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一把扼住她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苏菲娅放弃了挣扎，向哈尔投来乞求的眼神。哈尔和她对视了几秒，黯然失色，松开了手，他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如果你真有决心杀我，你早就把我杀死不下十次了！”

　　“我答应过丫头，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带你们母女一起回家。”哈尔说。

　　“回家！”苏菲娅动容地捂着嘴，眼圈再次湿润，“那你也答应过我，会保护小嫚，你现在还能做到吗？”

　　“当然。”哈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胡说！”苏菲娅泣声喝斥，“小嫚现在在贤者手中，你还怎么保护她！”

　　哈尔沉默了一会，说：“只要丫头还活着，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把她救回来！”

　　“我不相信！”苏菲娅推开了哈尔，“你现在连自己都不一定能活着逃出这座无间的地狱。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她气愤地背过身，抬手从虚空中抹出控制面板，轻点了几个键位，哈尔脚下的地面陷进去一圈黑色圆环，圆环凹槽冒出一股浓稠的黑色液体，顺着他的双腿往他身上扩散。哈尔想要跳出圆环，但那层黑色液体却如胶水似地将他牢牢粘在了原地。哈尔挣脱不得，反而还让自己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又想干什么？”哈尔看着黑色液体加速侵噬他的身体，一直蔓延到他的脖子处才停滞，最终凝结成一套克罗诺斯人的紧身制服，他无法接受强加在身上的这种打扮，想要将它从身上扯下来，但那层衣料已然与他的皮肤合二为一，任由他怎么费劲也无济于事。

　　“你受了伤，我也没有别办法，这身衣服可以帮你减轻伤痛。”苏菲娅解释说，又满意地绕着哈尔，打量他，“在克罗诺斯人的社会系统里，雄性生来就只能服从于雌性，像你这样的雄性人类天生只配充当劳动工具，任何想要凌驾于雌性的都是大逆不道的。”

　　“就算把我杀了，我也绝不会屈服于你们！”哈尔说。

　　“我真要杀你，你怎么可能还会活到现在呢？”苏菲娅在哈尔面前停了下来，“我需要你帮我把小嫚从贤者手里抢回来，这也是现在唯一能支撑着我反抗精神锁的动力。”她说完，又面露痛苦，双手抱头，哆嗦着蹲了下来。

　　哈尔想要靠近，但被苏菲娅伸手制止，“别碰我！”

　　哈尔于是知趣地要倒退，苏菲娅却跳了起来，捧着他的脸，再次吻上了他的嘴唇。

　　哈尔感觉到苏娅身上每个细胞都在颤抖，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他从苏菲娅的痛苦眼神中看出她的落魄与无奈，在他的印象中，苏菲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助过。

　　苏菲娅确乎是有太多的痛苦无处释放，而哈尔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方式来减轻她的痛苦，除了尽可能地分散她的注意力。两人相拥了几分钟，苏菲娅这才重新恢复了平静，她狼狈地抹去了脸上的虚汗，给了哈尔一个惨淡的微笑，转身走向其中一堵墙壁，墙体旋出一个六边形的门，门外紧挨着一块六边形平台，除此之外，便是无尽的黑暗。

　　哈尔跟着苏菲娅站上悬浮平台。平台的边沿在散发出一圈蓝光后，突然下沉坠向深渊。随着持续的加速，蓝色的边沿渐渐拉伸形成了发光的竖井。

　　哈尔盯着坚井，脑海里浮现出了“果敢”号无数次独立跃迁时的画面。

　　苏菲娅的余光接触到了哈尔的窥视，她扭过头，一声唉息：“你还在怪我擅自和克罗诺斯人做交易？”

　　“你不应该凡事都自己承担。”哈尔埋怨地说。

　　苏菲娅说：“这本来就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从来没有强求过你什么，也不想拖累你。”

　　哈尔说：“事到如今，你还说出这样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菲娅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我已经记不清我们到过多少颗荒无人烟的星球，遭遇了多少次九死一生的危难，又历经了多少回失望的轮转。现在，我们离希望只有一步之遥了，你怎么还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呢？”

　　“我现在就在站你身边，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哈尔向苏菲娅摊开双手。

　　苏菲娅鼻子一酸，将头贴上了哈尔的胸口，“虽然直到现在，给过我承诺的克罗诺斯人自己也没能从贤者手里得到基因锁逆转技术，但是，”她的语气一转，似是心中已经有了可替代的选择，“他们所拥有的意识转移技术是我们人类所没有掌握的。我在想，如果无法解除小嫚的基因锁，那么我可以尝试着将她的意识复制到她的克隆体内，如此一来，她就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将丫头的意识复制到克隆体里？那她还能是原来的丫头吗？”哈尔推开苏菲娅，质疑道。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是爱她的肉体，还是她的灵魂？”苏菲娅反问，“所有男人看到我这张脸都觉得恶心，就只有你肯接纳我，难道仅仅是因为你的审美标准比他们低吗？”

　　哈尔嗤之以鼻，“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为她打造一具金属机器人躯体，如此一来，她不但可以得到永生，还能刀枪不入。”

　　苏菲娅苦笑，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也别无选择！你不介意我也换个身体吗？”

　　“你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只是突然害怕死亡，害怕小嫚因为离开我而孤单地活下去。”苏菲娅回答道，“我说过的，为了女儿，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那你有问过丫头吗？她愿意接受你为她付出的这一切吗？”哈尔反问，“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也许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懂，但她终有一天会长大，不要因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而让明天的她背负上本不该属于她的负担。”

　　苏菲娅正要解释，平台戛然停了下来。

　　“我们这是到哪了？”哈尔及时站稳，并扶住了苏菲娅。

　　苏菲娅重新激活了控制面板，但平台没有任何反应，她又重复了几次，平台终于再次启动，只是它现在并不是像刚才那样垂直下降，而是转为了水平移动。

　　“这不是我的指令。”苏菲娅一脸的紧张，她试着让平台停下来，但包裹平台的蓝色光圈却瞬间熄灭。黑暗随之袭来，苏菲娅放弃了操作，紧紧地抓着哈尔的手，看着平台靠向渐渐从黑暗中显形的天桥。

　　苏菲娅先于哈尔一步跨到了散发微光的天桥上。哈尔确信她的脚下是结实的桥面，这才跟上苏菲娅来到了天桥的尽头。

　　深不见底的桥下时而涌上来一阵冷嗖嗖的强风，将周围渲染得更加阴森可怖。而在桥面微光的照明下，哈尔发现自己这一路走来，始终能看到一摊捕食笼腐烂的污渍，这引起了他的警觉。

　　苏菲娅再次从虚空中抹出控制面板，输入一串指令，一条蓝色的光线从被截断的桥头中央射出，在延伸向前的过程中，它同时向两侧拓展出一个水平面并与已经存在的天桥融合成了整体，当苏菲娅踩上去时，桥面感应到了她身体的压力，从她的脚底泛出蓝色的涟漪。

　　哈尔跟着苏菲娅在新的桥面上又走出了数百米，最后来到了一座六边形的“孤岛”。这座黑暗中的孤岛直径数十米，六个端点分别立着一座朝向正中心的雕像。雕像高达三米，材质不得而知，但通体都散发着紫色的微光。哈尔就着微光看到这些雕像所展示的是某种与人类形态极为相似的外星物种，它们有着龟壳纹理的皮肤，头部像是蜻蜓与鲑鱼的混合体，四肢又细又长，胸前有两列如含苞待放的莲花状器官，而每朵“莲花”的花边又分布着一圈顺时针倾斜的“绒毛”。

　　“这是克罗诺斯人失去实体前的模样。”苏菲娅站到哈尔身边，手指划过他脊椎，“当然，雄性克罗诺斯人后背还多了一对骨刺。”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考古吗？”哈尔问她。

　　苏菲娅知趣地带哈尔走进了孤岛正中央的六边形洼地。

　　这时，从他们来时的相反方向也出现了一座天桥，一名“无畏”号女舰员行色匆匆地从桥上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