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百年孤独
远人舰队起身返航,留下许过,方梅以及五千名征人遗孤。舰长高归在临走之前炸毁了剩余的所有载具,副舰长姚归更换了星系联络处的能源补给,只留下可供最低生活标准一百年的核燃料。贾归检查整个星系联络处任何存在联络装置的地方,将所有的通讯装置全部销毁,仅仅留下一个坐标发射器,每隔一年向开普勒452方向发射坐标信息。
“你能感知到光线吗?”许过轻轻扒开方梅的眼睛,查看她受到强烈照射而失明的眼睛。
“失明很久,已经习惯了,之前一点光线都看不见,我以为我的眼睛彻底坏了,现在还能稍微感知到一点光线。”方梅努力让瞳孔在眼眶中打转,但是仅仅能感知到来自许过手中的一丝光源。
“那就还好,每天我都会用这个发光吊坠给你做复健。你眼睛没有结构性的损伤,如果能坚持应该能感知到一些图像。”许过拿着一只氙气灯吊坠,只要扭开里面的遮光板,通上纽扣电池,就能发出墨绿色强光。这是他在星系联络处时利用实验收集氙气自制的创意吊坠,因为样子不起眼,没有没发现销毁。
“不需要了,我的眼睛肯定不能复明了。”方梅把吊坠放回到许过的手上,“远人是不是关闭了所有的光源,还把一切可以逃跑和对外通讯的手段都切断了?”
许过面露歉意:“是的。”
方梅一阵无奈:“呵,你们做事情是滴水不漏啊。不愧是高级文明。我们就在这里被流放了是吧。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回去干什么?我做了什么你是知道的,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能接受我?”许过面对这句生分的话,瞬间着急起来。
“我不接纳你怎么样,你对我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我接受你又怎么样,在这里我们想怎样都不能怎么样。”方梅回答道。
许过认真地看了方梅良久:“你是不是绝望了?”
方梅也愣了一下,说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被流放的文明无法存续,我会死,孩子们会死,征人会灭亡。”
“可是孩子们还没有长大,他们不该被你的意志所决定,至少让给他们健康快乐地长大,在文明历史中给征人留下一个美好的结尾不好吗?”
“寄人篱下,活在这牢笼之中,我宁可这里被陨石撞击爆炸,好歹也死得华丽。”方梅讨厌许过的慷慨激昂。
“如果不能活下来,你怎么壮大征人,你还不如宴会上那些征人士兵。”看着方梅消极的样子,许过很难受。
“他们比我清醒,但是他们死了,虽然本来我也会死,你要救我这个顽固,那是你的问题。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方梅想到那些士兵虽然表露示弱之意,但仍被杀害,尸体被抛弃深空,心中不免难受,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方梅伸手擦去眼泪,双手却被许过牢牢握住。方梅用力反抗,许过一气之下将她压在身下:“不许擦眼泪,不许哭!你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我不允许你就不能哭。”
“放手,我手段毒得很,你别自讨苦吃。”方梅虽然失明,但是她绝不允许别人对他动手动脚。
“不放。”许过依旧狠狠用力把她压住。
方梅借着微弱的光源认准许过的头用力撞了过去,许过鼻子被撞出了血,但还是咬牙坚持不肯放手。
“还不放手是吧?”方梅使用两个膝盖向中间找准许过的右腿残肢,使劲一夹。许过痛的无法坚持,缩手蜷缩抱住自己的腿哀嚎起来。
方梅感知不到光源,只能顺着声音发疯似地向许过踹去。一顿乱踹过后,听到许过某一声哀嚎特别急促,特别惨厉。她知道这一脚正好踢在了许过的残肢上。接着方梅认准方向,对着许过的残肢连踢数脚,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许过哪里受得住这样的疯狂攻击,用上全力翻过另一边来。方梅踢了几脚都踢在了许过的后背。
“你还躲?”方梅弯着身体摸到了许过的捂着残肢的腿,这回轮到方梅动手了。她将许过捂住残肢的双手用力向上一掰超过头顶,接着用膝盖向下使劲挤许过的残肢,“啊!”一声声痛苦凄厉的叫喊从许过扭曲的面部发出。
“求我放手啊?”方梅疯狂发泄着压抑的征服感。许过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被方梅一顿痛苦折磨。
“我是征人,我杀人不眨眼的,不像你们虚情假意,救人又杀人。”方梅使劲掐着许过的脖子,往寒冷坚硬的地面上撞去,许过的脑子迸出血来。他的眼里布满血丝,方梅下手实在太重,窒息的感觉告诉他方梅虽然不会杀了他,但是可能会误杀他。
许过嘴巴里吐着血沫,双手抓着方梅的胳膊想挣脱方梅的锁喉,可是实在一口气倒不过来,用不上力。凭着身高体长的优势,他拼死一搏,双手环绕,居然用力抱住方梅,手掌在方梅后背汇合,牢牢锁在一起,把方梅贴身抱紧。
方梅胳膊和手都贴在许过身上,没有力矩,用不上力,这一松手让许过深深呼吸,顺过气来。接着他便再次把方梅压在身下,或者说是抱住方梅,不放方梅用力,方梅上身用不上力,只能再次用膝盖去顶许过的腿。
狠毒的撞击一次次朝着许过的伤口而去,但这次他一直坚持不放手。两人一直僵持,一身都是血水和汗水,最终都没了力气。
许过将脸贴在方梅脸上:“你的理想世界是什么?”
方梅把脸扭到侧面,她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许过看着方梅最后的倔强:“我知道,能听我的吗?”
方梅再次拒绝道:“不要!”
许过抿了抿嘴唇,本来想要吻下去,看到方梅的眼泪又一次从眼角向鼻翼滑落,虽然很想,但是咽了咽口水还是放弃了。如果想亲,以后在方梅睡觉的时候可以偷偷亲。
“你在想什么?”方梅听到微弱的急促的出气声。
许过将氙气吊坠挂在方梅脖子上。翻过身来坐在地上:“方梅,我说过我要做你的拐杖,但是我的腿断了。既然你说你没有理想世界,没有愿望,那么我就给你一个吧。你的理想世界是带领征人族群再次繁荣。我愿意帮助你完成这个愿望。”
方梅双手握住氙气吊坠放在眼皮上,长舒一口气:“你怎么帮我?”
“我有一个计划叫做百年孤独。过程会很曲折,到时候可能我们会丢掉尊严,还会死。但是可以换来这一批征人孩子在面对远人时至少拥有自保的实力。”
许过给方梅描述了一个虚假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塔比星人可以帮助他们锻炼征人,给征人提供技术和武器。按照一二十的理论,塔比星人是要求远人和征人共同生存的,现在这样远人流放征人,丝毫不给征人生存空间,违背了塔比星人的意愿。只要能够联系塔比星人,说明情况,塔比星人自然会帮助征人提升实力,并且在必要时刻调解征人和远人的关系。
方梅问道:“我们怎么才能联系到塔比星人。”
许过解释道:“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有300年,角速度几乎感知不到。目前我们处于昼半球面,也就是朝向开普勒452星系。如果我们现在给开普勒452星系发送信号,那么会被远人观测到,到时候塔比星人没来,我们可能就被杀了。我们需要等100年,等到这颗星球自转一百二十度,届时我们会在夜半球,逃离远人的监控范围。补给中心为生存基地,我们不能离开这个范围,否则接近绝对零度会把我们都瞬间冻死。到了那时我们联系塔比星人,他们会在星球能源枯竭之前将我们救出去,并给我提供技术和武器上的帮助。”
“引狼入室,你这件事不会对你们远人带来毁灭性打击吗?”方梅听得仔细,也分析出了问题。
许过解释道:“如果你知道塔比星人的实力,你就知道他们不屑于做文明的清道夫,附近几百光年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他们是区域内秩序的维护者。沈哥告诉我他们还是地球原生文明,是一个裁决者身份,不会对任何一方有失公允。现在征人被流放到这么一个地方,塔比星人一定给征人提供帮助的,最好就是可以给到征人舒适和环境和独立的治理权。”
“还有什么条件?”方梅疑问道:“塔比星人不会这么接纳我们把?他们更不会向你们一样对我们二次打击吧?”
“需要我们征人非常健康才可以,塔比星人的训练是很辛苦的。利用现在已有的资源和条件,努力将这些孩子培养成健康独立的新一代征人,才有机会让塔比星人看到我们壮大征人的决心。”
“我不可能放弃捍卫尊严的权利,你培养的新一代征人,如果和你一样书读得多,结果一点作战能力都没有,这样是失败的。”方梅就征人培养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当前征人是很有必要学习战斗技巧的,这点我赞同你,远人的战斗技巧渗透在课外活动和毕业演习中,他们更相信科技的力量。征人现在完全可以将二者结合,走另外一条道路。以后我们给孩子传授不同的知识,我来传授工程,设备类的文化知识,你来教授孩子们战斗技巧和体育课程。”
许过的话说到了方梅心里:“好的,一言为定,我就以一百年为赌约,这一百年对远人可以卑躬屈膝,把这些孩子培养好,等到塔比星人来裁决之后,将征人族群发扬光大。”
二人达成和解,至少现在许过稳住了方梅的情绪,获得了后续相处的机会。许过撒了谎,这是他第一次处心积虑撒的谎,其实联系塔比星人只要三次合掌就可以,但是方梅不知道塔比星人和毁灭地球的变种人一样,否则她也不可能相信塔比星人。
“这颗星球几乎没有阳光,这个氙气吊坠是唯一的现有光源,如果可以,我可以继续制作。但是这里几乎收集不到氙气,至少要几年量的才能够做一个。在基地内,我们调整时间,以地球时间24小时为一天,每隔4小时,我们换岗,一人教4小时,留下16小时给孩子们吃饭睡觉。等到孩子们长大到学龄阶段,我们每人每天教8小时,留下8小时给孩子们休息。你看这个方案怎么样?”许过征求方梅的意见。
“现在孩子们只有两三岁,最重要的是学会一些生活经验和培养行为能力。你来管孩子的生活起居,我来教孩子们一些简单的称呼和常识。”方梅提出了当前培养孩子的方法。
“方梅。你现在的角色不是老师,是妈妈,我的角色是爸爸。哪有爸爸来照顾孩子生活起居的,何况你一直没有家庭生活,你能叫得上一声妈妈吗?”
方梅讨厌被质疑,可是当她以为她可以顺口说出一句“妈妈”的时候,她愣住了,嘴巴像是被灌了胶水,极其难受地说出:“母啊马,马~马。”
“还狗狗呢?你不适合扮演一个爸爸的角色,我来吧。”许过调侃道。
“可是我更不会照顾人起居啊,我下手没轻没重的。”方梅对自己“妈妈”这个角色更加难以接受。
“人总要改变,这何尝不是你为壮大征人的重要努力呢?孩子们现在都像一张白纸,没有你手下士兵那么听话,但也没有那么可怕,他们都是一个个小天使,你会越做越有成就感的。”许过鼓励方梅道,“你们征人族群里面难道没有妈妈的角色吗?抚育你长大的妈妈你还记得吗?”
“我几乎没有印象,我们经常在冬眠舱沉睡,起来看到以前的妈妈就像陌生人一样。征人母亲在产下孩子后,身体会很虚弱,我们的飞船使用强固定装置,所以没有重力约束,给孕妇止血输液非常困难。我妈在生下我的第四个弟弟之后,就因为多种病原体感染脏器衰竭死了。”方梅陷入了一阵回忆之中。
“我知道你们的身体与我们不同,怀孕生产和衰老之后,细胞内束缚病原体的膜功能会减退,人会在快速死去。所以你们自己内部对待征人产妇和老人恐怕也会有恐惧对吧?”许过知道征人身体的秘密,这样他更加坚定要帮助方梅。
“你教我吧。脏、累我都不怕,孩子们有危险我来处理。你教我怎么给孩子换衣服,怎么给他们洗澡洗脸,怎么哄他们睡觉,怎么教他们吃饭。”方梅下定决心要演好一位英雄母亲的角色。
“这么多,我交不过来,不如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许过绕了半天最终又把同居的想法光明正大地提了出来。
“不行。你一边做一边解释,我听着就行,我学习能力很强,不需要你手把手教。还有你,请你扮演好一个爸爸的角色,你越不正经,我越觉得你讨厌。”方梅一口回绝道。
许过也没指望方梅能同意,只好拿出氙气吊坠:“孩子们不能没有光,我们谁照顾孩子,谁就戴这个吊坠。接头的时候碰个面总可以吧。”
“还可以考虑,不过我要给你任务,氙气这么难收集,你可以收集其他惰性气体,多做几个。最好在孩子们长大之前,可以给他们都发一个。”方梅也默许了和许过在小范围内分居,在大范围内同居的建议。
百年孤独,远人高层持续监控他们。在这里,他们既要瞒天过海将征人遗孤培育成人,也要在几乎永无天日的孤独中,坚持着对理想世界的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