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鲲鹏一号早已在古道长老的周密安排下，悄然隐匿在远离贸易城的一处僻静山坳里。山坳四周被厚厚的雪堆层层掩盖，那些雪堆堆砌得与周遭的冰原浑然一体，若是没有专人指引，任谁路过都只会将其当作一片寻常的雪原，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处藏着乾坤的所在。更妙的是，鲲鹏一号所用的液化气燃烧时不会产生半点烟火，即便众人在这雪坳里生火做饭、燃炉取暖，袅袅热气也只会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绝不会被外界察觉分毫。

　　胡长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挪到蒸汽锅炉旁，苍老的身子被锅炉散发的暖意烘得微微舒展。他伸手接过古道长老递来的一杯热茶，粗糙的指尖触到温热的铁杯，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眼前这座完全由钢铁打造的“屋子”上。那锃亮的钢铁外壳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拼接的缝隙严丝合缝，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胡长老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房屋不是冰砌就是木造，哪里见过这般用钢铁堆出来的居所？他暗暗咂舌，心里只觉得这群夸父部落的人怕不是傻了——钢铁这般珍贵的东西，竟用来盖房子，简直是暴殄天物，浪费得让人心疼。

　　就在胡长老对着钢铁屋子暗自腹诽的时候，明建上前一步，开门见山地说道：“胡长老，按照此前与徐大娘长老的约定，我夸父部落愿意支付给您手下十人，每人一百公斤的钢铁，这笔钱算作他们三年的工资。”

　　胡长老端着热茶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铁杯，往前凑了凑，再次确认道：“你说清楚，一人一百公斤，十人就是整整一千公斤，总计一吨钢铁？”见明建点头，他又重重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胡三他们十人，从今往后就是你们夸父部落的人，生是你们的人，死是你们的鬼，从此与我胡氏部落毫无关联！”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胡三头顶，他骤然恍然大悟——长老带他们离开，根本是将他们当作货物换了精钢，彻骨的惊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部落过往的温暖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眷恋与委屈交织成刺骨的悲伤，看着胡长老的模样，他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碎裂，无边绝望瞬间将他裹挟。

　　明建对胡长老的固执无奈叹气，转头便敛起情绪，神色严肃地再次解释：“胡长老，这不是买卖人口，这是他们三年的工资！三年期满，他们想回来，我们绝不阻拦。”

　　可胡长老却像是没听见明建的话一般，自顾自地捋着花白的胡须。在他的认知里，部落里的人一旦离开故土，去往陌生的部落谋生，要么客死他乡，要么就成了人家的附庸，哪里还有再回来的道理？更何况这冰原荒无人烟，就算他们有心逃回来，也迟早会饿死在茫茫雪原上。

　　古道长老看透胡长老心思，眸光沉静如古井，他缓步走上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胡长老，我夸父部落是无神论者部落，我们提倡的是以人为本。在我们这里，没有奴隶一说，只有合作的同伴。三年之后，胡三他们若是想回贸易城，您随时可以将他们带回部落。”

　　胡长老却依旧不信，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多谢古道长老的好意，只是老夫年纪大了，别的都不在乎，现在只想看到那一吨钢铁。”

　　古道长老也不废话，转头对着身后的族人吩咐了几句。很快，几名夸父部落的战士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钢铁打包妥当，一块块沉甸甸的精钢被整齐地码放在雪橇上，在雪光下闪着沉甸甸的光芒。

　　胡长老眼中闪过狂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雪橇旁，反复抚摸着精钢，待看清是夸父精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转瞬又暗悔要少了，最终还是被远超预期的收获填满了心。他立刻招呼着部落里剩下的二十多人，吆喝着将满载精钢的雪橇套上驯鹿，转头便朝着部落的方向走远。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雪地里的胡三等人，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和无奈：“对不起了，孩子们，是长老无能……”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载满精钢的雪橇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渐行渐远。他再傻，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自己和同伴们，终究还是被部落给卖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屈膝跪下，朝着部落远去的方向叩首，感谢部落生他养他的恩情，可膝盖刚弯到一半，又猛地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如今已是夸父部落的人，若是在众人面前下跪，惹得夸父部落的人反感，怕是会影响交易，连累同伴。他死死咬着下唇，逼回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整颗心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一片冰冷的黑暗。

　　明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叹道：“真是一群死脑筋，罢了，以后再慢慢开导吧。”他转头看向古道长老，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古长老，我得立刻带着小队回贸易城了，若是耽搁太久，怕是会引起守门官的怀疑。”

　　古道长老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这里有我们一百多人守着，完全不用担心。”

　　明建不再多言，对着古道长老拱了拱手，随即带领着五人小队，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贸易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疾行，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就在队伍即将抵达贸易城地界时，一名队员突然勒住缰绳，指着远处的雪堆，高声喊道：“队长，快看！远处那雪堆里好像有活物在动！”

　　明建立刻抬手叫停了众人，他迅速从行囊里掏出望远镜，凑到眼前仔细观察。望远镜的镜片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雪堆里一闪而过。似乎是察觉到了明建等人的注视，那影子猛地掉头，朝着冰原深处狂奔而去。明建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圆滚滚、白绒绒的屁股，在雪地里颠颠地跑远了。

　　“队长！那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是血狼部落的探子？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一名队员紧张地问道，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

　　明建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在那影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道：“看那白色的绒毛，不是血狼骑兵。这应该就是城门口挂出的悬赏猎物。”

　　“那我们要不要追上去猎杀？说不定能换不少赏钱！”队员们眼睛一亮，纷纷提议道。

　　明建却果断地摆了摆手，沉声道：“不要多管闲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赶回贸易城复命，赶紧走！”

　　队员们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听从了明建的命令。五人小队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又赶了大半天的路，终于在日落之前回到了贸易城。守门官见他们平安归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半句——毕竟护送的距离越远，越显得贸易城体恤小部落，又不用花费贸易城一分一毫的力气，他自然乐见其成。

　　明建领着小队进了城，径直来到徐大娘长老的住处。他隔着窗户，朝着屋里的徐大娘比了一个手势，那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意在传达“一切顺利”的讯息。所有的谋划，都在这无声的手势里，悄然推进着。

　　没过多久，黎弼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徐大娘长老的屋前。他穿着一身缀着补丁的破旧皮甲，甲片边缘还嵌着些锈迹斑斑的钢铁残片，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看起来与寻常的丐帮浪人别无二致。徐大娘长老抬眼看向他，满脸的难以置信，直到来人开口，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贸易城里相传的丐帮老大，原来就是你？我只知道这丐帮里多是九黎部落的浪人，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是你这个曾经的九黎长老！”

　　黎弼自嘲一笑，找了个凳子坐下，声音平淡地说道：“丐帮老大？谈不上。我只是看不惯他们一个个饿死冻死，便给他们指了条路罢了。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团结所有能团结的资源，自己去拼一条活路。”

　　徐大娘长老眼中闪过欣赏，点了点头，感慨道：“先前听风雅说了你的故事，方才你刚进来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敢认你。这些年，你变化太大了。”

　　黎弼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他轻声道：“有些事，只有真正经历过了，才会懂啊。”

　　徐大娘长老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今日特意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何事？”

　　黎弼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她：“不瞒您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或许在您这里，能给那些浪人，给那些小部落，寻一条生路。”

　　话音刚落，内屋的门帘突然一动，风雅快步走了出来。她还以为自己和夸父部落的谋划暴露了，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声音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黎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黎弼看出了她的慌乱，连忙解释道：“风雅长老不必紧张。我知道夸父部落正在招工的消息，今日前来，是想替那些流离失所的孩童和浪人求个机会。他们大多是部落被灭，逃难至此的，并非是什么作恶多端被驱逐的恶人。”

　　徐大娘长老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她看着黎弼，似笑非笑地问道：“真是稀奇，想当初那个一心只想着攀附权力巅峰的富贵长老，如今怎么竟关心起这些底层人的死活了？”

　　黎弼听到“富贵长老”这四个字，眼神黯淡了几分，忆起风灵儿便满是怅惘，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和怅惘，缓缓说道：“起初，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爬上权力的巅峰，如何重振九黎部落。后来，我遇到了灵儿。是她教会了我很多事，教会我看人不能只看身份，教会我众生平等。于是我想着，要解封部落里的奴隶，带着大家一起拼搏，完成自己的大业。可惜……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的目光飘向屋外，落在那些瘦骨嶙峋的乞丐身上。那些人蜷缩在墙角，努力地朝着路过的部落族人挤出笑脸，卑微地展示着自己还有一丝用处，只求能换来半块干粮。黎弼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完成灵儿的梦想。”

　　徐大娘长老愣了愣，追问道：“灵儿的梦想？那是什么？”

　　黎弼收回目光，眼神里带着几分向往，又带着几分苦涩：“她希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饥荒，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为了一口吃的，拼上性命。”

　　徐大娘长老闻言，忍不住感慨道：“多么天真可笑的梦想啊，也只有她那样心善的姑娘，才想得出来。”

　　“是啊，”黎弼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光靠我们几个人打猎，就算是拼了性命，也根本养不活那群无依无靠的人。”

　　徐大娘长老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心软了，她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的请求，我答应了。你可以带着那些孩子和浪人过来，我这边会找点活计给他们做，至少能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黎弼脸上终于漾起真切的感激，猛地站起身，对着徐大娘长老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激：“多谢夸父部落的仁慈！您放心，这些人绝不会给夸父部落添麻烦。等贸易季结束，我便会带领他们，去寻找一处新的栖息地，安稳度日。”

　　徐大娘长老看着他，突然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故弄玄虚地说道：“若是他们表现得好，能踏实做事，我也不会吝啬一些奖励。”

　　黎弼再次道谢，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他又和徐大娘长老说了几句，便转身告辞离去。

　　守在屋外的明建见黎弼离开，这才推门走进屋，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徐长老，这可真是个好消息！黎弼说的那些人，少说也有两千人，都是像胡氏部落那样快要灭绝的小部落遗民。若是能通过黎弼联系到这些部落的主事，一个个洽谈合作，我们又能招到不少人手！”

　　徐大娘长老面露不悦，眉头微蹙，沉声道：“按照原计划，我们这次本该招到五百多人，还能置换到满满一车的物资。可现在呢？物资根本置换不到，只能廉价置换这些人口。这次回去，至少得带回一千人，才能勉强弥补损失。”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怒声道：“这血狼部落，简直岂有此理！还想让我们上供精钢？做梦！我宁愿把精钢送给那些小部落，也绝不会卖给他们一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