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点整。”梁世旗心中默念，下意识扫过屏幕右下角，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即使他从未错估时间，但每次估算后还是会进行确认。

　　“还顺利吗？希望一切顺利。”梁世旗心神不宁摆弄着晶硅，右侧太阳穴隐隐作痛，习以为常的老毛病，体内的酸性物质聚集使他感到疲惫，情不自禁打起哈欠，“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再过七天年满七十四岁，不算年轻，也不算太老，安稳度过未来二十四小时，人类文明将铭记我的名字。”

　　“将军，堡垒坐标已锁定。”

　　梁世旗闭目休息，沉思良久命令道：“不惜代价，摧毁堡垒及携带的所有生命体。”

　　“这恐怕行不通……”参谋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在悬浮桌前盯着将军手中的晶硅。

　　梁世旗搬开悬浮屏站起，两根枯瘦的手臂撑起前倾的躯干，一字一句厉声说道：“附议团，七洲联邦——非正式讨论，正式会晤，一次会议，二次会议，他们讨论出结果，回归人类已经摧毁太阳系。”

　　“没有附议团授权，将军无权发起军事行动。”参谋虽不认可将军的判断，但并没有提出质疑，那不是他的工作。

　　“这不是军事行动，只是护航中的小插曲。”梁世旗凌厉的国字脸现出一丝媚态，转身站在黑漆漆的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犹如小丑登台望向台下观众，“一段插曲——舰盟严格执行《条款》派出护航舰。先知号执行护航任务时失踪，护卫舰在坐标星域发现逃生舱，逃生舱经持续锁定确认与堡垒对接——舰盟有理由怀疑堡垒号逃生舱利用先知号救助潜入偷袭先知号，致先知号指挥官及七名舰员遇难，基于此推测堡垒在执行无接触探索任务时遭回归人类劫持控制，对舰盟与地球人类安全构成严重威胁，舰盟出于安全考虑对堡垒发起必要的武力打击。”

　　“证据并不充分。根据《伯尔条款》，舰盟未经七洲联邦确认，不得对地属可疑飞行物发起武力打击。依据附议团法则，将军不得在附议团未知情况下对地飞行物发起武力打击。”参谋面无表情列举各项不利条款。

　　“那是完成打击后该考虑的事。”梁世旗两手摊开，与参谋四目相对，“我现在不需要你的建议，把你的建议留到所有事情结束后，在附议团会议上，我想听到你精彩的发言。”

　　“是，先生。”参谋屏息沉住气，低头答道。

　　“很好，你可以出去了。”梁世旗摆出请的手势，办公室门敞开。

　　参谋后退一步，微微点头转身，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坚守参谋职责，尽全力辅佐将军工作，完成将军计划；或是维护程序正义，坚持舰盟的法规及地舰达成的条款——他需要时间权衡，可是似乎没有时间留给他思考。

　　“咝——”

　　“呵——”参谋目视前方冷笑，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咳……为什么？”

　　“你迟疑了。”梁世旗侧身站立，手臂水平伸出，食指尖仍扣在扳机上，“你或许有选择，但我没有。”

　　参谋耳中嗡鸣，感觉心口流出滚烫的液体，也许是因他心有不甘，也许是因他正在流失体温，“我该想到，不论怎样决定今天必须死。未来的一天，走出基地，永远道别，是不可能的奢望。”

　　“谢谢。我不能输。”梁世旗再次扣动扳机，他的动作必须要快，从参谋倒地开始计时，他有七十秒时间藏匿尸体、清理血污，为此他演练过多次，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获得十小时的喘息，尽管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十小时似乎比七十秒宽裕许多，起码能抽出一分钟平静的悼念。

　　“堡垒——十七年……”参谋意识模糊，再难维持身体平衡，仰面倒下。

　　“不，从二十三年前。”梁世旗在参谋倒地前关闭重力系统，“为了星舰联盟。”

　　————

　　三撮虚影时隐时现，数不清的虚点从四面八方靠近，预警的电文一波接一波石沉大海，没有回复，对方的目的昭然若揭。

　　“未知？”克里斯看着满屏幕的虚点，瘫坐在悬浮椅上，这规模是703战役几百倍，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堡垒的任务是无接触探索，因此几乎没有配备主动攻击性武器。

　　C6摇头否认，“他们的战术，你该比我更了解。”

　　“呵——”克里斯掩面苦笑。

　　“很讽刺吗？”C6错意了克里斯的笑容，嘲弄道。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克里斯否认，对着满屏幕的舰盟战舰群绷紧两颊，突围？不可能的，凭他对舰盟的了解，或许可以——

　　“将军的少校没一个活过星期一。将军只有一位少校吗？”C6双手搂起长发，中指指环犹如倍速播放的植物生长短片，迅速扩宽为覆盖指骨的“庞然大物”，随即生出数不尽的鳞片，一节一节覆盖每一根手指，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手臂、躯干尽数淹没在鳞片之下，“你不是第一个，大概率会是最后一个。”

　　“这——战甲？”克里斯注意力都在战甲上，没在意C6说过什么，满脑子都是险些被勒死的情景。绞刑绳能缩成一根手链，一枚戒指长成一身战甲？这显然不是地球科技，派洛斯科技更不可能！这就是未知——克里斯不敢再想，劫船时他就该猜到。

　　“战甲以记忆金属固形，指环内置控温器，利用温度控制形态。”C6轻描淡写的解释道。

　　“听起来不算复杂。”克里斯握住C6小臂，战甲表面微热，手掌覆盖下的战甲鳞片竖起，证实C6所言非虚，克里斯收手，心中仍有疑惑，技术原理简单不代表容易实现，什么金属在保证硬度同时又有出众延展性？他的认知中并不存在这样的金属。

　　“不要怀疑我们的诚意。”C6的发梢已经被鳞片覆盖，中性沉闷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

　　“我——”克里斯明白C6所指，介绍技术原理等同于暴露缺陷，“总该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揣摩误区，活人才有资格提问。”控制室响起攻击警报，C6关闭控制台屏幕，“该走了。”

　　“使用反核武器……”克里斯始终没见到另外两名穿着战甲的劫船者，误认为他们在操控防卫武器。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