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队满载着矿石筛选后的矿粉,蒸汽货车“哐哧哐哧”地喘着粗气,在冰原上缓慢挪动。沉重的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在白茫茫的冰原上蜿蜒向远方。
冰原之上,正上演着荒原独有的生存图景。一群身披深蓝色苔藓的铁牦牛,蜷缩在刺眼的阳光下,往日里好斗的性子全然不见,只是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舐着同伴身上的苔藓充饥。外围的雪地里,几只雪豹正悄然潜伏,金色的瞳孔死死盯住牛群里的幼崽,伺机而动——一场猎食与逃亡的戏码,本将在冰原上拉开帷幕。
直到车队的轮毂声如闷雷般滚过冰原,震碎了这片搏杀前的宁静。雪豹警觉地竖起耳朵,见行踪暴露,立刻甩动长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原深处,去寻找新的目标和时机。
两只熊猫迈着沉稳的步伐,一前一后护着车队,缓缓驶入夸父城外城。
夸父城的外墙不算高大,更像是一道象征性的界限,环绕着整座城池。外城里早已建起数圈错落的小楼,绵延足有三公里。天然气管道沿着外墙蜿蜒铺展,为城中家家户户输送着用之不竭的液化气,让这片冰原上的城池,终年萦绕着烟火气。
三根高耸的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冒着黑烟——那是炼钢厂的熔炉在轰鸣。上万名工人围绕着炼钢厂忙碌不停,熔炉里钢水翻滚,映红了半边天;无数作坊里,工匠们将滚烫的钢水浇灌进模具,再经打磨、锻压,变成各式各样的机械零件。
即便室外寒风刺骨,仍有汉子赤裸着上身,抡起沉重的铁锤,一下下敲打着火红的钢锭,火星溅在皮肤上,烫出细小的燎泡也毫不在意。夸父部落仅有的几台锻造机,正全力煅烧蒸汽机核心部件,其余的普通零件,只能靠这般人海战术,一点点积累起来。
车队卸下矿粉,来不及休整,便要筹备下一趟行程——前往弇兹部落运输冻肉。如今鲑洲的鲑鱼早已停止洄游,鱼肉补给彻底中断,夸父城的肉食供应,只能再次依赖弇兹部落的海底狩猎。
城内的街道上,热闹非凡。来自天南海北的部落族人穿梭其间,有的是带着特产前来贸易的商人,有的是举族迁徙至此的流民,甚至还有刚从冬眠中苏醒的部落,不远万里赶来,只为一睹这座传说中“祖先部落”的真容。
城外的夸父学院,是这片土地上最特别的存在。这是一座传授夸父基础教育的学堂,即便在部落挣扎于温饱线的岁月里,夸父部落也从未中断过祖先知识的传承。那些支离破碎的典籍与技艺,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中,得以延续。
如今,小部落们的传承大多断绝,夸父学院便成了荒原上的“知识灯塔”。各个部落纷纷将族中最聪慧的孩子送入学院,若是成绩优异,还能升入更高阶的研修班,成为“大学生”,钻研更深奥的机械、冶炼知识,盼着有朝一日,能为部落造出更有价值的器物。
风石,是最早进入夸父部落学习的异族族人,如今已是夸父学院的院长。他毕生钻研蒸汽机效率提升的课题,有着资深的机械设计与加工经验,数十年间,培养出无数天赋异禀的学生,后羿便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这日,风石上完课,慢悠悠地往内城走。内城门口的空地上,一溜排开着小吃摊,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里是内外城的必经之路,永远不缺人气。
人群中,一个扎着两条短麻花辫的小女孩格外显眼。她的辫子硬邦邦、直挺挺的,像是许久未曾清洗,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活力。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穿梭在行人之间,脆生生地叫卖:“糖葫芦嘞!又酸又甜!一火力两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风石停下脚步,笑着朝她招手:“赵敏,给我来两串!”
赵敏眼睛一亮,立刻跳回自己的摊位,从货柜里麻利地拔出两根糖葫芦,乐呵呵地递到风石手中:“院长,您拿好!”
她转身又要去吆喝,却被风石叫住。风石看着这个永远乐呵呵的小姑娘,忍不住好奇问道:“赵敏,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快乐?”
赵敏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像阳光般灿烂:“快乐是一天,悲伤也是一天,为啥不天天快乐呀?谁知道明天会发生啥呢?好好珍惜现在才对!”
这番质朴的生活哲学,竟让风石心头一颤。他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忍不住赞道:“这山楂酸得够味,裹上糖浆,简直绝了!”
赵敏笑嘻嘻地眨眨眼:“那是因为您先尝了甜,再吃山楂才觉得酸;也正是尝过了酸,才更回味开头的甜呀!”
风石哈哈大笑:“我怀疑你这小丫头,是在变着法儿给我讲道理,可惜我没证据!”
赵敏笑得更欢了,清脆的笑声让城门口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这份简单的快乐,正是冰原生活里最珍贵的底色——酸甜交织,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从城外传来!
风石脸色剧变,循声望去——夸父学院的方向,一间石屋正冒着滚滚青烟!
“不好!”
风石第一个念头,便是学院遭了袭击。他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学院冲去,手里的两串糖葫芦,随手递给了身旁的赵敏。
赵敏却没接,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冒烟的石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鲜红的糖浆溅在雪地里,那酸与甜的滋味,此刻竟无人在乎。
夸父学院的学生们,早已乱作一团,纷纷从教室里冲出来,围在石屋前议论纷纷。那间石屋,是高年级大学生的研修室,相当于一间简易的夸父研究院,里面不仅有最精密的实验设备,还聚集着学院里最顶尖的一批人才。
风石挤过围观的人群,心急如焚地大喊:“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可慌乱的人群里,没人能给他答案。外城的巡逻队已经赶到,正四散开来,搜寻可疑的破坏者。
爆炸只响了一次,便没了动静。石屋的门窗被炸得粉碎,屋内一片狼藉,桌椅、仪器散落一地。
许久,一个身影从废墟里踉踉跄跄地爬了出来。那是个少年,满脸乌黑,头发被烧得卷曲,活像顶着一头“枯草”。他嘴里还在吐着黑烟,一双白色的眼珠子在黑漆漆的脸上骨碌碌转动,透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吴回!”风石一眼认出了他,快步上前,“你在里面捣鼓什么?”
吴回看到风石,又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忽然淡定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烧焦的衣服,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院长!我发现了!我有新发现!”
风石的心猛地一跳,目光扫过废墟,又落在墙上篆刻的追日祖先碑文上,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脑海中炸开。他声音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难道是那个课题?你……你发现了火药?发现了追日祖先使用的火药?”
吴回一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火药!是电石气!院长,我发现电石气不仅仅能用电石加水收集——我们城里的天然气,本身就能转化成电石气!这可是源源不断的电石气啊!”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全然不顾身上的狼狈:“有了充足的电石气,我们就能大大提升火焰的温度等级!以后,我们可以大批量使用电石气火焰切割机,那些坚硬的钛金属、精钢,在它面前,就跟豆腐一样好切!”
风石怔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片狼藉的废墟,忽然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冰原上的风,依旧凛冽,可那阵笑声里,却藏着足以融化冰雪的希望。一场意外的爆炸,没有带来灾难,反而为这片蒸汽轰鸣的土地,点燃了一束全新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