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唱结束，伴随着先前的狭小空间的坍塌，在那空间外，一个圆滑的球面自四方地平线上逐渐展开，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或者说，已经不存在时间了。

　　世界是物质的，

　　物质是运动的，

　　运动是有规律的，

　　规律是可以认识的，

　　而认识是发展、变化的。

　　曾经有人认为，早在宇宙诞生之初，这个宇宙，连带着宇宙中的一切事物的发展变化，就已经被决定好了。任何事物，都永远无法超越［命运］。已经被决定好了的［现实］不会因个人的意志而改变。

　　然而，对于所谓已经被确定下来的线索，只要能抓住［规律］，就能左右［现实］。规律是客观的，想要利用规律，就必须掌握［决定这一规律］的［规律］。这种规律被称为［原律］。

　　而［原律］，是连苏西米蒂（宇宙）和幽榜都无法掌握的存在。

　　［飘渺孤鸿］，恰好就是［原律］的一种形式。

　　在［飘渺孤鸿］展开的那一刹那，现实会停驻在该时刻，并将接下来本应发生的变化显现在发动者的意识中。以此，发动者在改写现实时能注意到其与原先的偏移程度。被改写的现实与原先的偏移程度越高，所需要的幽波就越多。

　　而原本的现实中，苏西米蒂召唤出了幽榜，并将其击碎。没有了幽榜对宇宙生命活动的限制，苏西米蒂，也就是宇宙，进行了一次大的新陈代谢——宇宙重新塌缩回奇点，再次发生大爆炸，苏西米蒂重获新生。

　　那么……该怎么改呢？

　　以他现在拥有的幽波量来看，要杀死苏西米蒂的人间体是绰绰有余，但是，他不能杀死苏西米蒂。

　　原因就在这里：苏西米蒂先前也说了，当思维、本位存在、现状态存在出现于同一地点时，不管是毁掉本位存在还是现状态存在，都会导致该个体直接死亡。

　　而苏西米蒂的本位存在，却是这广袤无垠的宇宙。也就是说，他的本位存在无时无刻不和他的人间体位于同一地点。只要杀了他的人间体，苏西米蒂就会直接死亡。

　　然后，宇宙毁灭。

　　陈陵这才意识到，这场战争究竟有多艰难。

　　一个满心满意想置人类于死地的敌人，偏偏人类还要依附于他，杀了他，人类也会灭亡。这场战争，最好的结果只能是平局。

　　那么……就只能这样了吧……

　　正当决定改写时，陈陵心念一动。

　　白光散尽，苏西米蒂缓缓降回地面。

　　“呼——看来，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迎接幽榜的到来了。”苏西米蒂长舒了一口气。但忽然，他发现纪伊莜织已没了踪影。

　　坏了，我不会把她也炸死了吧？苏西米蒂心头一惊。这时，他忽然感觉后颈一凉，永夜镰的锋刃已抵在了他脖子上。

　　“五分钟后，你将永远不能进入银河系。”

　　陈陵冷峻地站在他身后，天幕已变成了深渊般的苍黑色。

　　“哦？想杀了我吗？你可要知道，现在杀了我的人间体，宇宙可是会毁灭的哟。”苏西米蒂抽剑就往后刺去。然而陈陵动都没动，苏西米蒂持剑的右臂便不知被什么东西斩飞了，只剩下他茫然失措地伫立在原地。

　　“苏西米蒂，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破坏幽榜。”虽然陈陵已经大致地知道苏西米蒂和幽榜之间的矛盾，但对于具体的事情，还是有些疑惑。

　　苏西米蒂挣扎了几下，咬牙切齿道：“我们宇宙，其实是能永生的。当宇宙膨胀到一定程度，便会开始塌缩，直至最初的奇点。然后，宇宙大爆炸再次发生，宇宙也重获新生。但是——”他指着先前纪伊莜织被绑的位置，“幽榜会不断地往宇宙里面辐射幽波。而幽波这种东西，会让我无法发生塌缩，从而一直膨胀下去，直到冷却而死。我还可以告诉你，你们的恒星，其实是我的神经元，光就是我传递信号的工具。可是，宇宙空间内充满了幽波！光在幽波的干扰下，速度就会变慢！本来光能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就穿过宇宙，可是现在？两颗恒星之间，光就至少要走上几年的时间。我现在跟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又有什么区别？我到底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陈陵冷冷地望着苏西米蒂：“那我们有什么错？我们也只是想生存下去。宇宙也是一种生命吧？是生命，就要遵循适者生存的原则。谁胜出了，谁才能活下去。”

　　“下一个问题：如果我把你驱逐出银河系，你会用什么方法对付我们人类？”

　　“渊兽，听说过吗？”苏西米蒂捂着断臂，疼得面目都扭曲了。“那是一种恒星级的生命，你可以把它们理解成我的免疫细胞。届时，它们会感受到地球的威胁，从而自发攻击地球。最近的一批渊兽大约会在600年后到达地球。”

　　还好，六百年，足够了……陈陵轻吁了一口气。

　　“再下一个问题：海伦娜身上的纹章，能接触吗？”

　　“哦，你在关心那个女人啊……”苏西米蒂语气轻薄，被陈陵一脚踹在腹部，赶忙正色道：“送出去的东西，就无法收回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不，她的后代会一直受你控制？”陈陵的怒火，隔着祭装都清晰可感。

　　“是的……”苏西米蒂正要答话，陈陵一拳下去，把他的嘴都打歪了。

　　“你还真是跟我想的一模一样，”陈陵一步一趋地绕道苏西米蒂身后。“果然，完全不会撒谎，而且，有问必答。这就是你身为宇宙的特性吗？”

　　“是的……”由于嘴被打歪了，苏西米蒂说话都含糊不清。

　　“那么，接下来，你的人间体永远不能进入银河系，同时，禁止你使用未央剑等一切能吸收或斩消幽波的武器，然后，禁止你操控海伦娜和她的后代。如是，对现实的改写，完毕。”

　　话音刚落，飘渺孤鸿的空间就崩塌了，苏西米蒂也在一瞬间化作了一束白光，冲天而起。想来是已经被［原律］的力量给强行送到银河之外去了。

　　陈陵目送着那一束光消失在天际，这才缓缓跪倒在地，失声痛哭。究竟是为了逝去的如师长般的前代死神薛礼，还是为人类那深不可测的命运，亦或是感受到自己肩头的责任之重，他，也模糊不清了。

　　但是，命运不会给予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一旁的未央剑上跳跃起强大的律动，顿时，天地风云变色，天空的中央，裂开了一个巨型的空洞，竟是空间被撕裂了！

　　陈陵赶忙擦干泪水，抬头望向空洞。龙卷下沉的气流中，一个巨大的矩状物体缓缓向着圣天使城堡楼顶的方向浮游。

　　“陈陵，你做得很好。”

　　陈陵猛地回头望去，见纪伊莜织伫立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如冰雪的富士山一般神秘莫测而不敢侵犯。

　　“你的努力，我已经看到了。现在降临的是我的本体。不过缔约的行为，还需在我们二人之间完成。现在，准执行者陈陵，提出你的要求吧。”

　　多年来的努力，如今终于夙愿得偿，换作一般人，恐怕都会喜不自胜，把什么都抛在脑后。然而，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陈陵早已经变得宠辱不惊，此刻，他必须保持十二分的清醒。

　　因为，斗争，现在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