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胡子老头站在桥上，白衣在风中鼓起，拖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风暴快来了。”
克里斯仰望乌云，不解问道：“我坚持我的坚持，为何还会有风暴？”
“你只是相信你，你还没有说服自己相信坚持。”白胡子老头像风筝一般，被风卷起，飞向雷声滚滚的乌云。
“我该怎样做？太阳系需要一个怎样的裔拉？”克里斯想拉住老头，老头摇头拒绝，任凭被风带上万米高空。
“我曾见过多位裔拉，他们不尽相同，答案就在你自己……”
老头的声音渐行渐远，终被雷声吞没，克里斯无奈回到现实，玻璃、铁栏、钢板、混凝土墙，他真的要冲破阻碍开启人类无尽长梦吗？
“赤裸诱惑。”克劳德如实转述克里斯原话，最后面无表情评价道。
“还是苍白的诱惑。舰盟培养的机器，不该再被视为人类。他当地球人类是什么？没脑子、落后的虱子？联邦培养的是合格的公民，不是帝国杀戮机器。”金常忠抢先批判，环视联邦高层，无人附和，马屁拍歪强掩尴尬，硬着头皮往回找补：“他的承诺都是空头支票，我们有什么理由成为他的傀儡？难道忘记我们的计划吗？知识。我们走了一步险棋，暴露‘小伙子’计划，撕毁《伯尔条款》，将地球四十亿人类置于险境，为的是什么？知识，我们需要他的知识，我们只想要他的知识！能够变强大的知识，能够重返太空与舰盟分庭抗礼的知识。现在我们在做什么？联邦代表们坐在一起讨论要不要臣服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
“金部长说的没错，不能忘记初衷。”伊藤太郎声援道：“不管用什么手段，撬开他的嘴，舰盟虎视眈眈，没有时间再被耽误，生存就是要不择手段。”
金常忠如释重负，总算找补回来，还有愿者上钩接话，赶忙坐下拉松领带，擦拭额头汗液。
克劳德不敢公开表面立场，见会议已经脱离初衷，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退场，“混小子，年轻人，什么都不懂。他们不懂，没有人能懂。”克劳德坐在车上自言自语，他亲眼见证神迹出现的瞬间，克里斯不是在变魔术，手脚镣铐和压在腿上的扣板不是道具，没有暗道和机关，都是真实发生的，神也许真的存在——
“现在，他们要做出选择。”
“他的声音——”克劳德在后视镜中看到自己坐在轮椅上，一排粗细不同、颜色各异的罐子插进他的身体，絮絮叨叨闲言细语灌进他的耳朵，不是一个人，不是十个人，也不是一百一千一万，那是一百万人的声音。他们各说各话，各行各事，他虽然看不见他们，却又仿佛都在眼前。
“幻视？幻听？”克劳德双手揉搓两颊和眼窝，他需要放松，开一瓶好酒配上舒缓的音乐，坐在摇椅上，享受放空身心后的宁静……
“又是幻觉？”克劳德脸颊赘肉抽动，视线逃离后视镜，还在舒软的车内，他听见了，他看见了，那些是什么？不是酒精——他确定，重要会议前他从不饮酒。那可怕该死的幻觉，他变成了什么？
“没有时间考虑，他们要做出选择。”
“又是他！”克劳德打了个寒颤，就在耳边。他的心率加速，快到能感觉到胸口的跳动；呼吸变得困难，不得不用嘴代替鼻子；扭动脖子，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在体内回荡——克劳德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盯着身旁空位，手掌慢慢伸出，直到触碰车窗，他不能相信眼睛，“他在这，他就在这！停车——”
克劳德等不及助手，扣动扶手推门而出，站在繁华城市街头，环视高矮不一混凝土建筑和光怪陆离的虚幻影像，“在哪里？就在这——”
“见我，带上他们。”
助手搀扶下克劳德勉强维持站立，越来越多人发现常出现在头版首页的老人现身街头。就在克劳德即将陷入崩溃的时候，终于在围观人群中找到那个人——克里斯。尽管只有零点几秒，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但克劳德的心理时间延长了这个瞬间，“神迹，他就是神！”
“山的后面是山，海平线后还是海，一场风暴过后还会有新的风暴。”山羊胡子男站在桥上目视远方，雷团翻涌的乌云没了踪迹，遮天蔽日的落英随残存的风暴余孽摇曳飘零，掩埋世间所有污浊。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克里斯捧起一撮花瓣，漏出底层泥泞污浊，浅浅踩进去，留下一串泥水足印，花雨再次掩盖。
“好主意。”山羊胡子男无奈笑道。
“时间只有历史没有记忆。没有道德约束，历史就只有谎言和欺骗。道德又是不可靠、不可预知的东西。埋的再深，总有挖出的一天，倘若没人挖呢！”克里斯望向山羊胡子男，山羊胡子男同时也看向克里斯。
“没有什么绝对，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世人也许知，也许不知，也许信，也许不信。但那不重要。从众者甚广，叛逆者流血。”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瓣雨停止，“人类用出众的想象力自我安慰，创造一系列美好的概念欺骗自己，文明就这样诞生。”
“说笑了。”
“先生一生之敌，是人，聪明的人。人若不是人，只是寻常动物，本能生，本能亡，先生所想所念的世道已然到来。”克里斯幻化脑中景物，沧海桑田，转瞬万年，古猿们按部就班，生老病死，“先生之言无人知、无人懂，可惜！着实可惜。”
“非也！你知，我知。你懂，我懂。”山羊胡子胡子男放声笑道：“如果是这副光景，那也就没有我，没有那只言片语。唾手可得的东西没有价值，也没有思考的意义。未知的错误比眼前的正确更迷人、更有价值，不是嘛！”
克里斯目送山羊胡子男远去，现在他更坚定相信，他的选择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