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在贸易城的街巷里打着旋儿。朱慈饭店的屋檐下,孔任正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埋头刷着堆积如山的盘子。冰凉的水溅在手上,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可孔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部落前些日子遭遇了燃料恐慌,囤煤耗尽的绝境里,暴乱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昔日熟悉的族人瞬间变成了红着眼的疯子。
孔任一家是踩着暴乱的硝烟逃向贸易城的。就在离城门只剩十几里路的时候,一头体型庞大的荒原兽循着血腥味追了上来。孔任的父母都是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他们相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抽出腰间的砍刀,嘶吼着扑向那头獠牙外露的凶兽。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拦住了荒原兽的脚步,只为给孔任争取一点时间,让他带着年幼的弟妹们逃进贸易城的庇护圈。
父母倒下的身影,至今还在孔任的脑海里盘旋。他死死咬着下唇,将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从父母转身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撒娇的孩子了。作为兄长,他必须扛起保护弟妹的重担,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护着这几个小家伙活下去。
“四弟,手别再放水里了!”孔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手拍了拍四弟的胳膊,“再泡下去,手就要冻掉了!”
那瘦小的男孩闻言,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大哥,这水不冷,还暖和呢。我冷得慌,想再暖一会儿。”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你那是冻伤了,出现的幻觉。”路过的朱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男孩那双肿得发紫的手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冰原上冻死的人,最后一刻都觉得浑身发烫,甚至会脱光衣服往雪堆里钻。快,带弟弟妹妹进屋里去,到锅炉边上烤烤火,晚点手要废了。”
小男孩被朱慈的话吓得一激灵,触电般地抽出双手,那双青紫的手背上,已经能看到细密的裂口。他慌忙躲到孔任身后,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
朱慈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的孩子,蹲下身,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沉声问道:“你们都是失眠者?”
孔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像闷在喉咙里的石头:“是的。部落里的冬眠者,都在燃料耗尽的时候,躲进了冰窖冬眠。可他们哪里知道,那些冰窖早就成了荒原兽的口粮仓。现在活着的,就只剩我们这些不需要燃料取暖的失眠者了。”
朱慈沉默了片刻,突然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向孔任:“如果我给你和你的弟弟妹妹们一条活路,你们敢不敢去闯?”
孔任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里抓到了一丝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去!当然去!只要能让弟弟妹妹们活下去,我什么都敢做!”
“好。”朱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语气平静地说道,“明天饭店要出城进一批货,你们跟着队伍一起出去一趟。”
“狩猎?”孔任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朱慈,眼睛里满是惊恐。冰原上的狩猎,从来都是拿命去搏,他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哪里是荒原兽的对手?
朱慈见状,特意压低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孔任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只问你,敢,还是不敢?”
孔任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扫过身后缩成一团的弟弟妹妹。这些天跟着朱慈,他们总算能吃上一顿饱饭,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可若是去狩猎,他们这些孩子,根本就是荒原兽嘴边的点心。可他又想起了明建之前送来的那块肉饼,那是他们逃亡路上,唯一能果腹的东西。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明建的五人小队就整装待发了。孔任带着弟弟妹妹们,缩在队伍的末尾,看着那些装备精良的夸父战士,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让他惊恐的是,朱慈并没有给他们配发任何武器,别说砍刀了,连一根防身的木棍都没有。三个弟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脸吓得惨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懂事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守门官靠在城门的柱子上,看着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对着手里的铁疙瘩发呆。
队伍在冰原上走了整整一天。明建似乎有意兜兜转转,专挑那些偏僻的小路走,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可在孔任眼里,这分明就是在四处搜寻荒原兽的踪迹。他的心越沉越低,脚步也越来越沉重。他想起了部落里的狩猎规矩,十几个人组队,才能勉强对付一头普通的荒原兽;若是遇上体型更大、更凶猛的,就算是百人小队,也只能转身逃跑。明建他们只有五个人,却带着他们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这哪里是进货?分明是要拿他们当诱饵,去喂那些饥饿的荒原兽!
忐忑不安的情绪,像一张网,紧紧地缠在孔任的心头。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明建突然停下了脚步,抬手朝着前方指了指。孔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僵在了原地。
远处的山坳里,一座巨大的钢铁造物静静地伏在雪地里,冰冷的外壳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庞大的体型,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孔任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造物的全貌,一股寒意就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雪地里。在他的认知里,明建带着小队,径直朝着那“巨兽”走了过去,像是钻进了怪物的血盆大口。他身后的弟弟妹妹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小的那个甚至直接尿湿了裤子,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一个个缩在孔任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那座钢铁造物的舱门“哐当”一声打开了,几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为首的人看着这群吓破了胆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胡三最是懂他们的心思,他快步走上前,手里还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肉糊汤,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孩子们,别怕,过来暖暖身子。”他说着,将肉糊汤递到孔任面前。
那温热的气息,驱散了几分寒意。孔任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抵不过那诱人的香气,带着弟弟妹妹们,小心翼翼地挪进了那座钢铁造物的货箱里。货箱里烧着炉子,暖意融融,孩子们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慢慢松弛了下来。
古道长老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的孩子,眉头微微蹙起,转头看向明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怎么都是一群孩子?”
明建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徐大娘长老的安排,我也没办法。再说了,这些都是没了部落的孤儿,招他们进来,根本不用花费多少物资。”
古道长老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他看着孔任他们,再三叮嘱明建:“我们部落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工匠和工人,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娃娃。下次可别再做这种慈善了,我们的物资,也经不起这么消耗。”
明建连忙点头应下,再三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随后,他挑了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冻肉,和队员们一起,费力地抬着,转身朝着贸易城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整整一天,明建的小队才抬着那块冻肉,回到了贸易城门口。守门官看到他们,熟练地抽出腰间的短刀,走上前,凭着感觉,从那块冻肉上割下厚厚的一层,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明建没有计较,只是带着队员们,径直走进了城门。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守门官的吐槽声,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得一清二楚:“真是残忍,十几个孩子,就这么送了命。这肉该不会是人肉吧?”说着,他凑到冻肉边闻了闻,又嫌弃地撇撇嘴,“还好不是。”
明建的脚步顿了顿,拳头在袖口里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城里走去。经此一事,他冷血猎人的称号,算是彻底坐实了。
血狼部落的骑兵,最近像是盯上了朱慈饭店。这天,一名身着血色盔甲的骑兵,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目光扫过店里的陈设,语气嚣张地对着朱慈说道:“把你这饭店最近的经营所得,交出来!按照规矩,上缴一层,少一分都不行!”
朱慈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骑兵大人,您看我这小店,本小利薄,养着这么多伙计,哪里赚得到什么钱啊。您在这消费的次数多,您也知道,我这就是个小本生意。要不,您这顿饭,我给您全免了?”
那血狼骑兵冷哼一声,似乎是达到了敲竹杠的目的,也懒得再和朱慈纠缠,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了。
坐在角落里的徐大娘长老,看着骑兵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第一部落,就是这样欺压小部落的吗?”
坐在她对面的老婆子,脸上满是愤懑和无奈,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要不是血狼部落的层层剥削,我的部落怎么会沦落至此?现在竟要靠贩卖族人,才能换一点活下去的物资!”
徐大娘长老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地纠正道:“不是贩卖,是招聘。”
老婆子依旧满脸不甘,抬眼看向徐大娘,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部落里的工匠,都是部落的中坚力量。一百公斤铁器,太少了!我要两百公斤,而且必须是夸父精钢!”
“不是铁器,是夸父精钢。”徐大娘长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而且,这不是买卖的价钱,是他们三年的工资。三年之后,他们若是想回来,我绝不阻拦。”
老婆子还是有些不信,眉头紧锁:“你们就不怕这些人知道你们部落的位置,出去散播你们的秘密?”
徐大娘长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他们不会得到真正的秘密。我们的部落,不是看几年就能明白的。而且,我欢迎你们所有人,去夸父城打工。”
老婆子沉默了许久,看着窗外那些流离失所的族人,终究还是在半信半疑中,答应了这场交易。毕竟,这是她的部落,唯一的活路。
第二天一早,老婆子就带领着部落里的五十名族人,默默地走出了贸易城。他们的脚步沉重,身后的雪橇车上,空空如也。
沿途的其他部落族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又是一个快要绝户的部落啊。”
“你少说两句!”旁边的人连忙拉了他一把,眼神里满是忌惮,“小心被血狼骑兵听见,到时候我们部落,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围观的部落族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匆匆散去。街道上,随处可见血狼部落的骑兵,他们骑着血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像是一群虎视眈眈的豺狼。
老婆子带着族人,在冰原上缓缓前行。那落寞的背影,在茫茫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这背影,像是一记警钟,狠狠敲击着每一个部落长老的心头。
又过了几日,明建再次带领着五人小队,来到了城门处。他领了一份外围巡逻的任务,准备出城。
守门官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小部落就是辛苦啊。不过话说回来,夸父部落领任务,倒是真勤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