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残地缺
先遣队休息室,所有宿酒士兵刚刚醒来,巨量酒精的摄入,让大家沉睡了近一天的时间。
大家刚醒,有的在洗漱,还有些人在活动身体。来自手环的亮光同时出现在士兵的胳膊上,一条最高级别密令:征人背叛逃离,带领遗孤返回。今后勿提此事,渎职不予追究。
本来一片哗然的场面,但是因为最高级密令的原因,大家面面相觑,太多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一分钟后,密令自动删除,来没来得及细细思考,重大指示已经决定。
几个好奇的士兵躲在没有监控的厕所,隔着镜子与伙伴用手语沟通。大家都对征人突然的逃离感觉疑惑,虽然巨量饮酒是舰长允许,但这样的渎职行为,还是让大家对征人兄弟不能同自己返回家园而感到可惜,也担心起舰长是否会因为此事受到处罚。
突然镜子被人打碎,大家一惊,转过头来发现是舰长高归所为。见到长官,几人恐慌不已,快速在门口站成一条队列。
“你们有疑问,有后悔我知道,但是这是最高机密,回去严格执行保密条例。我只说两点:第一,征人自己走的,没动我们的人;第二,不用为我和你们的渎职问题担心,回去不要说有成年征人这一回事。听懂就点点头。”
大家不管懂了还是没懂都立马点头,回应到位。“其余的兄弟如果还有问题你们可以对他们这么说,但是别让我看到你们窃窃私语或者工作不在状态。还有一件事情,那一批征人遗孤不能带回开普勒452,具体执行不再由你们负责。”
大家再次点头,也是察觉到了上级对于征人遗孤可能会加以监管的态度。
先遣队审讯室,方梅和许过终于苏醒过来,但是为了掩人耳目,两位副舰长只得从急救室临时找了一些药物给二人用上。整个先遣队只有舰长和两位副舰长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好些了吗?”副舰长姚归帮许过撒上止血药,再打了一个结实的绷带。
“腿都被打掉了。你们下手有点狠啊。”许过一边痛的直抽搐,一边用虚弱的眼神望向副舰长。
“这里有特制的止疼药,很舒服的,要不要?”姚归看到许过痛苦的表情关心起来。
“虚假的快乐我不喜欢,这种痛苦让我无比清醒。”许过直接回绝,不过他又问道:“你们不会给方梅用了吧?”
姚归也大方承认:“一些话,不用这药她怎么肯招呢?但是真的很舒服,这也符合人道主义。”
“什么时候的事情?”许归直接向姚归问道主题。
“高层在庆功宴当天给出的命令和执行方案。”姚归面对将死之人倒也显得坦率。“我全部和你说了吧,你这身子,也不适合说太多话。”
姚归回到审讯室外面,打开话筒:“上头让我们利用宴会将所有成年征人灌醉,之后全部杀掉。为了保密,我们解除了庆功宴上远人士兵的身体监控装置,并且灌醉了他们,把事件的知情人数降到最少。等他们醒来直接以征人叛逃理由解释并要求他们保密。至于醉酒的征人,除了你放出去的几个和那个方梅,全部被处理了。”
“八百多人,你们怎么处理的?”许过还是迫切关心起征人的下场。
“沈归上传总部的资料,征人身体有大量来自地球的原生病原体和突变体,必须消灭,处理方法也简单,扔出去就行了。现在大概离这里几亿公里了,02星系的人发现他们,也会认为他们是一只死于耀斑的秘密部队。怎么样,没有化掉他们,算是人道吧。”姚归解释得很仔细。
可许过对他们的行为还是不能理解:“庆功宴上,他们已经有些委曲求全,认新主人了,你们怎么还要动手?”
“人祖复活了你知道吗?”姚归直接开始新的话题。
“他死了近万年,怎么还能复活?难不成他假死?”说到这里,意识里许归的记忆串联起来,结合当初棺椁是完整迁移出去,并没有处理。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被这么一提细想之下还真有蹊跷。
“许过,我的职务不高,开普勒452星系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这个也是我们截获的情报,调解均的总部也收到了。如果这是真的,消息又能现在传到这里,一定是开普勒452出了大事。如果高层变动,我们收到的命令才有些许理由可以解释,新的高层是不愿意接纳征人的。”姚归将自己了解的说了出来,不过他还是表示:“其实征人回去也是一件麻烦事不是吗?按理来说我们已经生殖隔离,不能算一个物种了。按照沈归的计划,为了这几千人,我们要腾出星球,腾出工作岗位,改变很多制度,关键这个计划要上千年。这还是理想情况,征人那边要是不配合,咱们也是瞎操心不是吗?”
“所以你打心眼里觉得征人就不可能融入我们的生活?”许过看到姚归这样级别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觉得很失望。
“我一直服从安排,这是我的职责。”说到这里,姚归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关闭话筒,又返回审讯室内,走到许过身旁,轻声附耳说道:“人祖可能刚复活就被暗杀了,开普勒星系高层内部恐怕会有一场清洗。”
许过听到这个消息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如果辉煌一时的远人文明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背离诚实,好客,和平,回归的八字方针,确实会陷入巨大危机。“所以我,方梅,许归,沈归和三个健康的征人都必须死对吗?”
姚归点头同意:“大部队已经秘密派预警队执行暗杀任务了。我看了你给他们发的消息,很及时,但是很可惜,那个大四棱锥叫什么末日研究所号,就是征人的舰船,设计太落后了,必定会被追上的。”
“那我只能祈求他们能活下来吧,你应该还不知道塔比星人的厉害,这样内乱远人文明很可能被塔比星人干预。”许过为远人文明担心起来。
“许归用了无性繁殖才分裂出你,你们之间应该和人祖和人屠一样有些心灵感应?有吗?”姚归也是好奇起来问起来。
“开始的时候还有,但是从他离开星系联络处以后,距离太远,这种感觉就没有了。后来他被复活之后,和我的某种感应就彻底消失了。最近我们经常在一起也没有联系,仿佛我们就是独立的两个人。”许过又接着说道:“你想找到他们吗?他们几个很聪明,我觉得他们能跑掉。”
“这一路我们还挺投缘的,所以我不打算拿朋友怎么样?”姚归看着又渗出红色的止血带,上前替他再次包扎起来。
“方梅那边怎么样?你们决定怎么处置他?”谈完正事,许过又关心起私事起来。
“他在旁边喝了药,把所有的话全部说出来了,我们正在录入呢?这些话对我们研究征人入侵02星系的细节很有帮助。”说到这里,姚归收到了舰长高归传来的消息。“大哥他虽然开枪打你,但是他不恨你,你也别恨他。我们向高层求情,你看,高层同意了我们的建议。”
“什么建议?”许过越来越虚弱了。
“本来是要杀掉你们的,但是你断了腿,那个方梅也是半残,我们和高层商量不把你们带回去。也就是说,到了星系联络处,我们会把你放下来,包括方梅和征人的5000位遗孤。这应该是高层的一个折中处置办法,其实杀了你们,我们回去也不好交代,把你们藏起来,控制起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对征人和远人都有好处。”姚归说着打开手环把消息给许过看。
许过长舒一口气,心中的两块巨石总算是放下一块:“谢了,我一个无性繁殖身躯,这样虚弱又被放到星系联络处那个寒冷的地方,也正好活不了多久,说不定真的能和方梅白头偕老呢?”
话题又轻松了起来,姚归也调侃道:“人活得越久,就越不喜欢异性。有什么梦想不能自己实现,要靠后代来呢?但是你,我觉得你就比我们风流很多。你到了星系联络处,有几千个孩子可以玩,还有一个你喜欢的人陪在你身边,天伦之乐啊。”
“方梅却到现在都没接受我呢?按照他的个性,她一定会找星球的对跖点和我住,我住南极她就住北极,我住楼顶她肯定住在地下。她的头被我磕受伤了,我想她恐怕更恨我了。”说着,许过有些失落,但他突然想到什么:“远人高层是不是到现在还没给我户籍?”
“之前是给了,因为征人要一起来,本来打算开放世俗化,但是现在收紧了,估计你的户籍档案要被销毁了。”姚归说到这里,也替许过感到了一丝惋惜,本来是许归为了留守星系联络处的名单而创生自己,自己却终究要在星系联络处做个“世外高人”。“你现在就在这里待着,你和方梅吃喝拉撒都在审讯室,可能会脏了点,但总比被杀好很多,到时候这艘舰船的士兵会和大部队先走,我们在星系联络处留下来更换战舰,到时候会把你们放下来。”
另外一个审讯室,方梅因为特殊止痛药的过量注射,浑身大小便连眼泪鼻涕全部出来了,被淋了几次水之后还是不肯说。征人杀伐这么多年,造就了坚强的意志。另一边的副舰长贾归开始也是没辙。“那五千个婴儿是你们征人最后的种了,你只要把你的经历说出来,你就没事了。”
姚归和贾归喘过气,大概也知道方梅不知道征人小组的下落。方梅本身不肯说,但是一旦用酷刑一来会引起方梅的大喊大叫或者自我了解,也实在对不起许过。所以贾归只好用婴儿,用征人民族的未来做筹码,逼迫方梅说出征人的秘密。
方梅起初不信,直到听到另一边许过传来的些许声音,直接抢过审讯室的脑机,戴在自己的头上:“你们别听他说的,他说的都是假的,你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知道什么自己来搜。”
这可是高兴坏了这头的贾归,他立马输入搜集指令,脑机内无数贴片全部贴合我方梅的头部。微小密集的针头巧妙避开头发和毛囊,扎入了方梅的大脑。第一遍扫描大脑技能与活跃区,一切顺利,不到十秒就完成。贾归迫不及待进入第二层扫描,随着脑部听觉功能区的模拟生物学电信号,听觉的记忆片段从远及进逐渐清晰,文件输出也愈发畅快。只要按照这样的步骤,再次采集视觉、嗅觉、味觉、运动、感情等功能区的内容,融合文件即可得到方梅的所有记忆。
“可恶!你能修改记忆?”贾归看到这边融合后本末倒置和各种人物倒置的场景,难免生起气来。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就是我们的记忆,这样的场面我们征人士兵多太容易碰到了,折磨一下,用点电信号就想找我们的破绽,不可能!”说着方梅哈哈大笑起来。
“闭嘴。”贾归一巴掌抽了过去,又狠狠捂住了方梅的嘴。“你不说没关系,总有人能说,实在不行我们假设望远镜自己看,数据过不了几年就能出来。我告诉你,你活了,但你也不要得意。人总是要死的,只是有些人恰巧多活了几年。”
“啊!”贾归这边狠话还没说完,手又被方梅咬了。心想:完了,这征人身上带有大量病原体,赶快去处理一下伤口。
“真好吃!远人的口味不错,劣人的耳朵好吃,你们的手也很好吃。哈哈哈。”方梅满嘴鲜血,表情却是一阵狂笑。
贾归陷入巨大的愤怒中,完全释放脑机信号,彻底紊乱方梅的记忆,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超剂量的全频率电信号折磨得方梅痛苦不堪,时而嚎叫,时而狂吠。
高归及时赶来打断贾归的冲动操作:“你这样更不可能让她说出来记忆,反正真的假的到我们口中都是真的,找沈归留下的手稿,编一个差不多的就行。你赶快去包扎,这里我来处理。”
方梅的审讯室被打开,但是外面被全部封闭。为了防止巡逻士兵来到这里,不得已切断这里的电力系统。寒冷,只有其余房间的余温传递过来;无声,只有上下层士兵整齐踩踏地板的声音。
两人都在极度虚弱中,彼此知道对方的方位但是巨大伤病让他们步履维艰。每天士兵晚宴的时候,副舰长姚归都会带两份食物从排气扇通道送进来,从楼上直接扔在地上。二人像两只鼠妇,过着幽闭的日子。方梅每次都把盒饭抢过来,自己拿走一份,再把另外一份踢给许过。
不论许过怎么问她,她都不说一句话,远人对征人拯救和背叛,让她心里不能接受许过。许过从椅子上每一次挪动都会痛得钻心,开始他叫出来那边会有声音,于是她觉得方梅可能不恨自己了。但是这样的喊叫过不了几次便被方梅听出来,她便从此不再理会。尽管许过不是盲人,但是这漆黑的角落,多余的走动都会让他失去自己的方向感。没有那一座离开地面的椅子,他会被寒冷的地面冻死。
如同鲁滨逊流落荒岛,依靠刻树来算日子。他找到了新办法,每天只要方梅把食物带着包装踢过来,他就知道一天过去了。每顿饭他都会把筷子舔干净收集起来,数筷子算时间。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他算着自己重见光明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