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部落议事厅的压抑尚未消散,古鑫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部落驻地。曾几何时,朱襄最盼着见到这位夸父部落的主事,盼着能从他口中得到贸易延续的承诺;可如今,古鑫成了他最害怕见到的人——那悬在头顶的货币危机,让他根本没底气面对这位手握海量夸父币的强者。
不敢有半分怠慢,朱襄毕恭毕敬地将古鑫引向中心仓库旁最舒适的屋子。这里是部落招待贵客的专属之地,陈设远比议事厅精致。
古鑫毫不客气,径直走到屋内的皮制沙发椅前,顺势坐了下去,身体向后一靠,随手将腋下夹着的账本扔在面前的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朱襄的目光一触及那本账本,心脏猛地一沉,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揪紧,心凉了半截——那正是记录夸父币兑付情况的账目,古鑫亲自带来,显然是为货币危机而来。
古鑫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刻意在柔软的皮沙发扶手上摩挲着,指尖划过皮革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嗯,这玩意倒是舒服。不知道要多少火力?”他说这话时,眼神扫过朱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在观察朱襄的反应。
朱襄连忙上前,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语速飞快:“五百火力!若是古主事喜欢,我这就派人给您送回夸父城,分文不取都成!”他生怕惹古鑫不快,下意识地想追加“免费赠送”的承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这沙发也是部落工匠的心血。
“哦?五千火力啊。”古鑫像是没听清,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很长,随即抬眼看向朱襄,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我买了。再订十套,下次来取。”他刻意将“五千”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故意提醒朱襄这个远超原价的数字。
“古主事,是五百火力!”朱襄连忙纠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话音刚落,他猛地反应过来,古鑫这分明是故意抬价!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皱着眉,心里犯起了嘀咕:古主事这是何意?明明知道原价,却故意翻十倍购买,还要订十套……他不可能缺这几套沙发,难道是在故意给我们送火力?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只觉得满心困惑,不敢深想。
“从现在开始,是五千了。”古鑫的语气依旧不容置疑,眼神锐利地扫过朱襄,见他满脸困惑,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浅笑,补充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工艺,刺绣吉祥图案也好,镶嵌彩色石料也罢,只管弄得漂亮、精致,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五千火力花得值。”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多花的火力,不是买沙发,是买你们工匠的手艺,也是给你们部落添点周转的余地。”
古鑫的话直白得近乎交底,朱襄瞬间明白过来,古鑫这是在光明正大地给部落让利!他心头一震,困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暖意,连忙躬身应道:“是!我这就吩咐人去办,保证把沙发做得尽善尽美!”说罢,转身就要喊随从。
“等等。”古鑫立刻叫住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刻意加重了语气:“你别太贪心,把多赚的火力多分点给工匠,每人额外再添一份奖金。他们手艺好,才值得高酬劳,别亏待了这些踏实做事的人。”他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是在刻意安排让利,连惠及的对象都考虑得明明白白。
“是是是!”朱襄连连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再次吩咐随从时,特意拔高了声音,强调道:“按古主事的吩咐,沙发按五千火力一套准备,十套加急制作!所有参与的工匠,工资翻倍,再额外发放奖金,不许克扣半分!”看着随从离开,他才松了口气,重新回到古鑫面前,眼神里的困惑仍未完全消散,却多了几分感激。
古鑫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语气沉了下来:“今天我来,想必你也清楚缘由。”
朱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连忙说道:“清楚,清楚!夸父部落实在是太仁慈了!我这就把您愿意继续贸易的消息传出去,稳定人心!”
“别。”古鑫抬手阻止了他,眼神深邃,“事情复杂,未必所有人都懂。就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傻子、冤大头好了——花点火力买些别人无法理解的奢侈品,做个浪荡富豪,这种感觉,我喜欢。”
朱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敬佩,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不愧是‘冷艳女王’!果然王者风范十足!”
“冷艳女王?”古鑫眉头一皱,眼神带着几分审视,“谁给我起的外号?”
朱襄的身子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连忙低下头,不敢回答。
古鑫见状,反倒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罢了,这外号我喜欢。女王,谁不愿意当啊?说正事吧。”
朱襄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走到桌边,拿出纸和炭笔,挺直腰板,做出认真听讲的姿态,连呼吸都放轻了。
古鑫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道:“既然你都拿笔了,我就一次说完,不想重复第二遍。”
“请古主事吩咐!”朱襄的声音恭敬无比。
古鑫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条,立刻招收高级工人,要求能识字、会算数。工资翻两倍——对,就是两倍,一分都不能少,赶紧记下,手别抖。”他刻意将“两倍”两个字咬得极重,眼神紧紧盯着朱襄,确保他完全听清、记牢,生怕中间出了差错。
“两倍?!”朱襄惊呼一声,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磕在纸上,留下一个黑印。他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与困惑,忍不住停下笔追问:“古主事,两倍工资……会不会太高了?就算是高级工人,这个酬劳也远超寻常标准了。”他实在想不通,夸父部落不仅自己让利,还要帮着提高朱襄部落工匠的待遇,这份好意来得太过厚重,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古鑫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我需要大量会算数的人才,这点至关重要。但我知道这种人很难找,所以第二条,我要在朱襄城建一所学堂,专门教识字、算数。学堂毕业的学生,根据成绩送到夸父城继续深造,所有学费、生活费,全由夸父部落承担。”他说罢,见朱襄握着炭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里满是困惑与震撼,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放缓了几分:“这学堂不仅给朱襄部落培养人才,其他部落的孩子愿意来,也欢迎,所有费用照旧我们出。”
朱襄彻底愣住了,握着炭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建学堂、包学费、送深造,甚至还允许其他部落的孩子来学习——夸父部落这哪里是在做贸易,分明是在倾尽全力扶持朱襄城!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之前所有的困惑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他终于明白,古鑫刻意抬高沙发价格、要求提高工匠待遇,全都是夸父部落的刻意让利,是为了帮朱襄部落缓解周转压力,更是为了让这座城池能真正发展起来!
见朱襄勉强稳住手,古鑫继续说道:“这学堂的建设费用、后续的师资、教材、耗材,所有维持费用,全部由夸父部落承担,不用你们出一分火力。”
“哗啦——”朱襄手中的炭笔直接掉在纸上,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纸上,打湿了一片字迹。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之前面对货币危机的恐惧、见到古鑫的紧张、对让利的困惑,此刻全都化作了深深的感动。
“你怎么又把纸打湿了?”古鑫无奈地叹了口气,“能不能等我说完,你再哭?”
朱襄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对……对不起,古主事,我太激动了。”他站起身,对着古鑫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久久没有直起。“您不仅愿意继续贸易,还刻意让利扶持我们,花巨资建学堂培养人才……夸父部落的恩情,朱襄部落永世不忘!”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内心满是崇敬与感激,由衷地感叹:“夸父部落这般不计回报地帮扶弱小,胸怀天下,真是太伟大了!这才是真正的王者风范啊!”
“谢谢……太谢谢您了!”朱襄站起身,对着古鑫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
“先不忙着谢。”古鑫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再次沉了下来,“我还有第三条。”
朱襄连忙坐下,眼神里带着期待:“古主事请说!”
古鑫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确认没有其他人,起身走到朱襄身边,俯下身,将嘴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需要你打探血狼部落的秘密。一条秘密,五十万火力;若是重要情报,翻倍。但你记住,千万别透露是夸父部落要的。你应该清楚,一旦暴露,朱襄部落会是什么结局。”
冰冷的话语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朱襄的耳廓,让他浑身一僵,刚刚的激动瞬间被刺骨的恐惧取代。古鑫说完便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径直离开。
朱襄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衣襟,双腿发软险些瘫倒。他比谁都清楚,打探血狼部落的秘密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部落的栖息地秘密都是逆鳞,触碰即是死路。
古鑫必然知晓其中凶险,这显然是夸父部落长老会的决意。朱襄猜不透缘由,只隐约联想到血狼部落那些过于崭新的“钢铁祖先遗物”——钴钻与纳米涂层钨钢片,毫无岁月侵蚀的痕迹,反倒像刚出库的新品。他呆立良久,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心神。
古鑫离开后,朱襄在屋内呆立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而此时的朱襄城,依旧像往常一样忙碌,街上人来人往,交易所人声鼎沸,没人知道,这座看似繁华的城池,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因为一个秘密而分崩离析。
交易所外,很快贴出了一张新的采购公告,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采购真皮沙发十张,单价四千五百火力,要求质量上等!”一个路过的工匠念出公告上的内容,眼睛瞪得溜圆,惊呼道,“天哪,没搞错吧?四千五百火力一张沙发?这是用什么珍贵材料做的?”
交易所的主事站在一旁,笑着提醒道:“不是材料多珍贵,关键是买主喜欢。比如这颜色、造型、手感,再刺绣上美丽吉祥的图案,这就是奢侈品。”
“谁会干这事?”工匠满脸不解,撇了撇嘴,“沙发能用就行了,花里胡哨的干嘛?”
“所以说你赚不了这火力。”主事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这叫奢侈品贸易,是暴利!懂吗?”
另一边,中央大道的建设工地上,一派欣欣向荣的热火朝天景象。天井虽未完工,工人们已干劲十足地扩宽地下道路,钢凿敲击岩石的声响此起彼伏,与机器的轰鸣交织成奋进的乐章。大道两旁的工地里,第一层墙体与楼板早已成型,工匠们正有条不紊地搭建二楼铁架、铺设平整石板。工人们挥舞着工具,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丝毫挡不住脸上的亢奋笑容,彼此间还不时高声吆喝着交流,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云彩站在工地旁的高台边,依旧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模样:白皙的肌肤,银色的配饰,红绿相间的服饰。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她身上,也铺满了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不远处,几队工人正喊着号子搬运厚重的石板,号子声雄浑有力,与钢凿敲击岩石的“叮叮当当”声、蒸汽起重机的“呜呜”运作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静静欣赏着眼前这幅充满生机的劳作图景。
“看来女娲部落打算长期在朱襄城扎根了。”古鑫循着声音走到高台旁,目光扫过下方往来穿梭的工匠——有人正手脚麻利地搭建二楼铁架,火星随着电焊的操作不时飞溅;有人扛着木料快步走过,额头的汗珠折射着阳光,脸上却挂着干劲十足的笑容。他收回目光,对着云彩开口打招呼道。
云彩转过身,对着古鑫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与其让煤炭生意全被朱襄部落垄断,倒不如我们自己在这里开个店面,专门售卖煤炭,也好换到足够的夸父币,购买你们部落的货物。”
“客气了。”古鑫笑了笑,语气随意,目光再次投向工地。此时一队运送钢材的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临时铺设的木板发出“嘎吱”声响,车夫高声吆喝着提醒前方的工人避让,工人们闻声熟练地侧身让行,全程不慌不忙,尽显繁忙中的有序。“不过我对煤炭可没什么兴趣。”
“你们的液化气确实不错,比煤炭干净多了。”云彩由衷地说道。
“你呢?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古鑫问道。
“那要看夸父部落愿意教多少了。”云彩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说话时抬手拂去被风吹来的一点灰尘。下方,工匠们已经将一段铁架稳稳固定在墙体上,众人齐声欢呼了一声,欢呼声短暂却响亮,瞬间盖过了附近的工具碰撞声,随即又投入到新的劳作中。
古鑫脸上露出一丝自豪,提醒道:“想学完可不容易。现在春季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再不抓紧准备,恐怕来不及。”
“这就不劳古主事担心了。”云彩自信地笑了笑,“炼钢入门,一年时间足够了吧?”
“炼钢入门可没那么简单。”古鑫摇了摇头,解释道,“首先要学会吹氧除去铁水中的杂质,再进行还原,除去其中的氧。说起来简单,里面的学问大着呢。不过,一年时间学会入门,倒是没问题。”说话间,一阵风拂过,带来了工地里木材被阳光晒热的干燥气息,也夹杂着工人们挥洒汗水的质朴味道,远处新搭建的楼板上,已经有工匠开始铺设防水层,动作有条不紊。
云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工地,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古鑫也没多留,转身离开了。阳光洒在工地上,映照出一片繁忙兴盛的景象,工人们的欢笑声、工具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亢奋的喜悦。没人知道,在这层层暗流危机之下,这份表面的无比繁华,竟藏着随时可能倾覆的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