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小嫚的下落了吗？”苏菲娅迎上前问她。

　　“在哪？”哈尔也跟着问她。

　　“在地心的矩阵。”女船员说。

　　苏菲娅陷入了沉思。控制面板的投影还悬浮在她的面前，始终保持着与她面对面的绝对距离。

　　“离这里有多远？”哈尔问。

　　苏菲娅于是调出了造星的全息结构图。全息投影中的造星被分解成了几个部分：紫色代表地表、灰色代表地壳、蓝色代表地心的夹层空间，黑色代表地心的矩阵，而代表她自己的绿点则处在蓝色区域的边缘，离地心的矩阵尚有很远的距离。此外，在夹层空与地心矩阵之间的界线周围，则有几十个红、蓝色的光点混杂在一起，像是正在做布朗分子运动。没多久，红色光点的数量开始减少，并向四周散开，而蓝色光点则分批对红点紧追不舍。

　　苏菲娅预感事态的紧急，关闭了全息结构图，沿着女舰员来时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哈尔没有多问，也紧跟在她身后。

　　苏菲娅跑到半路突然又感觉到哪里不对劲，马上停下来，刚回过头，却看见女舰员正往她面前的控制面板输入指令。

　　“阻止他！”苏菲娅朝哈尔喊道，哈尔想要往回冲，脚下的天桥却迅速向中间收缩，他和苏菲娅没来得撤离天桥，双双掉入深渊。

　　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哈尔抓了苏菲娅，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以免被气流吹散。但随着持续的坠落，四周的气流渐渐变得稀薄起来，也让他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窒息感麻痹了哈尔的意识，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苏菲娅的，只是当他清醒过来时，苏菲娅早已不知所踪，而他则还在继续往地心坠落。哈尔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死去，因为他正在坠向一个光源，如同他的灵魂正在步入圣洁的天堂。

　　突然，坠落的速度急剧减缓，好像有股力量正作用于他的身体，试图抵消他的加速度。

　　没等哈尔做好心理准备，他就重重摔在了一块硬冷的地板上。地板在与哈尔身体接触的瞬间，砸出一圈五彩斑斓的光晕，光晕以他的落点为中心，向四周荡漾出澎湃的涟漪，涟漪又化作刺眼的白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哈尔的双眼一时难以适应亮光，他眯着眼在原地转了一圈。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下一眼望不到边界的蜂窝状地板。当他抬起头仰望时，蜂房状的巨型穹顶如泰山压顶冲击着他的视觉。哈尔于是放平了视线，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在穹顶的边沿附近，他小心地朝前迈出一步，脚下的地板马上像漂在洋面上的浮冰，一边闪烁起绿色的光晕，一边上下浮动。

　　冥冥之中似是有人在故意引导哈尔，在他连续跨出几步后，左右两侧的地板猛地拔地而起，构筑起一条走廊。而他身后的地板也像雨后的春笋，纷纷从地上抬升，驱赶着哈尔只能继续往前奔跑。

　　走廊在哈尔面前不断延伸，指引着他来到了一片棱柱林立的区域。这片区域中的参天棱柱也是由地板垂直抬升形成的，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特定的间隔。哈尔穿行于其中，发现不远处的一根棱柱柱面上闪过一个人影，他刚追过去，柱上的人影就马上消失了。没过多久，那人影又出现在了另一根棱柱上。哈尔再次追上前，对方又一次消失，接着再次在其它棱柱现身。

　　“够了！”哈尔停了下来，大喝一声，挥拳打在了棱柱上，洪亮的回声在棱柱之间久久回荡，而对方也终于在他眼前的柱面上现了身。

　　原来是苏菲娅，她身着一件草绿色的广袖长袍，胸口绣着宇翔家族的徽章：一只嘴里衔着四叶草的荆棘鸟。

　　“又是你！”哈尔显然很是反感眼前的这位苏菲娅。

　　“是我！”苏菲娅应声，而四周的棱柱柱面也陆续出现了苏菲娅的形象，她们从不同的方向齐刷刷地转向哈尔，脸上的表情也是千篇一律。

　　哈尔的脑海里马上跳出一个假设：“苏菲娅说，丫头在贤者手里，而且就在地心的矩阵，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就是地心的矩阵，而你就是那个贤者。”

　　话罢，四周就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苏菲娅”们不再做出一致的反应，而是各自相互议论起来。许久，杂乱的议论声逐渐趋向同步，从他身后传来了一个清晰的回应：“没错，这里就是地心的矩阵，造星最核心的区域。”

　　哈尔转过身的同时，柱面上的“苏菲娅”们由远及近，渐次消失，最后只留下回应他的那个“苏菲娅”，这在哈尔看来，就好像“苏菲娅”的分身全部回到了她的本体。

　　“苏菲娅”说：“但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并不是贤者，贤者早已不复存在！”

　　“既然贤者已不复存在，那么你又是谁？”哈尔问她。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人类苏菲娅意识的副本，你会相信吗？”“苏菲娅”一边回答，一边在不同的柱面之间交替出现。

　　哈尔不停跟着她的移动转身，他没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来否认。“既然贤者能在苏菲娅身上植入精神锁，那也不排除可以复制她的意识。”

　　“苏菲娅”突然停止了移动，她说：“早在我的母体意识被克罗诺斯人强加精神锁之前，她的意识就先被贤者转化为数据副本存入了核心矩阵。所以，现在的我，才是最符合你所认识的那个人类苏菲娅的意识。”她见哈尔还在用将信将疑的眼神瞪她，又自嘲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而我也没指望你会相信。但有一点，你必须知道，刚才是我出手救了你。”

　　“我没看出来。”哈尔平淡地说。

　　“苏菲娅”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当然了，我救你也是有我的打算的。”

　　“丫头在哪？”哈尔问她。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苏菲娅”走向前方，让哈尔跟上，“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会保证带小嫚安全地离开这里的。”

　　哈尔想起“实体”苏菲娅刚刚也跟他重复强调过这样的话，他不免也担心起了她的安危，“她在哪？”

　　“她？哪个她？”

　　“苏菲娅。”

　　“我不就在你面前吗？”苏菲娅扭过头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哈尔冷峻地说。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你得先告诉我。”苏菲娅思索片刻，“如果让你在我和那个被精神锁控制的苏菲娅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择谁？”

　　“你只不过是一堆数据而已。”哈尔想也不想地回答。

　　“那如果我重新拥有了肉体呢？”“苏菲娅”突然随着拔地而起的棱柱，长成了一个高达数米的巨人，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哈尔，“我现在在等你的答案。”

　　“这很重要吗？”哈尔抬起头。

　　“当然和小嫚的安危相比，我是微不足道的。只要你能带小嫚安全地离开，哪怕牺牲我们所有人，我们也会毫无条件地接受。”

　　“牺牲你们所有人？”

　　“苏菲娅”说：“我们现在所在的核心矩阵必须要有人来控制，之前是贤者，现在则由我和我的副本们接管。”

　　“贤者为什么要让你们来接管？”哈尔想不明白。

　　“因为她已经不复存在了。”

　　“什么叫‘不复存在’？”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苏菲娅骄傲地说，“是我们把她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