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菲乌米奇诺之夜篇

　　“唔……谈理想吗？”陈陵显得有些迟疑。“您怎么想起要谈这个话题了。”

　　“不用担心，这只是我接下来判断的一个依据，事后，在下也会对外保密的。”苏西米蒂将两肘掣于桌上，十指半屈半伸地交叠在一起。“那么，就先从该隐小姐开始吧。我会从你给出的答案中来判断，你究竟值不值得我托付这么贵重的东西。”

　　正当海伦娜的话到了嘴边时，苏西米蒂又插了一句道：“如果你们给出的答案让我不满意的话，那么很不好意思，我就杀了你们。”

　　苏西米蒂从来不会说谎，这句话，自然也是说到做到。而另外两人已打了个寒颤，虽然他们都不是会轻易打寒颤的人。

　　片刻的沉寂后，海伦娜缓缓向苏西米蒂开口了。

　　“如果说我的理想的话，那第一个就是制裁你这种人！”

　　“有意思。何出此言？”苏西米蒂并不惊讶。

　　海伦娜环顾周围人的反应，见没有什么异样，这才继续说到：“我信奉的是正义和秩序，对于像你一样的破坏者，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海伦娜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可以看到，苏西米蒂脸上那股玩味的神态消失了，一改先前有些懒散的姿态，正襟危坐向海伦娜望去，这不由得使她紧张起来。正是这时，一道鼓励的目光从一旁射来，海伦娜突然又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没错，我十四岁成为圣殿骑士，接下来的十年间就一直在杀人，一切都在我父亲的安排下度过，不敢告诉他，我真正想做的就是像一个堂堂正正的骑士一样，为正义而战，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按照上级的指示，为了骑士团的私利肆意去挑起争端！”

　　不知不觉，海伦娜的眼角悄悄泛起了泪花。奇怪。她心忖道，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但这份异样的感动，又是怎么回事？

　　“和平……还有正义……先不说这么庞大的词，我已经……已经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一个人，就因为一些无谓的争斗在我面前死去了！”

　　“苏西米蒂，你也看到了，就是因为你的蓄意导引，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整个幽波界都被卷入其中，再过几天，罗马城又要染上多少鲜血！”

　　如果说先前是正义的呐喊，这一句纯粹就是愤怒的控诉。然而苏西米蒂听了，身子也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是保持先前那个坐姿太久，让他有些不舒服。

　　“所以呢？该隐小姐，你的意思是，要从我这里得到弑神的方法，再把它用来对付我？”

　　苏西米蒂的话语中讽意甚浓，海伦娜也不可能听不出来。对此，她沉声道：“现在对付你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只是想用这种力量维系平衡，继续保持几个神系共治的局面。”

　　“得到弑神的方法之后，我就会斩杀一切图谋不轨之人，防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当然，这只是我理想的第一部分，接下来，就是逐步解决整个世界的各种争端了。”

　　“我寻求的，就是一个大同世界。没有纷争和杀戮，所有人和平共处，不必再为生存而搏命，也不必再为苦难而流泪！”

　　难以置信，她终于说出来了……

　　然而短暂的静默后，苏西米蒂忽然狂笑不止。海伦娜只觉得这笑声简直令人发怵。

　　“哈哈哈哈哈……我好久……好久都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呵哈哈哈哈……”

　　“你什么意思！”虽说一开始就已经抱着被拒绝的心态，但自己一本正经说出的话语却遭到了苏西米蒂无情的嘲讽，这是海伦娜始料未及的。愤怒化作尖利的咆哮，自胸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苏西米蒂稍稍收敛了一点，转而一脸不屑地看向海伦娜，眼神里满是鄙视。“该隐小姐，你不会真的以为，人类会在现在这个阶段就能和平共处吧？”

　　见海伦娜似乎有些不解，苏西米蒂又转头向陈陵道：“陈先生，你是在中国接受的教育，对这个问题应该稍微懂一些，也麻烦你跟她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是绝对不可能实现和平的。”

　　陈陵微微叹口气道：“好吧，我尽量简短一点，大概就是说，现有的生产力水平还不足以支撑起那么一个理想的社会图景，人与人之间存在着不可避免剥削，阶级矛盾尖锐，因此，除非永久消除阶级，人类才能实现真正的和平。”

　　“谢谢，我想陈陵应该解释得很清楚了，你的理想，又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地实现？”苏西米蒂屈指轻轻在桌上叩了叩：“人类这种生物一出生手里就拿着一把锯子，不断地把他们的群体割裂成敌和友，敌人赞同的就反对，敌人反对的就赞同，于是就有了阶级，有了国家，有了政党，这就是历史的车轮！你无法阻碍它，更无法让它直接跳过某一段进程。”

　　“再说了，该隐小姐，你渴望和平，那你实现和平的方法又是什么？斩杀图谋不轨之人？可笑，你为了救人，还先要杀人，那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你又是怎么辨别的？这样你杀的人越来越多，却只会发现阻碍和平的人越来越多。那我怎么能确保，我把方法给你后，你就不会突然觉得不应该杀人了，然后就带着我的方法跑了呢？所以我何必要支持你这种既不可能实现，又对我没有什么好处的理想呢？”

　　苏西米蒂说完最后一句话，死一般的沉寂便在屋内扩散开来。除他之外的两人均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苏西米蒂这才平复了一下呼吸，懊恼地向靠背倚去，似在后悔自己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人过来浪费时间。

　　良久，一声长叹终结了沉默。

　　“其实，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海伦娜与苏西米蒂不约而同地望向陈陵，后者正缓缓把头抬起，冷峻和柔和，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同时写在脸上。

　　“曾经我也天真地以为，只要通过我的努力，就能创造一个没有压迫和恐惧的理想国，但当我真正去做的时候，才发现，这根本上是矛盾的。”

　　说着，陈陵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李梓哲牺牲后，由原先的副主任韩照威接替他，负责幽波局的一切事务。不料新官上任的第一天，陈陵就当面向他提出了辞呈。

　　“为什么？”韩照威大为吃惊，“小陈，你是国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且不说关于你知道的那些国家机密的事怎么处理，光冲着你的血脉铭刻技，我们也不好放你走啊。”

　　“韩主任，我想你也能明白……”陈陵苦笑两声，随即就在办公桌前，对着韩照威说了一大通和海伦娜一模一样的话。然而韩照威甚至都没有表态，便告诉他：“去试试吧。”

　　陈陵被韩照威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第二天却接到通知，上面批准他离开了。这么一来，他也终于可以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了。

　　陈陵选择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中东地区，即使将近过去了九十年，那里仍然是战火连天。

　　凭借着祭阶的实力，陈陵轻而易举地便刺杀了几个极端组织与寡头政府的首脑。本以为这样就能终结几个国家的相互攻伐，不料事态却愈演愈烈。陈陵这才发现，这些民族世代积聚下来的怨仇早已铭刻进了各自的骨髓，为了一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信仰，或是为了争夺资源，就足以让整个地区都陷入一场又一场的纷争。

　　怏怏不乐的陈陵一路东行，先是有意避开了印度那一伤心之地，再经西港转渡去了日本，而岛国上腐朽的一切更是让他惊悚。全社会在一种高压下艰难前行，心理变态者比比皆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无一例外地忍受着资本的剥削，世家大族一手遮天，这些矛盾，甚至就是社会本身，纵使陈陵刺杀了几个腐败议员，新的黑暗，仍持续不断地产生。

　　一日偶然知晓洛杉矶再次陷入了暴乱，竟是因警察与匪帮勾结贩毒，民众向上级部门起诉却毫无音讯，上街示威游行的人民反被警察组织枪杀。一怒之下，陈陵直飞旧金山，再潜入洛杉矶市区，将几名警察流氓制服，就在市政府广场审判。然而不到一天的时间，中央情报局的特工就包围了陈陵，其中不乏祭阶高手。比起市民来讲，“那位大人物”显然更在意这么一个“干涉内政”者。陈陵自是难以抵挡，也就在这时，几名幽波局的同事却突然出现，火速将陈陵救回。

　　再一次站到韩照威的办公桌前，陈陵才知道，从离开的那时起，自己就一直处在幽波局的保护之下，一举一动都被韩照威监视着。陈陵对此并不恼怒，经历了这种种，他对这一切都看得有些平淡了。

　　韩照威一言不发，眼神里写着几个字：“现在懂了吗？”

　　还不等陈陵回答，韩照威却突然发话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毕竟我也是过来人。现在，跟我说说你下一步的打算吧，我想，在这个方面我们是一致的。”

　　“不管你打算以什么方式来完成你的事业，我都会像这次一样支持你。”

　　“我相信，你将会是带着我们走出黑暗的那颗星星。所以，放手去做吧！陈陵！”

　　思绪戛然而止，陈陵将语气放缓道：“其实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个过程吧，这就是所谓‘成长期’，只有你自己跌过撞过，慢慢的才会脱离这些冲动的思维，也就是‘长大’吧。”

　　“所以啊，你的理想确实很愚蠢，但并不可笑，因为谁没有过这样不切实际的梦想呢？”

　　话音未落，陈陵已清晰地看到，海伦娜眼角滑落下两行泪水。

　　“真是……谢谢你……理解我……”

　　终于，泪滴落在身侧，清脆的回音如波纹般扩散。屋内，又陷入了寂静。

　　“你就宠她吧，陈陵。”苏西米蒂忽地轻笑几声。“你刚刚说的确实精彩，我都等不及要听听，你对自己的理想又是怎么描述的了。先生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