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灯光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刹那的黑暗后，陈陵已披上了祭装，在餐桌边明黄而温馨的环境里，新月般的鸟喙显得格格不入。

　　一身祭装，隔开了另外两人的视线，也隔开了陈陵的两幅面孔。伴随着一阵如怨如慕的凄笑，陈陵将头转向苏西米蒂，尖喙一张一合：“苏西米蒂老兄，敢问您是否知道小弟的别号？”

　　“Emm……我想想，应该是叫做‘医生’吧？”苏西米蒂将头偏向一侧，道：“不过，你好像更喜欢自称‘瘟医’。怎么了，这和我们的谈话内容有什么关系吗？”

　　陈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进一步发问到：“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的世界病得很重吗？”

　　“所以，你这个‘医生’，是想要治好人类社会的痼疾？”苏西米蒂又将头撑在了右手上。“天哪！我还指望你能给我点惊喜，没想到又是一个海伦娜。”

　　在鸟嘴面具的遮掩下，陈陵的表情变化是不得而知的，但从他依旧平缓的声音就可以听出来，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着恼。

　　“……呵呵呵……我说过，我已经不相信那一套了。人类，是不可能和平共处的！”陈陵忽然猛地一抬手，又重重地砸在餐桌上，竟将新型合金的桌面砸出一丝不浅的裂纹。“为此，我急需一场革命，一场世界范围内的，翻天覆地的革命！”

　　那些他不愿再去的地方又不由自主地占据了他的脑海：新德里、喀布尔、加尔各答、西哈努克港、新宿、洛杉矶……每念一遍，他内心的伤痕便加深一分。

　　“这场革命将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场革命，它的领导阶级将是全新的，已经取得了进化的，新人类，我将这个群体命名为——衍人！”

　　“为了实现人类的进化，我必须要借助幽榜的力量，而且仅凭借现在幽榜能提供给我的输出功率，根本就不足以支撑起［那个装置］的能量负荷，除非——”

　　陈陵缄口向周围扫视一圈，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但依旧说不出来是什么。见苏西米蒂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陈陵这才缓缓道：“除非我能杀死所有执行者，将幽榜占为己有！”

　　“好！”苏西米蒂似乎被陈陵所打动，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陈陵先生，我果然没看错人啊！没错，你、你就是我要找的对象没错了。请您继续吧，我还有几个疑问，想请您回答一下。”

　　陈陵被苏西米蒂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又平心定气道：“请问吧。”

　　“那么，第一个问题。”苏西米蒂抓了抓左面颊。“你说的［那个装置］究竟是什么？”

　　“［那个装置］啊？其实，这是我还未完成的一个放射性幽波辐射器。”陈陵再度望向窗外，天色已逐渐昏暗了，在大片的海雾中，仍旧发现不了任何异常。“想要将它完成，其中必需的一点就是幽榜的直接供能。不然，它所放出的幽波根本就无法覆盖全球范围，就算勉强覆盖到了，也根本无法达到我所希望的效果。”

　　“那么，你想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苏西米蒂饶有兴致地将上半身立直。

　　陈陵张大了鸟喙，头部半仰，面罩下缓缓崩出两个字来——

　　“突变。”

　　“突变吗？”苏西米蒂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疑道:“但是，突变的话，是有很大几率产生不利变异的啊，你要是真这么做的话，全人类的99.8%都会因发生癌症而死亡啊。”

　　“我已经测算过了，在我的控制下，能将有利变异的可能性提高到3%以上。换言之——”

　　“全球约110亿人口中，约有80亿人会在这场革命中丧生；约20亿人会暂时存活，但是会发生不利变异，最终在生存斗争中被淘汰掉；还有10亿人会发生有利变异。这10亿人将重组人类社会，为构建新的秩序，铺下基石！。”

　　“这……这……”一旁的海伦娜不由得浑身发颤，猛地将座椅踢开站起，几乎是咆哮到:“你是说，你要杀掉人类的绝大部分！为什么！”

　　“没错。要问原因的话……”陈陵又是一挥手，似乎回到先前那狂乱的状态。“人口的无限制增长、阶级和种族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永无止境的国家利益冲突、越发严重的贫富分化……这些，还不足以证明，现行的秩序已经无可救药了吗？所以说，只有一场彻彻底底的变革，才能给眼前这场闹剧、这场悲剧画上句号！”

　　“好了，好了，两位，不要太激动了。”苏西米蒂忽然朝身旁一握，顿时白芒大放，一柄长剑凭空在手中显现，正是那唤作“未央”的破幽之剑。只见苏西米蒂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未央剑已带着重重劲风，直接将餐桌斩为两半。

　　原本还在争吵的两人顿时住了嘴，视线齐齐望向未央剑，那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弑神之利器。而它的主人，苏西米蒂，就如封建时代的欧洲骑士般拄剑而立，傲然环顾四周。

　　“亲爱的朋友们，请容许我，为两位的理想做出最后的品评了。”

　　“请吧。”陈陵冷冷地道。同时尽量隐匿地在掌心具象出一把手术刀。尽管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对海伦娜已有了不浅的好感，但在理想上，他不会退让一步。没错，万一苏西米蒂选择将剑交给海伦娜，他就将在交接的那一瞬间把剑强抢过来！

　　意想不到的是，苏西米蒂忽然转向陈陵，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还是看错你了。”

　　由于带着面罩，谁都看不清陈陵的脸色，但阵阵毫无规则的幽波已不住地以他为中心向外升腾，周遭的空气顿时扭曲起来。而海伦娜面露喜色，似为人类逃过一劫而欢欣。

　　然而，就在苏西米蒂抬起头的一瞬间，陈陵知道，自己赢了——

　　眼中带着外溢的赞许，苏西米蒂缓缓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你的野心只不过是要独占幽榜，现在看来，你的野心，可不止于此啊。”

　　“——你的野心，可是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全人类啊！这、这不就是，最大的野心吗？”

　　陈陵不由得大笑两声，道:“还是苏西米蒂先生理解我啊，我的理想从本质上来说还真是这样。我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既然自己认为是正确的，那么真理也就是‘放手去做’四个字而已。”

　　“没错！人类最大的野心家，现在就是你向理想发起冲锋的时候了！”苏西米蒂身形一晃，将未央剑交付左手，右手又是凭空一握，一杆漆黑的镰刀已现于掌中。

　　与未央剑出现时不同，这把镰刀毫无声息，乌黑的柄与刃上不见一丝光芒，镰身长约两米，不带一丝弧度。镰刃则向下微曲，两面开刃，弧长近四尺，仿佛刚从死神手中夺下。

　　随着镰刀的现形，苏西米蒂吟唱到:

　　“夜叉探四海，”

　　“修罗纵八荒。”

　　“酆都几来回，”

　　“锋可及未央。”

　　“现将此镰，贻之陈陵，”

　　“镰名——”

　　“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