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院的微光依旧只照亮中央那片空地，夸父大祭司站在光里，周身氤氲着淡淡的蒸汽，身影被拉得颀长。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黎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齿轮纹路，语气冷得像冰原的风：“如果我不答应呢？”
黎弼早有准备，他猛地抬起头，铠甲上的霜花在微光下簌簌掉落，脊背挺得笔直如枪，声音铿锵有力：“我将带着弟兄姐妹八人，独自踏上这不归路！”
夸父大祭司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昏暗的厅堂里荡开，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他往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黎弼：“九黎部落，传说乃是九个黎姓先祖共同创立。如今就你们八个人，也敢学先祖那般闯荡？”
“我们现在是蚩尤部落！”黎弼的声音陡然拔高，脖颈上青筋暴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早已从九黎独立出来了！”
“那好。”夸父大祭司收敛笑意，语气骤然变得干脆利落，他抬手拂过肩头的蒸汽，“就为了你这个蚩尤部落，我同意了。”
黎弼猛地睁大眼，脸上写满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微微发颤：“夸父部落……真的愿意支持我们？”
“我支持你，是有条件的。”夸父大祭司缓步走近，声音轻得像一缕蒸汽，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得黎弼心头一紧。
黎弼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闷响：“我蚩尤部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知道，你与大教皇有生死大仇。”夸父大祭司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黎弼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你在意的，从来都是那些受苦的族人。但我要见到活着的大教皇。”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黎弼头顶，他浑身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如纸。支援九黎故土，他日思夜想的事，就是亲手刃了那个祸乱部落的大教皇。可此刻，多年的血海深仇，竟要被硬生生压在心底。
他喉结滚动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问题。我会亲自把大教皇带来。”
“我相信你的诺言。”夸父大祭司笑了笑，轻轻挥了挥手，语气云淡风轻，“既然你都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黎弼起身，“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夸父部落军礼，铁甲碰撞的脆响在厅堂里回荡。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长老院，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留恋。门外，五百名战士早已整装待发，铁甲铿锵，腰间的液化气燃烧弹锃亮如新，外壳上的部落徽记格外醒目。他一声令下，粗犷的吼声震彻云霄：“全体都有！登车！目标——九黎故土！”
队伍浩浩荡荡地奔向车库，登上鲲鹏一号蒸汽货车，车头的烟囱喷出滚滚白雾，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这一幕，恰好被四处打听消息的陆压看在眼里，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叹，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攥紧了怀里的铭牌。
罗阳跟在他身后，搓着手哈着白气，冻得直跺脚，一脸苦大仇深：“我们都问了大半天了，连伏羲部落的影子都没瞧见！这里的人要么忙着搬零件，要么压根不知道，哪有什么招待所啊！”
他拽了拽陆压的衣袖，语气带着哀求：“走了走了，先找个宾馆住下来吧？总不能一直这么瞎逛，冻都冻僵了！”
陆压也没了办法，只能点头应允，嘴角却勾起一抹揶揄的笑，伸手弹了弹罗阳的脑门：“宾馆这个词，你倒是用得越来越熟练了，姜氏部落的温泉泡傻了？”
罗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脸颊泛红，半点不觉得尴尬。
夸父城历经五年建设，早已完成最初的规划。如今城外的建筑工地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城内热火朝天的工坊与实验室。街道上往来的，大多是身怀绝技的部落工匠、擅长计算的部落会计，还有些如伏冲这般，藏在工程院里的稀有人才。
夸父工程院是整座城市的核心，更是谢绝外人进入的禁地。此刻，院内正回荡着伏冲的怒吼，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图纸，狠狠砸在对面工程师的脚边，图纸散落一地。他指着对方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傻吗？同一个错误犯两次了！你改了这里的设计，系统就崩溃了，那你就重新改回去啊！为什么又去动其他模块？现在好了，到处都是你改过的痕迹，怎么搞？重头再来，再演算一遍！”
那工程师涨红了脸，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嗫嚅着狡辩：“我以为……以为问题很简单，改一点点……没关系的。”
“你以为？你以为？”伏冲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一脚踹在桌腿上，震得桌上的仪器叮当作响，“我要的是数据！是冰冷的、准确的数据引导你，不是你拍脑门编数据！重做！今天做不完，都别想走！”
工程师不敢再吭声，抱着图纸灰溜溜地落荒而逃，连头都不敢回。伏冲余怒未消，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又重重顿在桌上。
就在这时，助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大气都不敢喘：“伏工，外面有两个客人找您。”
“不见！没空！”伏冲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助理无奈退下，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伏工，他们说，是大老远从朱襄城赶来的，真有要事找您。”
伏冲皱紧眉头，烦躁地扒了扒头发，扯着嗓子喊：“我很忙！就给他们一杯茶的时间，多一秒都不行！”
工程院外，陆压和罗阳正被两名战士拦着，两人忐忑地站在蒸汽缭绕的台阶下，望着紧闭的大门。等了许久，才见伏冲一脸不耐地走出来，他穿着沾着机油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他扫了两人一眼，见是生面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冲得像淬了冰：“什么事？有屁快放！别耽误我干活！”
助理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对着两人连连摆手：“两位有话直说，我们伏工手头的项目催得紧，耽搁不起。”
眼看着要找的人就在眼前，陆压反倒紧张起来，嘴唇嗫嚅着，手心里攥出了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罗阳可没那么多顾虑，连忙上前一步，搓着手笑道：“您是伏羲部落的伏冲老师吧？我们是……”
话还没说完，伏冲像是听到了什么刺耳的话，猛地转身就走，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话，风都能带起冰碴子：“我是不会回那个傻子部落的！别来烦我，真浪费我时间！”
罗阳被怼得愣在原地，一脸懵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压却立刻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两步，扬声喊道：“我们不是来劝你回去的！我们想问，伏羲部落的夏金玲在哪？”
伏冲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语气满是不耐烦，甚至带着几分嫌弃：“被我怼回去了！我哪知道她在哪？消失了更好，省得天天来烦我！”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工程院，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两人耳膜发颤。
罗阳郁闷地跺了跺脚，噘着嘴抱怨：“这人怎么这样啊？问个事都这么不耐烦，谁欠他火力了？”
助理无奈地叹了口气，凑过来小声解释，声音压得极低：“伏工他就是这个性子，智商超群，情商垫底。您二位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这样。”
“你这助理，怕是也不好当啊。”罗阳同情地摇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脸唏嘘。
助理呵呵一笑，一脸无奈地耸耸肩：“工作嘛，没办法。谁让他是夸父城最厉害的工程师呢。”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拍了拍脑门：“对了！你们要找的，是不是一个总爱把脸埋在帽子里，脸颊上总画着两条红泥的女孩？”
陆压瞬间眼前一亮，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罗阳，急切地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都带着颤抖：“是啊是啊！就是她！你知道她在哪吗？”
“她来过好几次，都是劝伏工回部落的。”助理回忆着说道，手指点着下巴，“每次都被伏工怼得哑口无言，后来就没见她来了。不过我经常在部落育儿房外看到她，你们可以去那边问问！”
陆压连声道谢，转身一把拉起还在地上扒拉碎石的罗阳，脚下生风，瞬间就消失在蒸汽弥漫的街道尽头，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部落育儿房是整座夸父城最靠近中央能量塔的建筑。能量塔的蒸汽机日夜不停，将滚烫的热水输送到这里，让屋内时刻维持着三十摄氏度的温暖，与外面的冰寒判若两个世界。
育儿房的墙体用红砖砌成，装着整面墙的巨大玻璃窗，唯一的木门用黑胶严密包裹，隔绝了外界的寒气。屋内铺着厚实的木地板，一排排木制保温箱整齐排列，里面躺着刚出生没满月的婴儿，粉雕玉琢的小脸睡得香甜。
几名部落医师正细心照料着，时不时伸手探探保温箱的温度，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精灵。
玻璃窗外面，挤着不少年轻的父母，他们踮着脚，隔着玻璃，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你看咱娃，睡得真香。”旁边的人立刻附和，声音软得像棉花：“是啊，多亏了这能量塔，不然哪能这么暖和。”
眼神里满是溺爱与希冀，那是一种能照亮冰原的、名为生命的光芒。
罗阳躲在墙角，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玻璃窗里瞄，嘴角忍不住上扬。陆压站在他身后，脚尖一下下踹着墙根的碎石，目光却紧紧锁在窗外的人群里，耳廓微微泛红，双手插在兜里，仿佛自己只是个路过的闲人，与这温情的场景半点不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