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目之所及,所有平原都被水渠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赵丙狄拄着拐杖撑住身体,须发皆白的脑袋微微前倾,死死盯着窗外纵横交错的纹路,声音沙哑又裹着抑制不住的震撼,连脊背都绷得笔直。
青黑色的金属水渠如大地蜿蜒的血脉,在渐变色的草木间若隐若现,渠壁光滑得能映出天光云影,千年风雨未在其上刻下半分锈迹,只有薄薄一层尘土,被风一吹便露出冷冽的金属光泽。水渠两侧的草色从外围的翠绿,逐渐过渡到浅红、赤红,最终在靠近中心湖的区域化作深沉的暗红,与黑褐色的沃土相映,仿佛是大地流淌的血色脉络,带着远古文明的诡异与精密。
“这是祖先留下的灌溉系统。”明古凝望着地图上的纹路,指尖轻轻抚过标注的水渠走向,目光笃定,语气沉稳有力,“以中心湖为核心,这方圆二十五公里的平原,当年全是阡陌纵横的开垦田地。你看这些支渠的间距、坡度,皆是精准计算的结果——渠身微微倾斜,能让水流自然漫过每一寸土地,即便如今草木覆盖,仍能想见当年稻浪翻滚、水光粼粼的繁盛景象。”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地图的赤红区域,补充道:“只是这草色渐变,怕是与土壤的异常脱不了干系。”
“怎么可能?”赵丙狄猛地攥紧拐杖,指节泛白青筋凸起,苍老的脸上爬满难以置信的褶皱,嘴唇哆嗦着,“可现在这里压根种不了庄稼!撒下的种子连芽都发不出来,更别提收获了,就连人……”他话说到一半,喉结艰难滚动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深埋的恐惧,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一旁的夸豹抱着胳膊倚在柱边,毫无避讳,直言补充道,语气直白又带着几分沉重:“就连你们干荒部落,在这驻守千年,也没能生育出多少正常后代。”
气氛瞬间凝重得喘不过气,古道长老连忙上前一步,捻着颌下长须打圆场,语气急切地转移话题:“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地下城入口被封,我们的计划全被打乱了。车队已经返程,这么多将士,该如何安顿?”
“当务之急是尽快隐蔽,不能打草惊鼠。”夸豹眼神锐利如鹰,身子微微前倾,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加强竹海外围巡查,让熊猫族群驱散周边的野兽,避免暴露我们的踪迹。”
夸虎眉头紧锁,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我们数千人没法藏身地下城,暴露在地面上,随时可能被发现。这里到中心湖直线距离不过二十五公里,沿途的废弃道路被渐变色的草木覆盖,却仍能通行,腿脚快的一天就能抵达,风险太大了。”
“参谋部必须立刻拿出应对方案。”明古适时开口,神色凝重,“二十天后,第二批远征军就要抵达,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稳住局面。”
“这里气候温热,露天宿营不成问题。”夸虎稍作沉吟,抬手点了点地图上的核心区,分析道,“我担心的是战争提前打响——我们对这片遗迹的变化一无所知,那些突然出现的规整水渠、被封堵的梯井,还有中心湖周边愈发浓重的红色植被,都需要进一步侦查确认!”
“让先遣队展开全域侦查。”夸豹立刻接口,语气果决,“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地下城入口,顺便探查机械土拨鼠的动向,摸清它们的虚实!”
“就这么办!”众人异口同声,神色坚定。
指令一出,侦查大队即刻出动。数千道人影从竹海中悄然探出,如同散开的潮水般快速融入周边环境,没有丝毫声响,只留下晃动的枝叶,仿佛雪花落入湖面,转瞬即逝。
这片区域以中心湖为核心,湖面澄澈如镜,赤红的人造光源洒在水面,碎成万千点暖红,随波轻轻晃动,泛着诡异而温暖的波光,占据两公里范围。湖畔的遗迹残骸整体呈凹陷的碗状,仿佛被巨力按压后凝固的轮廓,从中心湖向外缓缓倾斜。碗壁上爬满了浓密的赤红藤蔓与灌木,叶片层层叠叠油亮如涂脂,将残破的砖石、锈蚀的钢筋完全包裹,只在缝隙处露出零星的建筑肌理,远远望去,像一只被血色浸染的巨大石碗,倒扣在中心湖旁。湖岸是与水渠同源的金属材质,虽被岁月侵蚀得布满细小凹痕,却依旧平整坚固,倒映着天空的暗红与碗状遗迹上的深红植物,形成冷暖交织的诡异画面。
外圈按颜色渐变,自然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最外围十一公里,是成片的绿色植被,低矮的针状灌木与草本植物透着鲜活的翠绿,叶片凝结着薄霜,泛着冷润光泽,与远处冰原隐约相连;
往里七公里过渡带,草木颜色渐变,翠绿中掺着点点粉红,乔木枝干遒劲扭曲,深褐树皮皲裂如老人皮肤,叶片边缘泛浅红,林间堆着红绿相间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最内侧五公里核心区,彻底被血红色覆盖,阔叶植物肥厚油亮、赤红似火,藤蔓如血蛇缠绕乔木,垂落的气根如暗红帘幕遮断阳光,地面铺满暗红落叶,踩上去软如海绵,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铁锈味。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侦查范围不断扩大,就连五十公里外的远端区域,也出现了侦查队员的身影。那些被风沙半掩的古老建筑遗址周围,草色从绿到红的渐变痕迹清晰可见,断壁残垣半埋在草木中,金属构件与砖石混杂,在天光下泛着斑驳光影,无声诉说着文明的兴衰。
断崖顶部的乱石堆上,老胡趴在一块巨石后,身体贴得极低,手中望远镜不断调整放大倍数,呼吸放得又轻又缓。这座突兀的假山上只有嶙峋怪石,表面覆着薄霜,棱角被风蚀得圆润,无任何植被,也没有动物愿意靠近。他和几位老友裹着灰蒙蒙的伪装披风,与乱石融为一体,半点破绽都无。
“老铁匠,沿途的景象你也看到了,这真是块诡异的好地方!”老胡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复杂,伸手捻了捻口袋里的黑土,“黑褐色土壤攥在手里黏而不散,肥力足得能攥出油来,可草色从外围翠绿一路红到中心,像被血浸染过一样。若不是土壤根本种不出庄稼,绝对是天赐的粮仓!你看水渠旁的草,靠近渠边颜色更深,像是被水流滋养得愈发红艳。”
“再好有什么用?连一颗我们能吃的果子都没有!”老铁匠捂着肚子弯着腰,脸色苍白,额角渗着细汗,语气疲惫又带着几分懊恼,“那些挂在赤红灌木上的红果,像饱满血珠,看着诱人,实则毒性剧烈,沾在指尖都发凉。”
一旁的老谢瞪了他一眼,气道,语气里又气又无奈:“叫你不信邪,非要尝那血红色野果,就舔了一下,拉了两天肚子,害得我背了你整整两天!”
“我靠!真这么毒?”老铁匠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嗓门不自觉拔高几分,又连忙捂住嘴,“可那些‘扫把头’吃了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唉,‘扫把头’这叫法贴切!”另一位老者捋着花白胡须附和道,眼神里满是忌惮,“那些血鼠的毛发,和血果、中心湖上空的红日一样血红,看着就诡异。它们常年以赤红植物为食,怕是早适应了毒性,灌木丛下的土壤都被粪便染成暗红了。”
老胡扭转望远镜,视野掠过远处平原,青黑色水渠如丝带穿梭在渐变色草木间,渠底偶尔能看到残存水流痕迹,泛着潮湿光泽。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中心湖旁的碗状遗迹上,语气复杂,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诧异:“你们看那几只机械土拨鼠,居然在指挥‘扫把头’沿碗状遗迹边缘种赤红灌木!动作规整得像训练有素的农夫,嫩红幼苗在黑土中挺立,和水渠、赤红草木形成鲜明对比,倒像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老铁匠闻言抿紧了嘴,众人都沉默下来,心里都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老家伙,你还同情起它们来了?”老谢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
“不跟你犟嘴,谁说得过你?”老铁匠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悻悻,“赶紧收拾土壤样本,我们得回去汇报了。”
“样本都按地图标注清楚了?不同区域土样分开装没?”老胡点头赞同,回头看向收拾样本的老者,语气严谨,“草色不一样,土壤说不定也有差别。”
身后的老者慢悠悠收拾着玻璃瓶罐,语气随意,还不忘拍了拍腰间鼓鼓的样本袋:“都标好了,外围绿区、中间过渡带、内部红区样本各三瓶,错不了。可惜没能砍两个‘扫把头’脑袋带回去!”
“知道你宝刀未老,迟早有你拔刀的机会。”老谢笑着调侃道,语气轻松了几分,“这些样本得小心保管,别弄混了,这可是分析土壤异常和草色变红的关键。”
“放心,我心里有数!”老者拍着样本袋保证,语气笃定,“我在夸父部落认识土壤分析的老友,样本送回去,肯定能查出种不出庄稼和草色变红的原因。到时候咱挑块外围绿区安度晚年。”
老胡收起望远镜,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心中暗忖:只要不靠近碗状遗迹,就不会被机械土拨鼠发现,这次任务算顺利完成了。
可就在他伸手去扯伪装披风时,老谢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呼:“不好!机械土拨鼠军团,它们在集结!”
闻言,老胡心头一紧,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快速架起望远镜,声音沉了下来:“老谢,具体在哪?”
“碗状遗迹里那几栋没被植物完全盖住的高楼附近!”老谢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望远镜已达观测极限,却能清晰看到碗状遗迹凹陷处,残存高楼阴影下,无数小点正井然有序地集结。机械土拨鼠的金属外壳在赤红光源下,反射出冷冽刺眼的光泽,密密麻麻的光点汇成银色海洋,与深红植物形成强烈反差,透着刺骨的肃杀之气。和此前情报不同,它们身着统一制式装备,手持同款银色器械,阳光掠过器械边缘,划出锋利寒光,显然是不容小觑的利器。
“我们被发现了?”一位老者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发紧,满脸紧张。
“不一定是针对我们,可能是其他侦查小队暴露了行踪!”老胡沉声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么快就要开战了?”
“撤!立刻返程汇报,急行军!”老胡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率先扯下伪装披风起身。
“啊?半天就要赶回去?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喽!”十几个老者纷纷苦着脸抱怨,身体却很诚实,扭腰热身的动作依旧娴熟利落,半点不见老态。
乱石山上,几道黑影飞速掠过,动作快如鬼魅。
山脚下,正在翠绿草丛舔食青绿苔藓的麋鹿猛地抬头,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四下张望片刻,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慢悠悠进食。
老胡、老铁匠等十几位老者,如鬼魅般穿梭在渐变色草木间。他们在外围绿区快速穿行,避开过渡带的红绿灌丛,远离核心区赤红植物与碗状遗迹周边植被,脚步轻盈得仿佛踏在空气上。穿过枯树林时,竟没踩断一根枯枝——几十年老猎人生涯,本领早已刻入本能,即便年老体衰,身手依旧矫健。
与此同时,竹海深处,属于外围少数绿区,两只高大的熊猫——熊卫军与熊卫兵,分别盘踞在山谷两端,大口啃着鲜嫩绿竹,嘴角沾着竹屑。周围本地熊猫纷纷围拢过来,不少体型硕大的雌性熊猫频频蹭着它们的胳膊,献着殷勤,想为种族基因优化出力。可在熊卫军、熊卫兵眼里,这些三米高的本地熊猫不过是“小萝莉”,尚未发育成熟,压根提不起兴趣,倒是这里取之不尽的鲜嫩绿竹,让它们欣喜若狂,刚好补充体内失调的营养比例。
临时指挥部内,墙上的地图愈发详细,水渠走向、碗状遗迹轮廓、植被渐变带标注得一清二楚,连每片区域的草色深浅、植物种类都有备注,源源不断的情报从各侦查小队汇总而来。
一名情报官神色匆匆闯入,手里攥着情报,高声汇报道,语气带着急促:“夸虎参谋长!艮队十六小队传回最新情报,中心湖旁碗状遗迹内,机械土拨鼠开始大规模集结!”
夸虎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一遍,抬手将标记狠狠贴在地图红色核心区,沉声道:“这已经是第四个汇报的小队了,我们的侦查行动,这么快就被它们发现了?”
夸豹面露忧色,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凝重:“现在我们兵力不足,若是遭遇鼠潮突袭,恐怕凶多吉少!尤其是碗状遗迹周边的赤红植物区,我们不熟悉地形,还可能遭遇毒性侵袭,容易陷入被动。”
“慌什么?”夸虎眼神一厉,沉喝一声,语气带着威严,“被几只土拨鼠吓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土壤样本采集得怎么样了?不同颜色区域的样本都收集到了吗?”
“大部分已完成,外围绿区和中间过渡带样本已送回,只有内部红区及碗状遗迹周边的部分样本还没送回。”情报官连忙躬身答道。
明古向前一步,目光沉凝地扫过众人,语气坚定地作出指令:“继续样本采集和侦查工作。我们必须知道,这些年,遗迹的变化,和地下入口被封堵的原因。”
情报官应声退下,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墙上的地图上,桌上刚送回的土壤样本玻璃瓶静静摆放,瓶身还沾着未干的黑褐色泥土。赵丙狄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地图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标注赤红核心区的红线,忽然浑身一颤,声音发哑地低叹:“这些年,红线又外移了,比过去千年的移动还多。”
一句话落下,指挥部里再度陷入死寂。没人说得清这红线外移的缘由,更不知这现象背后藏着怎样的危机,众人望着地图上那片愈发扩大的赤红,眼底都不约而同地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