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寒冰之下,沉睡着无数被时光遗忘的地下城与溶洞。凝结的冰锥如利刃倒悬,冻裂的岩壁间,总能挖出一座座布满坑洞的古老石碑。
密密麻麻的刻痕是岁月的勋章,记录着一个个部落曾经的璀璨与仓皇。或是歌颂先祖狩猎的勇武,或是镌刻祭祀神灵的祷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为躲避黄昏线的狂躁天象与永夜低温,部落毅然踏上追日之路,将栖身之所与石碑一同遗弃在冰封深处。
这些石碑,成了文明坟墓前的墓碑。平日里,不过是人们围坐在蒸汽暖炉旁,就着营养液闲聊的谈资。没人真正在意刻痕背后的故事,直到一方特殊的古碑被送到夸父部落。
这方石碑,是李冰的贸易小队在轩辕城外冰川裂缝下的溶洞中寻得。当时小队撬开溶洞深处的古朴石门,便见此碑立在门后,碑身刻满晦涩古字,通篇颂赞太阳神,更赫然记载着某部落炫耀屠灭夸父部落的内容。小队一眼洞悉其价值,当即小心取出,专程送到天堑城夸父部落的议事厅,稳稳安置在厅中中央,意在以此谋得高价。
厅外,李冰攥着衣角的手指死死绞着布料。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凛冽的穿堂风中凝成细碎的冰粒。
想到碑上那刺眼的“屠灭夸父部落”字样,竟能反过来作为与夸父部落谈价的筹码,这份赌徒般的忐忑与期待,让他手心烫得发麻。
议事厅内,气氛却出乎意料地平和。古道长老捧着黄铜边框的放大镜,绕着古碑缓缓踱步。每走几步便俯身细看,镜片下的眼睛因专注而眯起,指尖轻触碑身古朴苍劲的刻痕,久久未语。
良久,古道长老放下放大镜,语气中难掩激动:“没有近期雕刻的痕迹,石质风化程度极深,至少是几十万年的古物!”
“刻痕笔法古拙,刀工遒劲,绝非后世仿造,是实打实的远古真碑!”
夸父大祭司端坐于旁的蒸汽檀木椅上,椅身齿轮随着呼吸轻轻转动。他目光凝沉地扫过碑身,落在那些记载战争与屠灭的刻痕上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敲击椅臂的节奏陡然变沉,周身气息添了几分冷冽。待目光移至追日祖史相关的文字,神色才稍稍缓和,只淡淡一句:“看内容,与传承记忆中的追日祖史完全吻合。”
“不过是段远古部落的战争史罢了。”墨大力长老粗声说道。他常年执掌熔炉车厢,性格直率如钢,大手一挥道:“哪个部落祖上没跟人打过架?就为这方破碑兴师动众收购,还要高价,未免太过不值。”
“况且冰原上挖出的古碑不在少数,无非是些迁徙、征战的记录。”
古鑫长老颔首附和。他掌管部落工坊,心思更重实际:“物资该用在刀刃上,蒸汽核心的产能还得提,部落工坊的器械也该更新,没必要在这方笨重的古碑上浪费资源。”
“若这碑,是能证明我们为追日祖先直系遗民的首个物证呢?”
夸父大祭司的声音陡然转沉,目光扫过众长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份追日遗民的身份,本是我族最高绝密,全凭大祭司一脉口耳相传。”
“纵是族内诸位长老,也只知其概、未见实据。而这方古碑,就是那缺失的铁证!”
议事厅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众长老纷纷瞪大双眼,快步围向古碑,指尖抚过粗糙的碑身与深刻的刻痕,眼中满是震惊。
谁也没想到,这方看似普通的远古古碑,竟藏着关乎部落根源的绝密答案。
“这碑上记录的,从不是普通的部落战争,而是当年追日祖先部落分崩离析的全过程。”夸父大祭司缓缓起身,语气慷慨激昂,一步步走到古碑前,抬手轻按冰凉的碑面。
“上面清晰刻着追日先祖的名号,记着九部分化的缘由,更明标着‘夸父为追日嫡脉’的字样,与我们世代相传的传承记忆分毫不差!”他顿了顿,指尖在那些炫耀屠灭的刻痕上重重一点,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凛然,“至于这些狂妄言辞,不过是无名小部落借诋毁强者彰显自身的卑劣伎俩——他们早已湮没于历史尘埃,而夸父的火种,自始至终未曾断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份绝密传承,我们守了几十万年。从前只顾着追日求生,在冰原上挣扎,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要发愁,无暇也无力找寻任何实证。”
“如今我们衣食无忧,蒸汽农具让粮食满仓,钢铁工坊的产出空前丰富,终于能为这份刻在骨血里的传承,寻得最坚实的依托。”
话音落,夸父大祭司抬手重重拍在碑身上,沉闷的声响在厅内回荡:“从今日起,凡与追日祖史相关的历史石碑,有多少收多少!哪怕倾尽物资,也要拿下!”
“此事需严格保密,我们要悄悄重修人族追日史,让夸父的嫡脉传承,有碑为证、有据可依!”
激昂的话音落下,古鑫长老挠了挠头,打破了厅内的凝重,弱弱地问:“那……我们该给李冰开出什么价格?”
议事厅的角落里,明建长老始终沉默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属搭扣,目光涣散地落在厅柱旁冷凝的水珠上,眉头微蹙,似有重重心事萦绕不去。
身旁蒸汽管道的嗡鸣、长老们的议论声,都仿佛隔了一层薄雾,未能真正传入他耳中。
夸父大祭司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他的异样。指尖敲击椅臂的动作悄然停顿,目光掠过明建失神的侧脸,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只是那凝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考量。
似是感受到那道温和却锐利的目光,明建猛然回神。涣散的眼神骤然收拢,落在古鑫长老身上,脸颊微微泛红,似是为方才的失神感到歉意。他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回大祭司,恐怕开不出高价了。”
“此话怎讲?”夸父大祭司面露疑惑。
“目前部落账目上的可用夸父币所剩无几,更棘手的是,流通在外的夸父纸币,本质上都是我们的债务。”明建的声音带着凝重,“这些纸币全靠部落信誉担保,一旦发生挤兑,就算把所有物资和夸父城抵押出去,也填补不了缺口。”
“轩辕城的前车之鉴,不能再重演了。”
“那便加开熔炉车厢!”墨大力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我带着弟兄们把钢铁产量翻一倍,炼出的钢料换物资,还怕付不起一个李冰的价钱?”
“没用的。”明建轻轻摇头,“如今各部落都已掌握基础炼铁技术,钢铁价格持续走低,唯有蒸汽核心仍是我们的核心优势。”
“可咱们的单缸发动机技术不过关,故障频发,反观后羿部落的双缸联动设计,故障率大幅降低,已经抢占了不少蒸汽器械的市场。”
夸父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提议是,暂停夸父纸币发行,改用物质奖励收购此类古碑——优先兑换蒸汽燃料、优质钢铁原料。”明建语气坚定,“且收购之事需严格保密,不可对外透露石碑的真实价值。”
“同时,启动夸父币回收计划,回归能量货币的本质。当初定下1夸父币=1火力,即1公斤水从冰点烧至100摄氏度所需的热量,这个标准不能丢。”
“今后夸父城内交易,全部按生产所需的能量消耗计算价值,实际价格由供需关系调控。”
“陈云的意思?”夸父大祭司目光锐利,一语道破。
明建脸上掠过一丝惭愧,微微点头:“是。”
“继续说。”
“以一把钢刀为例,从矿石开采到锻造成型,所需的人力、燃料、器械损耗,折算下来共需500火力,即500夸父币的成本。”明建条理清晰地解释,“但市场售价可能达到1000夸父币,这多出的500夸父币,是部落保障的稳定生产环境带来的增值。”
“部落的职责是守好疆域、保障生产,所以应当对这部分增值合理征税,所征之资作为城市管理、公共设施维护的资金。”
“荒谬!”古鑫立刻厉声反对,“自古以来部落生产皆为集体所有,所有产出都该归部落,增值部分何来征税一说?理应全额上交!”
“大祭司,古鑫长老,如今的情况早已不同了。”明建的声音带着急切,“这些年外来部落不断加入,我们对外族的收益从不加限制,可族内族人的个人产出仍要全额上交。”
“如今越来越多的族人选择与外族合作开设小作坊,赚得的火力部落根本无法收回,这些作坊甚至还来部落钢厂挖走熟练工匠。”
“若不是古鑫长老一直提高部落工匠的待遇,钢厂的核心人手早被挖空了。”
古鑫脸色一黯,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点头:“确实如此。那些当初瞧不上眼的小本买卖,这些年竟渐渐成了气候。”
夸父大祭司沉默良久,目光深邃地看向明建,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他缓缓问道:“这就是陈云拒绝回来的原因?”
议事厅内瞬间陷入死寂。明建垂着头,双手紧握于身前,指节泛白,始终没有回答。
但这份沉默,已然是最清晰的答案。
厅外的寒风穿过蒸汽管道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远古追日祖先的叹息。
议事厅内,那方从轩辕城外冰川裂缝溶洞石门后寻得的古碑静静矗立,刻满沧桑的纹路里,藏着夸父部落作为追日遗民的首个绝密物证,也印着无名部落的狂妄呓语。
厅中众人,正站在文明转折的十字路口。一边守着骨血里的祖脉绝密,一边直面部落经济的重重危机。
一场关于历史与生存的隐秘变革,已在这沉默的凝重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