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
“人都是要睡觉的,强迫别人连续工作超过20个小时,等于谋杀。”
——马克·伊万诺夫《未来战争中的伦理与道德》第四章
即使是在火星轨道上,人类在几十万年的进化过程中,养成的作息习惯依然坚如磐石。七号船闸主控室里的调度员们是分成六组轮流值守的,每组工作4个小时然后休息20个小时,白羽也只好把他们的人分成三组,每组执勤8个小时,休息16个小时。这已经算是最低等级的战备状态了,平时出任务的时候都是反过来,同样分成三组,只是轮流休息8小时。
然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调度员们休息的时候,都有自己的宿舍,每人40平米的一个单间,里面有独立的厨房、浴室、厕所、阳台和健身房。特战队员们休息的时候就很简单了,在走廊或者会议室随便找个地方,怀里抱着步枪窝一晚上,像极了旧社会那些无家可归沿街乞讨的。
白羽看着这些平时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们受苦,心里也不舒服,就去找关长商量,说能不能叫调度员们俩人住一间?这样就能腾出来不少宿舍。关长说不能,这些调度员们一个个的都特立独行惯了,上班的时候还天天打架呢,这要是俩人住一间屋子,肯定要打出人命来。这些调度员的命都可贵了,从劳务派遣公司外包过来的时候,签了《工伤及意外伤亡附带损失赔偿条款》,死一个人要赔三千七百多万,是白羽他们抚恤金的几十倍。而且那些宿舍里的床都是单人床,挤两个人也不太合适呀,万一挤出点感情来怎么办,人命关天,无论是少一条还是多一条。
三排长是个不怕死的狠人,他跟白羽说:“连长,要不咱们随机枪毙一批人算了,上面查起来就说这些人不听话,准备造反闹事,被武力镇压了。”
白羽说:“别犯傻,这年头,到处都是监控,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去,你这辈子就别想着出狱的事了。”
正在他们发愁的时候,关长走过来说:“不如你们就去我的房间里休息吧,我那边够大,东西也全。”
白羽心想,她一个人的宿舍,就算再大,能有多大的空间啊,总不至于够这全连一百多人住吧。关长就带着他们过去参观,这一看不要紧,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进门先是好几排的大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她的个人收藏,各种手办,都是成套成系列的,做工精美,看的人眼花缭乱。白羽正想着要是把这几个大柜子挪到别的地方去,估计能住下两个班的。一拐弯到了个大厅,中间竟然有个八十米长、四十米宽的游泳池!
大兵们已经惊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关长还带着他们朝里面走,穿过一个回廊,来到一个种满了各种植物的生态园,关长说她的茶叶就是在这种出来的,可惜这个生态仓里蚊虫太多,不适合休息。继续朝里面走,是一个动物园,光大象就养了十八头,而且不是关在笼子里养,是放养的。要穿过这一大片野生动物园,步行就累死了,关长叫来一辆观光车,带着白羽和三个排长再加上几个警卫员,都没有坐满一车,他们横穿整片草原地貌花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才到了关长自己休息的地方,像是一个复古风格的小镇,有花园、广场、假山和人工湖,光是客栈的套房就有八十多间,还有配套的酒吧、小吃街、电影院、便利店和美发厅。
白羽正想问关长,这么大一片地方都是她一个人的吗,关长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类似遥控器一样,粉红色的控制棒,轻轻按了几下,从每个套房里都走出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来,站在小广场上,排成一个方阵。
白羽他们刚开始还以为自己中了埋伏,吓得子弹都上膛了。关长只好劝他们放松,说:“这些都是机器人啊,高级玩具而已,你们看不出来吗?普通人怎么可能长得这么帅。我把他们集中到这里来休眠,好给你们腾出房间来休息。”
二排长激动的都快要掉眼泪了,虽然他们家有整个太阳系最大的航运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从小也是个不缺钱的花花公子,但是也比不上眼前这个女人能挥霍,在寸土寸金的空间站里养花种草还不够,竟然还养了好几十个机器人!这种全仿真半智能的可编程机器人,价格都贵的上天,而且每年的维护、保养、软件升级服务费,都比整机采购价还贵,再有钱的人家也就买个一台两台充充门面而已,她竟然养了八十多个。
关长看了白羽一眼,说:“从现在开始,这地方就是你们的了。”
白羽想了一会儿,说:“不,不行。我的队伍不适合在这样的地方休整,影响战斗力。纸醉金迷会消磨人的意志,贪图享乐会腐蚀战士的灵魂。”
三个排长都听傻了,一起问白羽,是不是脑子有病?这么好的地方,不让兄弟们享受享受,留给万恶的火星官僚资本家?
可是白羽的态度十分坚决,还下了一个命令,以后任何人不能再来这个地方,就算是在大门口转悠都不行,违反军纪就地正法。
听完这几句话,三排长看了看二排长,大声说:“兄弟,咱们哗变吧。”
二排长说行,你先动手我跟着上。白羽知道他们两个是在闹着玩,也就懒得搭理他们。
关键时刻还是一排长老谋深算,他说:“唉,连长也是一片苦心,你们要理解。这种地方阴气太盛,风水也不好,你们看那假山的形状和位置,这个叫‘猛虎闪腰’,还有那边那个喷泉,是‘海豹朝穴’,都是犯冲的东西,确实不合适。你们想想啊,万一睡的正香的时候,一个机器人摸到你床上来……”
三排长和二排长这才恍然大悟,哎呀,原来是这样啊,还是连长想得全面周到,要不然怎么叫人家当连长了呢,战斗经验就不说了,这人生阅历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啊,连机器人喜欢半夜上床这种事都能考虑得到,不简单不简单。
白羽解释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一排长你不要乱讲。一排长也不说话,就冲着他嘿嘿傻笑。
很快,关于白羽和机器人的事,全连的战士们就都知道了,这可比白羽下的命令还管用。虽然大家都知道关长的宿舍里有那么大的一片好地方,但是因为里面养着机器人,没有一个愿意过去睡觉的,宁愿在走廊上凑合一下。
对此,白羽也很犯愁,有些误会一旦产生了,不管怎么解释都没用,越描越黑。
这天晚上,他实在是瞌睡的不行了,可是所有适合休息的旮旯角都已经被人占了,他找来找去,走到一个类似观星台的地方,这里一大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空气过滤系统吹出来的风呼啸而过,颇有些塞北荒野的凄凉。白羽就站在一扇特大号的落地窗前面,外面正对着四号货运码头,一大批装卸机正来来往往的忙碌着。白羽趴在栏杆上,点了根烟来提神,部队配的这种烟里面,加了特质的烟丝,燃烧之后不会生成有毒有害气体,还能清肺解毒、提神醒脑、杀菌消炎、平衡人体酸碱度,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好抽,嘬一小口就满嘴的烂窝瓜味儿。
白羽正在发愁,上哪去找个烟灰缸,关长穿着一件丝滑的拖地长袍,慢悠悠地走过来,对白羽说了句:“小伙子,你今天的表现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白羽说:“你过奖了。”
关长说:“我又没夸你。”
白羽被这句话气得烟灰都掉裤子上了。
“跟我说实话吧,”关长问他,“你是不是跟机器人有什么过节?”
白羽说,跟机器人没关系,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有钱的。
关长一听就乐了,问他:“你是不是有故事?给我讲讲呗。”
白羽一生气,也就不找什么烟灰缸了,把烟头往地板上一扔,用脚尖使劲儿拧灭了。关长从她的睡袍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纯银烟盒,抽出一根烟来递给白羽,说:“尝尝我这个,这个劲儿大。”
白羽也不客气,接过烟来就掏打火机,关长说:“不用点,你一吸就着了。”
原来这种烟的一头内置了风感火石,只要有空气的流动,就能自己燃烧点火。白羽之前在广告上见过这样的烟,据说老贵了,光那个火石的采购价就能顶他常抽的烟一整条的。
这烟可真冲啊,白羽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关长说,她今年的年休假还没有歇呢。
白羽说,仗打多久,主要还是看火星政府那边的态度,毕竟这个事是他们先挑起来的,好好的闹什么独立呀。
关长说:“那帮孙子能有什么态度,一个个都是胆小鬼,贪生怕死。你现在只要拿枪崩了我,拍下视频发给他们看,展现一下联合国军的残暴无情。肯定吓得那帮人屁滚尿流,连会都不用开,就直接举旗投降了。”
白羽说那不行,动物园里还有好些个大象啊,等你去喂呢,倒不如我把自己给毙了,你拍下视频来给他们看,联合国军发起疯来,都自己杀自己,就问他们怕不怕。
“够威风!你名字叫羽,是为了纪念关羽吗?”她问白羽。
白羽说不是,他这个名字是新生儿登记的时候,系统随机出来的。关长说:“那你父母可是真够随便的。”
其实,白羽连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都没有,就连他的父亲,也并不是因为想要孩子才有了他,而是因为年轻的时候贪玩,欠了一大堆高利贷,到快死的时候还不起,高利贷说你可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这些钱找谁要去,你得活着,还得想办法还钱。可是要能好好活着,谁愿意死呢。眼看人就要不行了,高利贷说要不这样吧,你生个儿子再死,欠的那些钱叫你儿子来还。于是就帮他联系了一家辅助生育机构,用针管取了遗传基因,修饰了修饰,注入到人造卵细胞里面,发育成胚胎,泡在一个大酒缸似的培养皿里面,九个月以后白羽出生的时候,他父亲已经火化了。像白羽这样从人造子宫里生出来的孩子,都有一个特点,因为胚胎发育的过程中不需要脐带供应养分,所以他们都没有肚脐,非常容易就辨别出来了,只需要掀开上衣看看肚子。
“别人家的孩子一出生,就有好几个亿的遗产可以继承。我呢,我一出生,身上背着三千多万的高利贷。”白羽说。
“那你是真的惨。”关长也点了一根烟。
白羽说,像你们这样的有钱人是根本体会不到穷人活着有多辛苦。从小到大,他一直被政府的社会保障福利机构监管,没有一个亲人,无依无靠的,从小被人欺负到大。如果光是这样也就算了,更惨的是,在他十八岁成年的那一天,高利贷的人突然找上门来,说:“恭喜你啊,少年,我们给你带了一份大礼。”他还在纳闷,是有个远房的亲戚给自己留了一套洋房啊,还是留了一座农场啊。高利贷的人就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份手写合同,已经变成古董的模样了,那纸要是不用真空袋塑封起来,估计一口气就吹化了。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三千万,加上拖欠的利息和滞纳金,都好几个亿了,他父亲的签字画押一应俱全,还有一小段签合同的时候拍的视频作证。
其实,父债子偿这种事,也就高利贷干得出来,正规的金融机构是没有权利把债务转嫁给直系亲属的。所以白羽一开始也是天不怕地不怕,打死就是不认账,反正贱命一条,有本事杀了我。高利贷那边也不是没有办法,人家既然干这一行,也终归是有些手段的,在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总是有意想不到的损招恶心你。走在街上,说不准啥时候就被迎面过来的路人提醒一句:“喂,你是不是该还钱了?”挺好,一天的好心情就没了。去饭馆吃个面条,吃着吃着就吃出一张字条来,上面写着:赶紧还钱。去澡堂子搓个背,搓澡师父十分敬业,手脚并用大汗淋漓,给你搓完左半边身子,突然停下了,整一句:“这个月还没还钱呢吧?”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山盟海誓、非她不娶、非你不嫁的话,也都说腻歪了,某个清晨依偎在怀里的时候,突然蹦出来一句:“要不,先把钱还清再说?”
这种事情经历的多了,人是会发疯的,好像全世界都在跟自己对着干一样,几乎就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了,看谁都像是高利贷的催款专员。白羽说:“最恐怖的是,你跟别人讲了,人家还不信,以为你是在编故事,报警都没有用,只建议你去找心理医生。要不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谁愿意来当兵啊。部队里稍微还算干净一点。”
“我信,”关长说,“我们家以前就是做这种生意的。”
白羽愣了一会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容易贷?人人花?”他问。
关长说:“不是,我们家规模比他们要大得多。”
“金玉福满堂?”白羽又问。
关长说:“那只是旗下的一个项目,还不是特别能挣钱的。”
白羽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后来就不做了。”关长说,“做那种买卖,哪有船闸挣钱啊。我这一个7号闸,每月光倒腾着卖电就纯挣几十个亿。”
难怪能在空间站上养大象玩。
“不过,这些钱挣了,估计也没有命花。”关长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白羽说:“资料上写着你叫坂本松月。”
“那是个假身份,我原本姓风间,名叫花不香。”她说。
哦,风间啊,会不会跟那个风间直子是亲戚?
“嗯,按辈分来说,直子应该叫我姑姑。”她说。
白羽仔细想了想,风间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啊。“我的父亲,风间太郎,是东亚地区最大的一个财阀。”关长说。
这就对了,前段时间的新闻上,全是风间太郎病危的消息,据说他有好几个儿子,为了争夺遗产,杀得你死我活,已经闹出来好几条人命了。
“你们刚打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某个兄弟雇了人,来要我的命。后来知道你们是联合国军,其实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呢。”关长说。
白羽哈哈一笑,说:“他们可雇不起这样的正规军,我们好歹已算是……”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一枚子弹从货运码头飞过来,穿透三公分厚的特制玻璃钢,接着贯穿了风间花不香的胸口,又在她身后的地板上弹了一下,不知道飞哪去了。
鲜血在地上印出一个红色的蝴蝶纹。白羽用两只手捂着她身上的伤口,然而根本没有用,他呼叫连队的医疗兵,嗓子都喊哑了,可是医疗兵睡得正迷糊呢,根本就找不到他所在的地方,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
花不香最后咳出一大口血,对白羽说:“还是,算了,让我死了吧……”
因为外壳破损,触发了气压告警,一个半悬浮式的维修机器人晃晃悠悠飘过来,把一团胶泥丢在弹孔上,啪叽一声。干完活,它低头看看白羽,又看看他怀里那具还没有凉透的尸体,打了一声招呼:“扣你几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