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城嵌在沉寂火山口的腹地，四周是陡峭的玄武岩岩壁，岩壁上凿出层层栈道，栈道边缘嵌着密密麻麻的铜管，铜管里流淌着地热加热的蒸汽，“嘶嘶”地喷着白汽，在岩壁间凝成薄薄的水雾。竞技大会的喧嚣早已褪去，如今的城池，又重新被交易的热潮填满——石板路被部落商人的脚步磨得发亮，摊位沿着岩壁栈道一字排开，永昼之光漫布每一寸角落，从无歇业的时刻。
集市里人头攒动，蒸汽机械的轰鸣声、商贩的吆喝声、齿轮零件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街道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黄铜铸就的齿轮、锃亮的蒸汽活塞、缠着石棉的输气管道，还有些部落摆出了打磨得锃亮的蒸汽炮炮管、小巧的蒸汽手推车零件。穿着油污工装的工匠们围在摊位前，对着一枚精密的涡轮齿轮争论不休，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金属零件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汽；背着帆布包的部落商人，正用放大镜仔细查验着一块刻着古老纹路的钢铁残片，指尖划过残片上的齿轮纹路，眼神里满是审视。
城门是嵌在岩壁上的厚重钢铁闸门，此刻正敞开着，闸门边缘的齿轮还沾着暗红色的锈迹，显然是刚被蒸汽驱动的绞盘拉起不久。闸门外侧的空地上，立着数十根粗壮的拴狼桩，血狼部落的赤红猛兽们正被牢牢系在桩上，焦躁地刨着蹄子，几名血狼骑兵留守在旁，警惕地看管着这些凶悍的伙伴。铁勇与老者一行人，则早已卸下铠甲外的狼纹装饰，徒步走进了城门。
交易所外的公告栏前，还贴着运动会的最后排名，只是早已被新的拍卖告示覆盖——血狼部落将携上古遗物参与拍卖的消息，就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的纸张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引得不少人驻足议论。
就在这时，铁勇与老者一行人踏着石板路走来，身上的粗布劲装掩去了部落标识，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悍戾之气。他们刚走进集市，就被几道毫不掩饰的嘲讽声缠上。
“哟，这不是血狼部落的英雄们吗？都过去小半年了，朱襄城竞技大会的尘埃都落定了，你们才姗姗来迟？”一个络腮胡汉子斜倚在蒸汽农具摊位旁，手里的酒葫芦晃得叮当响，嘴角撇着浓浓的讥诮，“怕不是当初输了丢人，夹着尾巴溜了吧！”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瘦高个跟着起哄，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齿轮，挑眉挤眼地朝周围人嚷嚷，“以前仗着能驯几头血狼，就吆五喝六横行霸道，真当自己是荒原霸主了？现在可不是光靠肌肉就能逞凶的时代了——哎，是什么时代来着？”
“蒸汽时代！”人群里有人高声接话，语气里满是得意，“再凶的荒原兽，一炮蒸汽炮轰过去，照样成渣！血狼部落的威风早该歇菜了！现在啊，谁脑子灵光能造好东西，谁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铁勇耳朵里，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脸色铁青如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老者却依旧面带笑意，拍了拍铁勇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放轻松点，不必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等会儿的拍卖会，有的是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时候。”
血狼部落要举办拍卖会的消息，早已在朱襄城交易所挂了数日。在这座城池里，拍卖会早已成了各部落拍卖上古祖先遗物的专属场所，每次开场都能引来满城关注——毕竟那些流传万年的造物，往往藏着难以估量的实用价值。
朱襄部落的大长老早已候在交易所门外，他穿着绣着齿轮纹样的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见铁勇一行人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拱手作揖道：“铁长老，拍卖会一切准备妥当！各个部落的主事人都已到齐，就等着你们拿出那件宝贝了。不过规矩您也懂，这物件的来历和用处，还得劳烦你们亲自介绍。”
铁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冷着脸道：“带路吧。”
在朱襄大长老的引领下，血狼部落一行人穿过喧闹的交易所一楼——这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蒸汽机械展品，巨大的飞轮在蒸汽驱动下缓缓转动，输气管道嵌在岩壁里，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地热蒸汽，几个学徒正忙着调试一台小型蒸汽起重机，永昼之光透过天窗洒下来，照亮了机械上密密麻麻的螺丝与纹路。众人拾级而上，登上了重建后的三层环形钛铁建筑。这建筑背靠火山岩壁而建，外墙嵌满了导热的铜管，顶层的瞭望塔视野开阔，能将整座火山口城池的景象尽收眼底，如今成了朱襄城最热闹的交易重地。
二楼的长形房间里早已人满为患，数十张木桌旁坐满了各部落的长老，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机油味和低声议论声，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血狼部落要拍卖的那件“宝贝”，猜测着它能值多少火力。
铁勇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带着审视和好奇。两名血狼骑兵抬着一个黑沉沉的机械，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房间中央的展示台上。
这机械造型朴实简洁，没有半点花哨的装饰，通体黝黑的钢铁上刻着细密的齿轮纹路，传动轴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众人纷纷探着脑袋打量，交头接耳，眉头紧锁，显然都没认出这东西的来历。
精通微型机械的伏羲部落长老夏渊，率先站起身，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黄铜目镜，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眼神里满是探究：“这位长老，敢问这是何物？可否为我们详细介绍一番？”
铁勇闻言，上前一步，伸手将围得太近的人群往后推了推，沉声道：“都让一让，看仔细了。”说着，他侧身让出位置，对着身后的老者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眼神里满是疑惑——这老者看起来平平无奇，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铁勇竟对他如此恭敬？
老者缓步走到展示台前，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沉稳有力：“诸位请看，这是一台齿轮泵。它结构简单，体积小巧，质量轻便。只要将这根传动轴接上蒸汽机，就能为管道提供巨大且稳定的压力。用它来驱动热水循环，效率能提升数倍，远比现如今常用的活塞抽水方式优秀得多。”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道质疑声。一个身材微胖的汉子站起身，眉头皱成一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您好，在下薛强，代表本部落发问。这齿轮泵靠齿轮啮合抽水，可再精密的加工，也没法完全避免漏气漏水吧？这东西会不会用不了多久就出故障？”
老者微微一笑，眼神里满是自信：“钢铁祖先的技术，岂会有这般纰漏？我们部落用这齿轮泵已有数年，从未出现过漏水漏气的情况。它抽水的速度稳定又高效，不像活塞抽水，管内压力忽高忽低，爆管是常有的事。齿轮泵只要转速不变，压力就始终如一。”
台下众人听完，纷纷低头盘算起来，脸上却没什么激动的神色。过了半晌，人群里的议论声又起，大多是觉得这齿轮泵有些鸡肋——既然有活塞泵能替代，何必花大价钱买这陌生的玩意儿？
老者看出了众人的犹豫，连忙补充道：“诸位可别小瞧它！这一台齿轮泵，足以替代蒸汽货车上的数个水泵，大大减轻车身重量，能让货车多携带不少货物！”
即便如此，台下依旧没多少人动心。角落里，蚩尤部落的黎弼长老捻着胡须，低声嘀咕道：“能减轻几百公斤？我得运多少趟货才能赚回成本？冒这个风险，还不如多跑一次长途来得实在。”
这话瞬间引起了共鸣，周围人纷纷附和：“黎长老说得在理！再说现在有几个部落能拥有蒸汽货车？我们连维持蒸汽机运转的燃料都省着用，哪舍得把动力分给水泵？”
老者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原本的从容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他本以为，拿出这件钢铁祖先的造物，定能在朱襄城掀起一场风暴，换回海量资源，可谁想，这些人竟如此不识货！
夏渊长老见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不如先说说起拍价？我看看这齿轮泵，到底值不值得我们伏羲部落入手。”
这话彻底点燃了铁勇的怒火，他猛地往前一步，对着台下众人怒吼道：“一群有眼无珠的傻蛋！这可是钢铁祖先的精密造物，你们居然当成废铜烂铁！”
“铁勇！”老者厉声喝止了他，转头看向台下时，脸上又强挤出一丝微笑，“既然诸位对这齿轮泵兴趣不大，那原定的起拍价就作罢了。若是有人真心想要，二十万火力，直接拿走！”
“二十万火力？”人群里炸开了锅，一个瘦长老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一火力可是十克夸父精钢！二十万火力就是两千公斤精钢！这么大一坨精钢，买你这脑袋大的疙瘩？太不划算了！”
“买不起就别在这儿嚷嚷！”有人立刻反驳，却也只是嘴硬，没人真的愿意出价。毕竟二十万火力，足够买下十几把火神枪了，那可比这陌生的齿轮泵实用多了。
台下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人再出价。
夏渊长老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我们伏羲部落素来痴迷机械之道，对钢铁祖先的遗物更是好奇。这齿轮泵，我们伏羲部落要了，二十万火力。”
他的话音落下，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再也没人竞价——毕竟没哪个部落愿意为这看似鸡肋的东西，和人口两万的伏羲部落较劲。
朱襄部落的大长老走上台，敲响了木槌，三锤落音，交易尘埃落定。这个结果，远比老者的预期差了十万八千里。
拿着一摞印着夸父精钢标识的纸币，一行人垂头丧气地回到血狼部落租住的旅店。
铁勇一屁股坐在木凳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都怪夸父部落的人没来！他们才懂这齿轮泵的价值，这群土包子根本就是睁眼瞎！”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窗前，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的岩壁，整个人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许久，他的眼里突然闪过一道慑人的精光，猛地转身，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柱上。
“可恶的夸父部落！”
一声低吼从他牙缝里挤出，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将空气撕裂。铁勇听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追问，老者就甩袖离去。
他刚走不久，旅店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咔嚓”的脆响。铁勇转头看去，瞬间惊得目瞪口呆——方才老者拍过的那根石柱，竟从中间开始皲裂，紧接着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老祖宗！那可是顶梁柱啊！”铁勇失声惊呼。
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的老者，竟也会被激怒到这般地步。一掌拍碎顶梁柱，这可比他当初怒拍木桌要严重得多。
由此可见，老者此刻的愤怒，早已达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