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城中心,唯一一座由铁架支撑、兽皮缝制的巨大帐篷内,暖意融融。规整的圆盘状地板中央,一尊青铜火炉燃烧着熊熊火焰,炉上的水箱里,滚烫的水蒸气顺着帐篷顶棚的开口袅袅升起,在永恒的天光下凝结成细小的冰粒,簌簌落下。各部落的主事围炉而坐,手中摩挲着刻有山川地貌的木质地图,低声交换着迁徙路径与栖息地的信息——这才是他们跨越冰原前来贸易的核心目的,远比物资交换更为重要。
祝融部落的妘威,是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臂膀粗壮得能媲美成年荒原兽,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夸父部落的古道长老,看着对方在地图上用烧红的铁针标注完最新的路径痕迹。这张地图以贸易点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出无数条粗细不一的细线,这些都是历年各部落迁徙、贸易的路线,越是靠近远端,线条越是模糊——这是冰原部落间默认的规矩,没有哪个部落愿意将自己的栖息地精准暴露给他人。线条周围,零散刻着“荒原兽栖息地”“冰层薄弱区”“大裂谷”等标注,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无数族人的血泪。
祝融部落是新轮回中崛起的强大部落,由八个濒临灭绝的小部落通过八位大祭司的联盟而成,妘威作为贸易队负责人之一,深知部落迁徙的艰难。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地图上凹凸不平的刻痕,指尖划过标注“大裂谷”的区域,重重叹了口气:“根据伏羲部落的描述,这片区域横亘着一道极度危险的大裂谷,他们足足绕行百公里才得以跨越,途中还遭遇了数处荒原兽栖息地的袭击。没人知道这道裂谷究竟绵延几百公里,甚至有传言说,它一直延伸到了死亡之海。”
“死亡之海”四个字一出,帐篷内的气温仿佛都骤降几分。那是指阳光永远无法照射到的彗星背面,面积占据了半颗彗星,是随彗星自转不断移动的绝地——没有光照,气温低至零下百度,没有任何植物能存活,更没有可供部落生存的资源,一旦坠入,便是万劫不复。
古道长老凝视着地图,眉头紧锁,语气严肃:“根据现有情报,情况确实如此。这道裂谷恰好挡在祝融部落夏季迁徙的必经之路上,若是强行绕行,极有可能被自转的彗星带入死亡之海;若是等到裂谷冰封,迁徙的时间又会延误,同样难逃厄运。”
“难道天要亡我祝融部落?”妘威握紧拳头,猛地砸在木质圆桌上,震得桌上的水壶都微微晃动,“刚出生的婴儿还没来得及感受母亲的温暖,就要夭折在迁徙路上吗?”
“如今看来,唯有横跨大裂谷这一条路可走。”古道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夸父部落夏季迁徙也需经过这片区域,或许我们能凭借速度勉强绕开边缘,但你们部落人口众多,想要追上太阳的轨迹,避免坠入死亡之海,只能冒险横跨。”
妘威的脸色愈发阴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只能提前迁徙,绕开大裂谷核心区域!可这一路的物资消耗,足以拖垮整个部落……实在不行,就和那些荒原兽拼了,抢它们的栖息地,夺它们的物资!”
一旁端着陶碗喝着热茶的九黎部落长老黎弼,放下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你们祝融部落战力雄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那个方向的其他小部落,恐怕是必死无疑了。”
“干!这世界简直绝情到了极点!”妘威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暴喝一声,帐篷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各自思索着部落的生路时,帐篷外突然响起了急促而沉闷的鼓声。“咚咚咚——咚咚咚——”战鼓雷动,穿透力极强,震得帐篷的兽皮都在微微颤抖。
帐篷内,那些不足两个轮回的年轻冬眠者,以及刚来到这个世界几十载的失眠者,脸上满是茫然,浑然不知这鼓声意味着什么。但黎弼身后那位年老的贴身战士,却瞬间浑身颤抖,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住他,让他的面孔都扭曲变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围坐的各部落主事,都是阅历最丰富的长老,他们脸色骤变,原本的凝重瞬间被极致的紧张取代。唯有血狼部落的赤铁真,身为部落公认的战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道出了所有人心中不敢承认的事实:“战鼓捶,百兽现。”
一句话,让帐篷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惊惧与凝重。黎弼当机立断,朝着门外高声喊道:“立刻召集各部落战士代表,有紧急军情通报!”
很快,夸父部落的黄昌、弇兹部落的风清扬等战士代表陆续抵达,其他部落的代表也纷纷赶来。片刻之间,这座贸易中心最大的帐篷便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疑惑与不安。
黎弼见人已到齐,不再拖延,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而坚定:“刚刚守门官传来汇报,一名血狼骑兵牺牲,用生命带回了消息——兽潮,正在朝贸易城方向移动!截至目前,外出的巡逻队无一生还,我们的位置极有可能已经暴露。”
他简明扼要地简述了当前的危机,底下却有不少年轻战士面露茫然。鸿钧部落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道:“兽潮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陆压,闭嘴!”一旁的鸿钧部落老长老厉声呵斥,老人浑身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你还年轻,没经历过那样的浩劫。在我还在学步的时候,鸿钧部落曾不幸遭遇过一次兽潮。那是夏季,我们刚在新的迁徙地定居,兽潮便骤然降临。全族上万族人,几乎被屠戮一空,最终幸存下来的不过百人。我们能活下来,只是因为上万族人的血肉喂饱了兽群,为我们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老人的声音哽咽,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鸿钧部落险些灭绝,之后历经十几个轮回,近万年的繁衍,才恢复到如今上万人的规模。那段恐怖的过往,我们从未向你们提起过,和我同时代的族人早已化为尘土,只有我……还活着见证那段噩梦。”
帐篷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描述吓得脸色惨白。一次兽潮,便能毁灭一个上万人口的部落,这样的恐惧远超他们的想象。
黎弼虽然也是第一次遭遇兽潮,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慌乱,必须稳住军心:“贸易城各部落的战士,都是各自部落千挑万选的勇士,如今我们汇聚于此,总人数超过万人。我相信,凭借我们的战力,一定能打赢这场生死之战!我九黎部落,愿出3000勇士,誓死不退!”
“血狼部落,800重甲,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赤铁真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黑色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尽显战神风范。
“鸿钧部落,300健儿,绝不退缩!”老长老擦干眼泪,眼中燃起决绝的光芒。
“伏羲部落,1009战士,听从统一安排!”夏渊长老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祝融部落,715战士,与贸易城共存亡!”妘威紧握拳头,脸上满是悍勇。
“夸父部落,253战士!”古道长老沉声表态。
“弇兹部落,139战士!”风雅长老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各部落主事纷纷上前,报出自己部落的参战人数,每一个数字都承载着部落的希望与决绝。
黎弼见众人表态完毕,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提高声音说道:“大小部落齐心协力,参战战士总数已过万,而且都是各部落的巅峰战力,远比当年鸿钧部落单独面对兽潮时强大得多!”他望向鸿钧部落的老长老,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点头后,继续鼓舞道,“这场战斗,我们不仅能赢,胜利后还能收获海量的兽皮、兽骨与鲜肉!这些都是送上门的火力,是部落延续的资本!你们说,这份大礼,我们收不收?”
“收!”帐篷内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回应,恐惧被热血与希望取代,战士们的眼中燃起了熊熊斗志。
“这将是贸易城有史以来第一次集体狩猎!”黎弼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我们的事迹将会载入各部落的史册,供后人敬仰,而我们,就是书写这段传奇的亲历者!”
“狩猎!狩猎!”欢呼声此起彼伏。
“立刻集结战士,加固防御工事!”黎弼一声令下,各部落主事不再迟疑,纷纷转身离去,开始动员族人,准备迎接这场关乎生死的兽潮之战。
帐篷内的火炉依旧燃烧着,水蒸气不断升腾,战鼓的声音在贸易城上空回荡,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永恒的天光下,各部落的战士们纷纷拿起武器,穿戴铠甲,原本用于贸易的临时营地,瞬间变成了戒备森严的战场。一场席卷冰原的兽潮即将来临,而贸易城的万余名勇士,正严阵以待,准备用鲜血与勇气,捍卫自己的生存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