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前。
白光,白色的烟花在清冷的空气中炸开,诉说着吞没一切的残酷。
陈陵还能勉强挡住。他本就离苏西米蒂有将近90米的距离,而死神、奥丁,完全处于其影响范围之内,这一招还具有吸收幽波的效果,他们两人几乎不能用幽波来防御。
“前辈————”陈陵撕心裂肺地喊道。
白光夹杂着爆发的滚滚热浪中,忽然一小团黑影划出一条弧线飞向陈陵。陈陵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那东西却自动停在了陈陵右手臂上。陈陵定睛一看,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那是一只寒鸦,一身墨玉般的翎羽在白光下散发着亮丽的光泽,隐约还能看到似有梵文铭刻在每一片羽毛上,暗暗地,如鎏金镶嵌在墨玉上。
“这是……”
陈陵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就是奥丁和死神两人[凭证]的结合体,以奥丁的乌鸦,再融合死神的转轮,便是眼前这只小巧玲珑的鸟儿。
满怀崇敬的心情,陈陵伸出左手,缓缓地抚摸着寒鸦的羽毛。
“要开始了——”
陈陵凝集起寒鸦中蕴含的庞大幽波量,引入他的血脉之中,正要开口吟唱,忽然,周围的白光更加耀眼,场景更是随之发生了变化。
再度睁开眼时,陈陵正浸泡于一片血海之中,血海上,浮动着兵士的尸体、砍缺了口的兵器、有些煮饭用的杵还随着血液的流动上下漂浮。
“很惨烈,不是吗?”
陈陵回过头去,见一位身穿明光铠的将军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陈陵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死神,不,应该说是,薛礼。
“你看那半空中。”
陈陵依言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半空中两名男子正厮杀在一起,其中一人身着黄土般颜色的龙袍,手执一把长剑;另一人穿着某种金属制成的铠甲,双手各持一柄铜辉色砍刀。两人乒乒乓乓地砍了一阵,那穿黄袍的男子被那穿铠甲的男子一腿踢开了,转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蚩尤!你为什么要发动战争!我们千辛万苦维持了十万年的和平,你却要将我们的成果付之一炬!告诉我,为什么!”黄袍男子挺剑怒吼道。
蚩尤?那这是……黄帝?我这是在……陈陵不由得疑惑起来。
“对,我们现在在涿鹿之战的战场上。”薛礼点头道。“现在的史书称之为‘对华夏族从原始文明转向农耕文明有着深远的影响’,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是人类[第一文明]的终结,也是上一个神代的终结。华夏文明经历的实际上是一次从Ⅱ级以上跌落到Ⅰ级以下的大滑坡。”
“第一文明?也就是说,曾经的华夏远比现在先进啊,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陈陵疑道。
“你看就知道了。”
就在此时,蚩尤冷笑一声:“轩辕!你好意思说我是‘付之一炬’?笑话!难道我们的人口问题还不够紧张吗?资源剩余还不够少吗?我只是……为了华夏的发展!要是再不减少一点人口,我们离毁灭,就只有一步之遥啊!”
薛礼叹了口气,道:“这就是第一文明。大约在新生代中期就已经出现了。到现在认为人类出现的时间时,华夏已经进入了电气时代。此后的百万年内,人类一直是在和平共处,没有流血牺牲。于是在飞速发展的同时,人口问题、环境问题、资源问题都越来越严重。因此,当时的两位执行者之一——蚩尤为了可持续发展下去,悍然发动了战争。战争毁灭了华夏第一文明几乎全部的文明成果,并且,人口减少了98%以上。”
陈陵只觉得浑身颤动得更厉害了。他从来没想过,人类的历史,居然有过这样的一段环节。而且……跟他的理想……如此相似……
半空中,两人又激斗在一起。渐渐的,蚩尤落于下风。又是一剑,蚩尤的左手被黄帝从肩部砍了下来。
“蚩尤!难道……难道我们就不能用别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杀戮!你看看这片血海,难道就没有一丝心痛吗!?”
蚩尤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轩辕,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满口的仁义道德,死活看不清现实。你说有办法,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你想不出办法,我想出来了,我实施了,我也做到了。我的理想已经实现了啊。置之死地而后生,华夏民族的活路,已经被我打开了啊!”
“歪理……”黄帝怒斥道,一抬头却看见了蚩尤哀伤的眼神,不禁停下了。
“轩辕……我最信任的人……我给你的任务,是领导华夏继续向前。”
蚩尤咳了几声,继续道:“你看,你打败了邪恶的蚩尤,是为正义而战,定会受到大家的拥戴。所以接下来的路,只能由你带领他们去走。而我就是这么一个角色:我发动了战争……我妄图毁灭华夏……我背负一切罪恶……你答应我……一定要做到啊……一定……要……”
黄帝没有答话,只是一剑刺入了蚩尤的脖颈。蚩尤喉咙里“咕唧”地涌出了几口鲜血,终于不动了……
“前辈……”陈陵低下头去,心情十分沉重。
“是啊。这就是蚩尤。”薛礼依然站得笔直,像是对一名英雄最后的致意。
蚩尤死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如同崩塌了一般,化作散发着耀眼的白光的碎片遁入虚无。
场景再一次发生了变换。
再度睁开眼,两人已来到了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上,飞沙走石,胡杨林盘虬卧龙,枯死的树如一只只问天索取的大手。戈壁滩上,同样是横七竖八的尸身,刀枪弓旗,全部歪歪斜斜地交错着躺倒在军士的尸身旁边。尸体有的着汉式的铠甲,有的则皮甲皮裤,头发也编成发辫,少数民族特征很明显。
“前辈,这又是……”
薛礼呵呵轻笑两声。“这是当初,我西定天山时的事了。这也是我成神之路的开始。”
话音未落,两人眼前,一骑红袍将军纵马持过,双手持戟于马右侧,另一边伫立着一名黑袍人,在他的身后,几个金光闪闪的转轮平稳地上下浮动着。
“前辈,相必这就是……”
薛礼颔首道:“不错,这便是初代转轮王,遮迦越罗。我当时就像这样冲向祂……”
就在此时,那马上的薛仁贵压低了身子,想来是打算一戟将遮迦越罗挑中。
“死神!都是因为你!世间才会有这么多的流血牺牲。今天,我一定要除掉你这个瘟神,为万世开太平!”年轻的薛仁贵怒吼着,将全身的幽波都灌注到了戟中。
遮迦越罗笑了,笑得歇斯底里,笑得天地都为之侧目。
“年轻人,你的这番心思,我能理解。谁都渴望和平,不愿意杀戮。可是我问你,假如世上永远不死人,你田里的庄稼足够养活你祖宗十八代?你的宅邸足够容纳你们家族400年来的,五千二百七十九人?”遮迦越罗缓缓关闭了转轮。“有些杀戮,是必须存在的。如果说,生产是阳,死亡就是阴,人类要想存活下去,阴阳必须平衡。既然你这么热爱人类,从今往后,就由你来替老夫担上这份杀戮的职责吧!”
“噗嗤”一声,长戟插入了遮迦越罗的胸膛。但他的狂笑仍然没有停止。
“杀死死神的人,注定要成为死神啊!”
就在初代死神声嘶力竭之时,周遭的一切复又崩塌,化作点点白色光子飘散。
场景,又发生了变换。
紧接着,一连串的图像连带着声音,走马灯般地在陈陵眼前飘过。
那是……薛礼成为死神后的记忆……
陈陵看到,当初那位豪情万丈的将军不断地被狂风磨蚀着生命,曾经伟岸的身躯日复一日地萎缩下去,眼中的高光也暗淡了。
他不断地往返于世界各地,挑起大大小小的争斗,他不断地用自己的能力制造各种天灾,每经历一场杀戮,他身上的寒气就增加一分。
起义军杀入了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元人的铁骑不断南下,崖山一夜……
君士坦丁堡的城头竟然插上了十字军的旗帜,同信仰之人互相劫掠……
土耳其人强蛮地攻入了瓦拉几亚,一个名叫弗拉德三世·采佩什的男人痛苦地跪在一排排木桩前,双眼血红……
印第安人在殖民者的炮口和瘟疫下死亡,丛林遮住了古老文明最后的面貌……
里斯本大地震……
通古斯的森林沦陷在爆炸的巨大颤动中……
印度洋掀起了巨大的海啸……
……
撕心裂肺的哭喊、惨叫充斥在这一片狭小的空间里,饶是已有觉悟的陈陵,也不由得为之侧目。
“前辈……这些……都是你做的?”陈陵颤抖着声音,低声道。
“唉……你现在明白了吗?这就是死神的宿命。”薛礼无奈地长吁道,不知何时,他又变为了死神干瘪的模样。“说是为了阴阳的平衡而杀戮,到头来,不过是身不由己——”
“五百年前,我就已经无比地厌恶起杀人这件事。但是作为一个执行者,我没有反抗幽榜意志的权利。是啊,说的好听点是执行者,本质却是幽榜的奴隶。到头来,一个曾经以斩尽杀戮者为最高理想的青年,最终成为了世间最大的杀戮者。”
“但是,陈陵,你不一样,我能感觉的到。你表面上如撒拉弗一样充满光辉,骨子里如奥丁一样好战敢斗,内心深处还有如弗拉德三世一般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邪]的特质,”死神顿了顿,道:“还有……与我的前辈们一样,真正甘于为人类的大部分牺牲的精神。只要这种精神存在于你的身上,你就永远不会走上歧路——”
“不像我一样……从事的杀伐,尽是无用……”
死神的眼光慢慢地暗淡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亮光之中。这是一名执行者形神俱灭的征兆。
“开始吧,陈陵,开始吟唱,也就当是送我最后一程吧!这份责任已经落在你的身上了,务必要担当好啊!”
“是。前辈。”不知不觉,陈陵的眼眶里已沁满了泪水。
双手在胸前相扣,陈陵哽咽着,缓缓开口吟唱:
渺渺乎洋兮,孤棹其上;
寂寂乎影兮,独舞其间。
吾虽潜于幽壑兮,犹不敢夺吾志;
吾虽行于黑暗兮,犹不忘思其明。
其身不为人所见兮,其名亦不为人所知。
其形若流光兮,心似玄冰。
形若流光!心似玄冰!
伴随着陈陵的吟唱,这最后的空间也开始崩塌了,在两大执行者之凭证的支持下,陈陵的血脉躁动不已,恰是[飘渺孤鸿]已经发动的证明。
“那么,再见了,陈陵!未来,就交给你了!”
光幕中,死神无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洋溢着他这辈子最幸福的笑容。他终于不用违心地承担那份本就不应由他承担的罪恶了。
你一定要做得比我……不,比所有抱着和你相同觉悟的人,做得更好啊!
最后的一块光幕缓缓飘散了,而那疲倦的老人,终于迎来了他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