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美丽清醒过来的时候，脸朝下趴在土坡上，口水在面罩上积了一滩，全身的骨头都摔得好像散了架，快要跟皮肉分离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高压锅里小火慢炖了十八个小时的柴鸡，被人拿筷子夹着一条腿拎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肉就会一坨一坨的自己掉下来，最后只剩光秃秃的一根大腿骨。

　　更惨的是，她的抗荷服也破了几个口子，呼呼的漏气。虽然拿急救包里的万能胶带贴了一下，但是氧气储量已经降到一半以下了。杨美丽有一个不太能说出来的秘密，就是她患有轻微的资源不足焦虑症。这个症状的主要表现就是：维持生存所需的各种资源，例如水、食物、氧气、电池等等，只要下降一点点，哪怕是从100%下降到99%，她就会开始莫名其妙的焦虑。可惜这种事她又不能说出来，更不敢去找心理医生，否则会严重影响她的正常出勤，毕竟谁都不敢把好几千万一台的设备，交给一个心理状态不够稳定的飞行员。

　　这个时候，杨美丽还不知道自己是被李铁根击落的，她以为是遭到了敌人防空兵的火力打击，一般在这个时候，敌人还会派出搜索队来抓飞行员，像他们这样受过良好训练的专业技术人员，属于高价值的目标，在将来交换俘虏的时候，能换回好几个班的普通士兵。所以杨美丽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自己的配枪，一把5.4毫米口径的军用全自动手枪，弹匣里有30发无壳定装弹，有效射程200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也挺吓人，但是跟正规陆军的标准步兵班组成员的火力比起来，这30发子弹就跟儿童玩具似的，人家人手一挺大威力的自动步枪是标配，此外还有榴弹、手雷、反装甲和低空目标的单兵火箭等等。

　　如果真的碰上这种全副武装的搜索队，飞行员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投降，因为抵抗除了增加自己被击毙的风险之外，没有任何战略或者战术上的意义，指挥部也不希望自己花费那么多时间和资源，培养起来的宝贵飞行员，就为了逞个英雄而丧命。

　　但是现在情况还有点不太一样，因为有消息说火星独立军的装备比较落后，大部分都是临时改造的，什么射钉枪改的、高压气罐改的、乙炔焰焊机改的，如果他们都是这种装备的话，杨美丽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拼一下的，何况旁边不远处就是一台友军的步兵战车，虽然陷在沙子里不能动弹，车顶上那门105炮看着就够吓人的了，炮口还冒着青烟。

　　咦？它刚才是开火了吗？要不然炮口怎么会冒烟？

　　杨美丽立刻紧张起来，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只有遍地的飞机残骸。看来碰上了一批十分狡猾的对手啊，她顾不上全身疼得像是刚跟一头北极熊打过架，挣扎着跑到流沙坑旁边，先伸出一只脚试了试沙子的承载能力，好像不太行，这要是踩过去，还没等够着战车的边，自己就沉下去了。幸好有一条钢索就掉在旁边，另外一头还扣在战车的炮塔上，杨美丽就一手举着枪，一手拽着这条钢索，朝王二他们的车一点一点地挪。

　　这下可把王二和李铁根给吓坏了，他们见杨美丽举着枪，气势汹汹，都以为她是来报仇的。

　　其实，他们的车顶上除了105炮以外，还有一挺反步兵和轻装甲目标用的重机枪，发射12毫米全威力钨芯穿甲机枪弹，每分钟射速680发，对付杨美丽完全是绰绰有余，但是不能打呀，这是自己人，虽然他们之间发生一些严重的误会，但是基本原则还是要遵守的。

　　王二让李铁根打两下空枪，吓唬吓唬杨美丽。李铁根说：“你来你来，你自己来打。”他说这么近的距离，不要说跳弹了，就算是打飞的碎石沙土，个个都跟手雷的破片一样，稍不留神就能弄出人命。

　　王二叹了口气，说：“行吧，反正她也进不来。”

　　他们车上所有能打开的门和窗户，都已经陷在沙子里了，就一个天窗还露在外面，玻璃还是焊死了的，而且防弹。杨美丽爬上车顶以后，就趴在这个天窗上朝下看，正好看见李铁根那满是皱纹，胡子拉碴的老脸。虽然她早就听别人说过，地面部队里有很多都是临时征召的三战老兵，但是杨美丽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老，看样子起码有六十大几岁了，就算是在普通的公司里上班，也差不多到了退休的年纪了，居然还能来火星战场出生入死，这让简直让人肃然起敬。

　　杨美丽肃然起敬了一会儿，就拍着天窗玻璃，叫李铁根放她进去。李铁根说车里只有两个人的位置，实在坐不下第三个人了。杨美丽就给他看自己衣服上的破洞，说：“赶紧叫我进去，要不然气漏完了，我就憋死了。”

　　李铁根就跟王二商量，这咋办呀，天窗是肯定打不开的，就算能打开，也不敢放杨美丽进来呀。最后他们决定，再呼叫一次救援，虽然不一定能把它们的车救出来，但是能把杨美丽接回去也算干了件好事。谁知道通讯一接通，基地那边的语音客服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原来所有的战斗数据都是集成在一套数据链管理系统里面的，经过很简单的分析就能知道运输机是被李铁根开炮击落了。指挥部已经把他们的7号车定性为“叛变”、“投敌”和“间谍”，只等着打完仗以后再抓他们回去受审。

　　王二解释了半天，越着急就越说不清楚，最后电话那边说了句：“赶紧挂了吧，别占着线路。”

　　王二说：“等一下等一下，就最后一句……”

　　“通讯费用自理。”

　　王二这才想起来，他们这所有的通讯都是按字节收费的，赶紧把电话挂断了。

　　车顶上传来杨美丽幽怨的声音：“好哇，是你们把我打下来的呀！”

　　李铁根一抬头，看见她眼里含着泪。

　　火星上的日落让人无比惆怅，因为距离比较远，那个太阳看起来十分惨淡、弱小而又无助，像极了此时坐在小土坡上看日落的杨美丽。离开基地已经几个小时了，没有吃的，没有水喝，这本来只是一次计划用时30分钟的短途救援任务，所以飞机上就没有带任何给养，又因为戴着面罩，她甚至不能用手去擦眼泪。

　　太阳快要落到地平线以下的时候，一阵嗒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杨美丽一回头，看见一只骷髅羊。她以为自己是饿晕了，出现了幻觉，才会看见这么奇怪的东西。直到一个打扮成骷髅骑士模样的小女孩，从羊背上跳下来，跑到杨美丽的面前，非常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说的好像是俄语。

　　杨美丽勉强听懂了，小姑娘一过来就夸她漂亮，这让她很不好意思。作为一个资深的飞行员，杨美丽“精通”十八种主流语系的语言，虽然还不能真正做到无障碍交流，但是看那种不带字幕的外国短视频的时候，还是能凑合一下的。此时站在她面前这位身高一米四的小骷髅骑士，说的是一种夹杂着火星方言的土味儿俄语，杨美丽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脑子，尝试把语言功能模块切换到俄语去，结果失败了，她连俄语里面有几个字母都想不起来了，更不要说比微积分更复杂的p的发音。

　　经过短暂而艰难的交流，杨美丽大概明白了，这个小姑娘叫娜娜，火星上一名以拾荒维生的自由职业者，旁边那个骷髅羊是她的座驾，一台四足步行摩托车，全电驱动，自动挡变速器，内置大功率的十六向开关磁阻电机，羊头上还装了一对聚变反应大灯，打开一瞬间，杨美丽仿佛看到了太阳。

　　步战车里，王二和李铁根也被外面突如其来的炫目光芒吓了一跳，他们以为这是敌人发射的照明弹，李铁根赶紧往炮膛里上了一发通用高爆穿甲破片榴弹，炮塔环伺一圈，可惜由于位置不太好，什么都没有看见。

　　杨美丽沉浸在这片暖洋洋的圣光里，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直到娜娜抱着一个十二轴的陀螺仪跑过来，问她这个东西卖不卖。这个陀螺仪应该是娜娜从碎了一地的飞机零件堆里刨出来的。按理说，运输机虽然已经坠毁了，也不值当的再拖回去修，但是名义上来说，这一地的残骸还是联合国军的资产，杨美丽没有权力处置。但是这时候她的氧气储量已经下降到10%了，就算静坐不动减缓消耗，也就只能勉强撑1个多小时，她只好用这台陀螺仪跟娜娜换了一罐氧气。对于这笔交易，娜娜显得十分开心，彷佛捡到了一个大便宜。她把陀螺仪放进骷髅羊后面的挂车斗里之后，还跑回来抱着杨美丽的头盔亲了一口，虽然只是面罩怼面罩，杨美丽还是脸红了。

　　接下来十几分钟，娜娜又从飞机残骸里刨出来一大堆宝贝：西瓜那么大的超级电容，0.5纳米工艺的六十四核心图形处理器，动量拆借机上最关键的反物质发生器和高强度湮灭反应炉，机载雷达上的全频段多脉冲引力波感应器……很快就装了满满的一车。

　　把值钱的物件差不多都收拾完了之后，娜娜一边喘着气，一边跟杨美丽商量价钱，她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问杨美丽收不收商业承兑。杨美丽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小小年纪的丫头，居然这么会做生意，她身高只有一米四呀，看起来也就是初中生的模样，都已经在十几家国际银行开了对公账户了，而且银行还给她做承兑业务！

　　虽然娜娜报了一个堪称天价的数字，但是杨美丽这时候根本一点都不在乎钱，她想要是只是水和面包，如果有无糖饮料和高蛋白的牛排就更好了，再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最好是火山岩弱碱性的，还有铺着天鹅绒床单的三米宽大床……

　　了解到杨美丽的需求之后，娜娜轻描淡写地说，好呀好呀，家里都有。她让杨美丽跟自己一起回去。杨美丽差点就要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站起来的时候，朝流沙坑里看了一眼，犹豫了很久还是告诉娜娜，说那个坑里还有一个大宝贝，问她收不收。娜娜掏出强光手电筒朝沙坑里一照，看见王二他们车顶上那门105毫米口径电磁增压滑膛炮，她两只眼睛立刻灼灼生辉了，仿佛一只饥饿的小野狼，嗅到了烤成七分熟的肥羊一样。

　　要说起这门炮的光辉历史，给它多高的评价都不过分，在它问世之前，工程设计专家们为了提高火炮的威力绞尽脑汁，最后发现除了增大口径，加长炮管之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办法。直到伟大的军事理论家马克伊万诺夫提出，在外层空间作战时，电磁力驱动的高速动能武器，在成本和收益方面能够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平衡。于是电磁增压技术就被用来提高火炮的性能，结果发现，这种新型的火炮，只需要105毫米的口径，发射普通的钢芯弹，就能够击穿三米厚的均质装甲，这就让世界上所有的主战坦克都变成纸糊的一样，因为无论是多么重型的坦克，都不可能挂着三米厚的装甲到处跑。可以说这门炮彻底改变了装甲兵的作战方式，从它诞生以后，重装甲低机动性的载具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像散步者这样的轻型高机动性的步兵战车开始大杀四方。

　　娜娜跑到流沙坑的旁边，用一根长长的伸缩杆挑起两根钢索，把它们拽回来，套在骷髅羊的屁股上，绑结实了。杨美丽告诉娜娜，沙坑下面的石头把步战车的腿给卡住了，而且卡得很紧，不太容易拽出来。娜娜说了一句十分复杂的豪言壮语，杨美丽没能听得太明白，估计可能是“给个支点就能撬动星球”一类的吧。

　　娜娜飞身跳到骷髅羊的背上，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要带领她的骑兵军团去征服罗马。骷髅羊也好像受到了某种神圣的感召，四条粗壮的机械腿只用力一蹬，就把王二他们的战车拽出来了，当然，卡在石头里的那两条腿除外，它们齐根断掉了。

　　散步者轻型步兵战车的大腿根部，是一个高强度复合材料的球形关节，就连主战坦克主炮发射的一枚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都打不坏，必须要两发才行。就是这样的关节，被骷髅羊一下子就拽断了，还是两个。王二和李铁根都吓坏了，不知道自己碰上了哪种神话里才有的怪物。

　　骷髅羊拖着步战车一路磕磕碰碰的朝娜娜家走，王二和李铁根缩在乘员舱里，上下颠簸，五脏六腑都错位了，也只能忍着，一声都不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