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城坐落于一座沉寂火山的山口之下,灰褐色的火山岩铺就的平缓地带,便是进出城池的必经驿站。驿站旁立着一块粗粝的石质站牌,上面用烧红的铁针烙着“火山口站”四个大字,边缘还攀着几丛耐旱的浅绿苔藓。站牌周围散落着三间低矮的木屋,原木纹理清晰可见,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几缕淡青色的炊烟正从烟囱里缓缓升起,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带着柴火的暖香。
木屋内,火光跳跃,几名男女正围坐在火堆旁烤火取暖,木架上搭着晾晒的干净兽皮,墙角堆着饱满的谷物袋,一派安逸祥和。屋外的空地上,几只毛色顺滑的土狗懒洋洋地趴在阳光下打盹,偶尔抬眼瞥一眼往来的人影,又耷拉着脑袋继续酣睡。
忽然,一阵沉闷的汽笛声从远处的盘山公路方向传来,穿透了驿站的宁静。木屋里的人立刻精神一振,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踮着脚往声音来处探脑袋,眼神里满是期待。唯有屋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火堆旁,手里捻着一串木珠,慢悠悠地晃动着身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行者一号回来了。”老人声音温和,带着笃定的笑意,“不是鲲鹏一号。等着吧,鲲鹏一号肯定会到的,你们的亲人也都在那车上。都五年了,还这么紧张干嘛?”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珠,眼角眉梢堆着满足的褶皱,“我在这等我孙子,三次了,就没迟到过!”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钢铁怪物便出现在公路尽头,正是陆压二人乘坐的行者一号。它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在石板铺就的站台前缓缓停下,“嗤”的一声放气声后,车身两侧的铁板缓缓打开。
另一间木屋里瞬间冲出来几个身着蓝色工装的汉子,他们直奔行者一号的机械部位,敲敲打打地检查起来,嘴里还念叨着“管道没漏”“飞轮正常”,全然没留意车上下来的人。为首的壮汉身材魁梧,腰上系着半截油污的围裙,看到朱伟下车,当即皱起眉头,嗓门洪亮地吼道:“朱伟!你小子是不是又飙车了?”
朱伟刚站稳脚跟,就被壮汉一把揪住衣领,对方的手指点着他的额头,语气严厉却没多少怒气:“我说了几遍,行者一号是部落的财产,不是你一人的玩具!上次你把车开得差点翻下山崖,忘了长老怎么罚你的?”
“刘哥我错了错了!”朱伟连忙举手认怂,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这不是赶时间送客人嘛,下次绝对不敢了!”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指了指身后的陆压和罗阳。
刘姓壮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陆压二人身着整洁兽皮,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震惊,便知道是外来的部落客人,随即松开了手,拍了拍朱伟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行了,知道你有任务在身,这次就放你一马。下次再敢飙车,看我不把你送到长老那去!”
朱伟如蒙大赦,揉了揉被揪皱的衣领,连忙招呼陆压和罗阳:“走,咱们进城。”陆压此刻还没从驿站的景象中回过神来——这里的人衣着整洁,神情松弛,连训斥都透着熟稔的亲切,全然没有部落间的戒备,这种安居乐业的氛围,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苗”字宝刀,跟着朱伟穿过铺着平整石板的站厅。
朱伟走到一间挂着“黄包车驿站”木牌的木屋前,抬手拍了拍木门,声音洪亮地喊道:“来生意了,做不做啊?”
屋里立刻传来一个爽朗的回应,带着几分雀跃:“做做做!马上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陆压和罗阳瞬间瞳孔骤缩——屋内竟趴着一头体型巨大而修长的黄鼬,它的皮毛油光水滑,比寻常黄鼬大了十倍不止,此刻正眯着眼睛打盹,肚子微微起伏。陆压当即抽出背后的宝刀,刀身的“苗”字电路花纹闪过微光,摆出了戒备的战斗姿态;罗阳也迅速从背上取下长弓,搭箭拉弦,瞄准了黄鼬。
“喔喔喔,别紧张!放下,都放下!”朱伟急忙冲上前拦住二人,哭笑不得地解释,“这是咱们的伙伴,不是荒原兽!”
陆压紧握着宝刀,目光死死盯着黄鼬,见它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并没有攻击的意图,才缓缓放下了刀;罗阳也迟疑地收回了弓箭,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这时,一名壮汉从黄鼬的肚子下方钻了出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呦,朱伟,遇到新人了?”他上下打量着陆压二人,眼神里满是了然,“这是要发啦?怪不得舍得坐我这黄包车!”
“少废话。”朱伟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通往火山口的盘山公路,“我要带这两位朋友进城,这盘山路太长了,我不想走了。今天便宜你了,给你三十的夸父币。”
“成交!”壮汉眼睛一亮,立刻转身抚摸着黄鼬的脑袋,语气温柔得像对孩子:“小黄,咱们开张咯!”
黄鼬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再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四肢舒展后,缓缓走到屋外,将身子压低,露出背上铺着的厚实兽皮鞍具,还有两侧固定好的脚蹬,显然是专门用来载人的。
朱伟轻车熟路地爬上黄鼬背部,示意陆压二人跟上。陆压和罗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黄鼬的皮毛温暖柔软,鞍具也十分稳固,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凶悍。
就在黄鼬准备出发时,一声悠长的汽笛突然响彻山谷,比行者一号的声音更加厚重。远处的公路上,一辆巨型钢铁造物缓缓驶来,正是鲲鹏一号——它的车头是粗壮的圆柱形蒸汽机车头,周身缠绕着泛着冷光的黄铜管道,顶部的粗长烟囱正持续喷吐着浓密的白色蒸汽,车头后方拖拽着十余节冗长的箱节,既有封闭的客箱,也有敞开式的货箱,所有箱节下方都安着六组宽厚的黑色橡胶轮胎,轮胎表面刻着深深的防滑纹路,碾压在碎石公路上稳稳当当,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头匍匐前进的钢铁巨蟒,车身侧面清晰印着“鲲鹏一号”四个大字。
“鲲鹏一号到了!”站台上等候的人们立刻欢呼起来,纷纷围了上去,嘴里不停喊着“阿爹”“阿姐”“娃子”的名字。鲲鹏一号停稳后,车门打开,陆陆续续走下来许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包裹,脸上带着归家的喜悦,与等候的亲人相拥在一起,笑声、哭声交织在驿站的空气中。
木屋旁走出一名身着绿色制服的战士,他扬了扬手里的铜铃,清脆的铃声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几分,随即高声喊道:“我是今天的邮差,有信件和包裹的过来领取!”
鲲鹏一号的驾驶舱里立刻下来一名战士,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包裹和信件,递到邮差手中,笑着说道:“这些是朱襄城的信件和包裹,麻烦你了!”
邮差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裹,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几个沉甸甸的小包裹,递了回去,语气认真地说:“这是夸父城的信件,这是姜氏部落的,还有这些是伏羲部落的,上面都写好地址了。麻烦你们回头送一下。”
“不麻烦!”驾驶舱的战士摆了摆手,笑容爽朗,“我们在这补给好燃料和水就出发,正好顺路。”
“没问题,补给都在车站里准备好了!”邮差点了点头,开始挨个呼唤收件人的名字,人群立刻围了上来,有序地领取着自己的信件和包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与满足。
陆压坐在黄鼬背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朱伟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他指着鲲鹏一号,声音有些发颤地问:“这就是鲲鹏?”
“是啊。”朱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它如今已经步入晚年,故障不断。即便如此,周边部落还是抢着收购呢!不过夸父部落还没松口,毕竟是初代的载人运输车,意义不一样。”
陆压和罗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他们从未想过,钢铁造物竟能如此庞大,还能成为部落间交流的重要工具。
黄鼬缓缓起身,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走去。公路两旁铺着规整的碎石,边缘用火山岩砌成了矮墙,防止车辆滑落。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生长的灌木,叶片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却依旧透着生机。
“直接爬上去坡度太大,不仅费力,还危险。”朱伟解释道,指了指公路上的碾压印记,“而且这碎石路不是铺给人走的,是为重型货物运输准备的。重型货物运输,只有在碎石路上才能走得稳。”
“什么货车?”罗阳追问道。
“就是和鲲鹏一号类似的钢铁造物,只不过它现在只载人了,动力不足。”朱伟笑了笑,“现在负责送货的是鲲鹏三号,比一号更大更稳,估计马上也要到了!”
陆压和罗阳彻底陷入了懵逼状态,他们脑海里对“车”的认知,还停留在人力推拉的木车,从未想过钢铁竟能造出如此多用途的造物。
黄鼬步伐稳健,不快不慢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火山口边缘。它缓缓停下脚步,将身子压低,方便几人下车。壮汉接过朱伟递来的三十枚圆形的夸父币,币面刻着夸父部落的图腾,边缘还印着细密的纹路。他笑着将币揣进怀里,带着黄鼬走到一旁的小石屋前,买了一大块新鲜的鱼肉。黄鼬看到鱼肉,立刻兴奋地直跺脚,尾巴甩得飞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陆压跟着朱伟走到火山口边缘,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比春梦都不可思议的梦——
火山口内部竟是一片平坦的盆地,一座充满机械与蒸汽质感的钢铁城市赫然矗立其中。钢筋钛板搭建的高楼鳞次栉比,最高的建筑直插云霄,外墙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黄铜蒸汽管道,不少管道接口处正滋滋冒着白色蒸汽,与阳光交织成朦胧的雾霭。阳光照在钛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泽;人群熙熙攘攘,往来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机械运转的沉闷轰鸣,还有蒸汽特有的湿润气息。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正下方宽敞的中央大道。大道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足够多的人并行,上面人群涌动——有穿着工装、腰间挂着扳手的工人,有提着货物的商人,还有追逐嬉戏的孩童。大道左右分布着各种造型的五层建筑,墙体大多是红色的砖瓦与银色的钛板拼接而成,墙面外侧穿插着裸露的黄铜蒸汽管道,部分管道末端还装着可调节的蒸汽喷口,正有节奏地喷出细雾。
两百米长的大道上有三个路口,分别连接着三条同心圆环道路,形成了工整的十字路口。中央大道右侧是一排整齐的建筑,楼上搭建着透明的玻璃空中走廊,将四栋建筑连接在一起,有人正通过走廊往来穿梭;部分建筑外墙还装着蒸汽驱动的升降平台,带着“哐当哐当”的齿轮转动声,将人和货物送往不同楼层。左侧第一栋楼的外墙上,挂着一个显眼的血狼图案;再过去一栋挂着“女娲部落招待处”的木质牌匾,字迹清晰;紧接着是两栋挂满木牌的建筑,木牌上刻着各个部落的名称,建筑顶端的小型蒸汽风车正缓缓转动,为楼内的简易机械提供动力。
朱伟指着那两栋建筑解释道:“这是长老团的集体产业,抢下的黄金地段开发的宾馆,外墙上挂满了长老团里各个部落的名称,虽然乱了点,但热闹得很。”
除了眼前的中央大道和繁华的商铺,盆地深处更是树立起一栋又一栋高楼,参差不齐却各有特色——有的楼顶装着巨大的蒸汽烟囱,持续喷吐着浓白蒸汽;有的外墙布满齿轮传动装置,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运转;偶尔还有两栋建筑在中间架起蒸汽驱动的悬索走廊,走廊下方的钢缆随着气流轻微晃动。唯有中心的交易所还是一层平房,青砖灰瓦,却被周围的蒸汽朋克风格高楼环绕,显得格外醒目;交易所门口的信号灯由蒸汽控制,红、白两色蒸汽交替喷出,指引着往来的人群。
交易所的右侧,一栋十层高楼拔地而起,外墙上用红色的颜料自上而下写着四个大字——朱襄部落,字体雄浑有力,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楼体侧面缠绕着粗壮的主蒸汽管道,管道上的压力表指针不断跳动,偶尔有蒸汽从泄压阀中喷出,发出尖锐的“嗤嗤”声。不远处还有一座双子塔楼,造型酷似门洞,横跨一条道路,两侧分别写着“姜氏部落”“羲和部落”的字样。
这样的高楼数不胜数,但最壮观的,还是交易所后方的一根擎天巨柱。它高度近六十米,全身是黑色的钢铁骨架,钛板做墙,顶楼镶嵌着一块奇怪的透明物体,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楼体侧面的蒸汽管道正有节奏地喷吐着白雾。楼外,一群部落工人腰间系着铁锁,悬挂在楼体上,正小心翼翼地在外墙的钛板上悬挂红色的木牌;他们身旁还放着小型蒸汽扳手,偶尔启动时会发出短暂的轰鸣。木牌整齐排列,拼出“云玲集团”四个大字,字的边缘还缠绕着细小的铜质蒸汽管道,末端点缀着微型喷口,正喷出淡淡的白雾,让字迹在阳光下更显醒目。
陆压和罗阳完全呆滞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神里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撼。他们从未想过,世界上竟有如此繁华的地方。
朱伟看着二人的模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拍了拍陆压的肩膀,声音洪亮而热情:“欢迎来到,朱襄城,我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