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君臣父子
贺若弼从北掖门攻入建康城的时候,韩擒虎已经先于他一步从朱雀门兵不血刃地进入了宫城,并且在一口枯井里活捉了陈帝。
对此,贺若弼很不以为然。在面见晋王杨广的时候,贺若弼说是自己牵制住了陈军的主力,才使得韩擒虎得以面对一个近乎空城一般的建康城。韩擒虎也不示弱,他指责贺若弼不听晋王杨广的调度,擅自提前用兵,导致大量士兵伤亡,是有罪之人。
杨广本来就对贺若弼不听自己的指挥而擅自用兵大为不满,于是当韩擒虎当众就此指责贺若弼的时候,杨广顺势就将贺若弼下了狱,准备军法从事。
然而,与杨广的想法不尽相同的是,隋帝杨坚对贺若弼与韩擒虎两人都是大为赞赏,肯定了两人在灭陈之战中都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他对大隋朝能拥有这样两位有勇有谋的将军而感到骄傲,称他们是国之栋梁,因此在他的心中,这两员大将他都很爱惜。
听说次子晋王杨广把贺若弼给抓了,隋帝杨坚大为吃惊,为了不伤害有功之臣的心,为了国家的前途命运,他立即颁布圣旨命人将贺若弼给放了出来,事后,不但没有怪罪贺若弼,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贺若弼与韩擒虎一起进位为上柱国,并加封贺若弼为宋国公,拜为右武候大将军。对此,杨广内心颇为不满,也想不通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坚知道次子杨广对自己心生不满,于是决定对这个儿子进行一次教训。
一直以来,隋帝杨坚对这个次子都是委以重任,像这次如此重要的灭陈之战,也都交由杨广统领各路军,杨坚这么做,无非是想培养杨广在军中的威信,但是,出于某种私心,杨坚对杨广的要求似乎不仅仅局限于此,他对杨广的要求还有很多。
“阿英,父皇知道你还在生父皇的气!”隋帝召见杨广说道。
“儿臣不敢!”杨广虽然这么说,但是脸上的表情并不服气。
“哦,是嚒?你不是不敢,是敢怒不敢言吧!”隋帝看出杨广的表情。
“那儿臣就斗胆向父皇直言!”杨广一副豁出去的态度说道。
“你说吧,朕听着!”隋帝说道。
“父皇明明知道儿臣以不听调遣之罪将贺若弼下狱,为何还要当众让儿臣出丑,不但不怪罪贺若弼,反而给他加官进爵呢?儿臣心里不服!”杨广气愤地说道。
“就为这个?”隋帝问道。
“就为这个!”杨广答道。
“你这是糊涂!简直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期望!”隋帝怒道。
杨广听父皇竟然还怪罪起自己来了,更是气不打一处出,但是又不能顶撞父皇,于是,他把头往旁边一扭,表示不愿意听父皇这么说自己。
“你不愿意听是不是?你觉得父皇在袒护贺若弼是不是?你觉得父皇是非不分还怪起你来了是不是?”
一连三个问题,把杨广问得当场就想开溜,但是他又不甘心,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什么,父皇还骂自己糊涂,他要弄个明白,不能就这么被白白地骂了。
“是!是!是!父皇!您说的都是!”
虽然已经贵为晋王,虽然已经历过灭陈之战这样的洗礼,但是在父皇面前,面对父皇的批评时,杨广还是会表现的像个孩子一样。
“你瞧你现在跟父皇说话是什么态度!你要是不愿意听,你就走吧!”杨坚气得将袖子一甩背对着杨广。
杨坚对这个次子居然用这样的态度跟自己说话很不满意。在他印象中,杨广是跟自己最像的,生活简朴、妻妾少、稳重、听话,但是没想到这一次,儿子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脾气。
见父皇也发怒了,杨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的确有点过了,眼前的父皇不但是自己的父亲,更重要的还是自己的陛下,是一国之君,再不服,也得分君臣之礼!
于是杨广转过头,扑通一声跪下,匍匐在地:
“父皇!儿臣刚才一时意难平,顶撞了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知罪了,请父皇开恩,饶恕儿臣!”
杨坚仰头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杨广说:
“阿英,父皇知道你治军严苛,赏罚分明,这是你的优点,但是君臣之道还要讲究一个‘情’字,情至则人心归,人心归则大业成。贺若将军是南下灭陈计策的主要提出者,也是攻陈的主力军之一,虽有不听军令擅自用兵之嫌,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因其立有大功,又是我大隋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故其罪孰可原谅!如今天下刚刚一统,而江南的人心尚未归附,且北方突厥边患又尚未消除,此时正是用人之际,父皇对其进行封赏乃是遵循有能者居之啊!你现在明白父皇的一番苦心了吗?”
“儿臣明白!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刚刚一时鲁莽,差点误了军国大事!”杨广后悔道。
杨坚接着说道:“我大隋以尊佛立国,当以慈悲为怀,广施善心,因此,朕命令诸军南下攻陈之时不可滥杀无辜,大军过境之时要对江南百姓秋毫无犯,这才有尔等各路大军能在短短两月之内攻灭南陈而没有遇到江南百姓的激烈抵抗。”
“父皇仁慈,泽被天下,万民归心!”杨广伏首道。
杨坚继续说道:“皇儿,你本来名英,后因避讳改名为‘广’,你可知为什么?”
“孩儿愚钝,请父皇明示!”杨广诚恳地请教道。
“这个‘广’字,乃是父皇和你母后希望你长大后能像佛家所讲的那样广施善心于民,广施恩德于天下,你的前途才会无限广大。现在你能明白父皇和母后对你的一片苦心了吗?”隋帝问道。
杨广立即痛哭流涕道:“儿臣明白了,多谢父皇教诲,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旨意,为我大隋天下建立万世之功业,令我大隋百姓享万世之太平!”
“你记住,朝中武将可以倚靠者以杨素、韩擒虎、贺若弼、长孙晟、来护儿、史万岁等人为重;文臣可以倚靠者以高颖、苏威、裴矩、宇文述为重。此皆我大隋肱骨之臣,当以官爵厚禄待之,则人心尽归,大事可成矣。”杨坚语重心长地对杨广说道,然而这样的话对一个并非储君的晋王讲,似乎又显得意味深长。
虽然立了嫡长子杨勇为太子,但是隋帝五个儿子之中,次子杨广妻妾少、生活简朴、礼佛、纳贤这些特质与自己最像,因此隋帝对杨广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这种期待只有隋帝自己明白,他不能与任何人分享这份期待,因为这关系到帝国的国运,也许此刻的杨广也明白了那么一点点,但是还不敢妄加揣测,命运到底会如何发展,他们父子俩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等待。
“儿臣记住了,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教诲,不辜负父皇的期待!”杨广是多聪明的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心照不宣就行了。
杨坚扶起跪伏在地上的杨广,充满慈爱地说道:“皇儿,如今江南已经平定,想要建功立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并州总管,在抵御突厥人这件事上有所作为即可。”
“是!父皇!儿臣谨遵父皇之命!”杨广起身答道。
“你三弟阿俊,怀有仁恕之心,朕欲将其派往扬州兼任总管之职,以交好江南士族,收服人心,你意下如何?”杨坚问道。
“三弟宅心仁厚,曾因避免杀戮太重而不愿渡江攻陈,遂使陈旧将周罗睺来降,此乃仁者无敌也,今江南之地,士族豪强人心未服,三弟此去定可胜任此职,为父皇分忧。”杨广知道父皇这么问其实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么他只要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即可。
杨坚听了杨广对杨俊的赞誉,心中对杨广的度量和人品也是更加满意,他对诸子之间会出现兄弟阋于墙的担忧也就逐渐放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