。”

　　原来，整套船闸系统在设计之初，确实是可以无人值守，全自动运行的，但是实际投入运行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比如说，用来给货船减速用的阻拦索，能够承受最大两万吨级的货船以1.5倍标准速度的冲击，但是一些航运公司为了多挣钱，往往会多装货，结果几乎每艘货船都超载，原本使用寿命三个月的阻拦索，现在过个三五艘船就必须手动更换，不然的话就会断掉，一旦阻拦索断了，货船减速失败，直接就冲出太阳系了。虽然阻拦索换的勤了一点，但是船闸的运营商并不抵触这种行为，因为货船超载三五倍，就意味着多出来三五倍的动能，按照整套系统百分之八十多的动能回收率，每一艘船能多回收不少的能量，但是为了能顺利入关，这些货船的报关单上填的载荷还是标准载荷，那么这些多收回的动能就可以再卖给出关的货船，这一来一去的差价就赚翻了，那根阻拦索才几块钱的成本啊。其它类似这样不符合设计标准的情况还有很多，牵引入港、锚泊、卸货、装货、出港、上架弹射等等，不规范的流程随便一抓就是满满一大把，都需要调度员手动去纠正，几乎一刻也离不开人。

　　此时，窗外，一艘艘没有减速成功的货船，正以好几倍的第三宇宙速度飞出太阳系，飘向无垠的深空。

　　这可把白羽愁住了，不让这些人干活显然是不行的，但是让他们干活吧，又怕他们暗中搞点什么小动作。白羽只好请示上级，把情况跟营长汇报了，也不知道营长那边在忙什么，总之就是扔回来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白羽说：“我就是自己看不出来该怎么办，才请示你的。”

　　营长有点不耐烦了：“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这时候，二排长带着关长过来了，白羽就问她有什么办法，关长说：“没有什么办法，航道堵成这个样子，干脆就瘫着吧。”

　　白羽说：“那得损失多少货呀。”

　　关长想了想，说七号船闸每天的货物吞吐量大概是一百五十万吨，差不多有80到90艘各种型号的船来来往往，每丢一艘船，大概是几十个亿的损失。

　　“不过没关系，那些船又不是我们的。”关长云淡风轻地说，“都是各个航运公司的船，丢了就丢了呗。战争么，不可抗力，保险公司都不管赔。”

　　这时候，二排长突然跳起来，看着外面一艘印着黄色徽章的两万吨级货柜箱船因为减速失败，渐渐飘远，他说：“草！那是我们家的船！”

　　关长斜着眼瞄了瞄二排长，说：“嚯，原来是小黄人货运的公子呀，真是年少有为。”

　　二排长说：“别逗了，大姐，你赶紧想想办法。连长，连长你说句话，回去了我请你吃饭。”

　　白羽心一横，说：“算了算了，叫调度员们都回去干活。”

　　可是调度员那边没有一个肯动的，毕竟这种不用干活就能挣钱的好事，简直百年不遇。就算白羽拿枪抵着他们的头，也是一个个大义凌然视死如归的样子，总之就是一句话：“都红成这个样子了，我也没办法。”

　　这时候，关长大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站在总台上小声说了句：“你们这个月的绩效考核，我还没有往上面报呢。想不想挣钱，你们看着办。”

　　调度员们一听这个，都老实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一顿操作猛如虎，半个小时后，调度中心又恢复成一片绿色。

　　二排长像个猴子一样贴到关长身边去，脸上堆着笑：“大姐，刚才下手重了点，我给你揉揉肩膀吧。”

　　关长说：“好呀，以前总是你家三叔跑过来给我揉，今天就试试你的手艺。别使太大的劲儿啊，我上年纪了，骨头酥。”

　　白羽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走到墙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一艘艘的货船和码头上忙碌的机械，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茶，一开始没有尝出来味道好坏，又喝了一大口，还是没有尝出来，就当水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