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城立城十余载,各项规制日趋完善,贸易委员会的职权也愈发繁琐庞杂。
朱襄部落本无管理大城的经验,却凭着一次次革新调整,硬生生将这座火山口的铁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近来,一些前所未有的怪事却频频发生,搅得城内人心浮动。
此刻,贸易委员会的议事厅里,气氛正剑拔弩张。朱襄端坐于主席位,身前的雕花桌上嵌着几根细铜管,白汽丝丝缕缕地往上冒,驱散着厅内的寒气。他身旁的陪审席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夸父部落的古鑫长老、女娲部落的云彩长老、祝融部落的妘威长老,还有几位小部落的代表,皆是面色凝重地安坐其上。
议事厅中央,两个部落长老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是有穷氏部落的长老,部落名字直白,家底也确实单薄;另一个是仲康部落的长老,部落没什么名头,气势却丝毫不弱。两人之间,夹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孩童,被他们各自拽着一只胳膊拉扯。可那孩子却不哭不闹,眉眼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竟比两位长老还要镇定几分。
朱襄抓起桌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有穷氏!仲康!这里是贸易委员会,不是你们部落的村口!有话好好说,再喧哗,休怪我按规矩论处!”
这一拍的威慑力着实不小,两人悻悻地松开了彼此的衣领,悻悻地瞪着对方,只差没当场啐出唾沫来。
有穷氏长老先声夺人,梗着脖子嚷道:“朱襄主事!您可得为我做主!仲康部落这是明抢人!他们就是一群人口贩子!”
“放你的狗屁!”仲康长老一口老痰啐在有穷氏长老的鞋面上,骂得唾沫横飞,“你才是不洁的人贩子!这孩子明明是我们仲康部落的种,凭什么归你?”
有穷氏长老也不示弱,回敬一口浓痰,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放屁!这孩子姓后!他爹是我们有穷氏的人,他自然就是我们部落的族人!”
“姓后又怎样?”仲康长老嗤笑一声,“我还姓夏呢!照你这说法,我还能算是伏羲部落的人不成?”
这话要是让伏羲部落的夏渊长老听见,怕是也要当场回敬一口老痰。
有穷氏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孩子道:“孩子的爹是谁,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毋庸置疑!”
“爹是谁顶个屁用!”仲康长老寸步不让,“孩子娘是我们仲康部落的!怀胎两百天,是我们部落耗着资源养着!你们做什么了?不过是贡献了那一两分钟的力气,现在倒想摘现成的果子?”
朱襄这才听明白症结所在,忍不住皱起眉:“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你们两个部落之长,至于闹成这样?”
“怎么不至于!”
两人异口同声地吼了回去,震得议事厅的铜管都嗡嗡作响。朱襄被这声量惊得一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坐在陪审席上的古鑫长老见状,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僵局:“朱襄主事有所不知,这孩子,是个冬眠者。”
朱襄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冬眠者虽少见,可也不是没有,犯得着如此争抢?”
“怎么犯不着?”
又是一声异口同声的反驳,朱襄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云彩长老掩嘴轻笑,接过话头:“朱襄主事有所不知,这孩子可不一般。他刚从夸父学院毕业,拿的是第一名的好成绩,妥妥的小天才。我们女娲部落的学子,曾七次挑战他,不管是算数、课物还是武功,全被他碾压得服服帖帖。”
“好小子!有我祝融部落的风范!”妘威长老一拍大腿,豪爽地大笑,“难怪你们两个老家伙争得脸红脖子粗,换我我也抢!”
议事厅中央的两位长老闻言,更是挺直了腰杆,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打起来。
台下争执不下,台上的主事们也一时没了主意。
朱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思冥想:“按以往的规矩,夏季部落迁移,通婚借种生下的孩子,都是由母亲抚养,归入母系部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有穷氏长老厉声打断:“现在不是迁移季!这规矩不适用!而且我们不是借种!是堂堂正正三媒六聘,把人娶进门的!孩子随父,天经地义!”
“什么娶进门!就是借种!”仲康长老立刻反驳,唾沫星子横飞,“怀胎两百天,我们部落耗了多少粮食和药材?你们呢?孩子爹在外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现在孩子成才了,你们就来抢功劳?门儿都没有!”
“我呸!”有穷氏长老气得跳脚,“孩子爹在外挣的火力,哪一分没寄回家里?没他的钱,这孩子能进夸父学院?能有今天的成就?你们就是想白捡个天才!”
两个平日里端着架子的部落之长,此刻活像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泼妇,互相揭短攻讦。而被他们争抢的孩子,却趁两人争执的空档,悄悄挣脱了手,找了个角落的木凳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眉眼间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稚嫩。议事厅外,孩子的父母正焦急地徘徊,却不敢踏进一步——在这个世界里,个人的命运从属于部落,没有部落,便没有立足之地,这观念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朱襄再次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安静!”
议事厅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等着他拿出解决方案。朱襄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只能眼巴巴地看向陪审席上的几位长老,满是求助之意。
云彩长老却是一脸淡定,她起身走下台阶,缓步来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姓后名羿,入学开智之时,由夸父部落的先生所取。”
云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调侃:“后羿?原来你就是那个把我们部落的风昊揍得哭鼻子的小家伙啊?”
后羿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反问:“是他技不如人。长老,您是来替他找场子的吗?”
云彩的脸瞬间黑了,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叫姐姐!”
后羿捂着脑袋上凸起的红包,恶狠狠地瞪着她:“您都几百岁了,怎么好意思叫姐姐?”
“小兔崽子!”云彩气得又敲了他一下,这才板着脸问道,“说吧,你想跟着哪位长老回去?”
一旁的有穷氏长老眼珠子一转,立刻抢上前,一把抱住后羿,拍着胸脯许诺:“孩子!跟我回有穷氏!我立马推举你做部落长老,参与部落决策,权力大得很!”
仲康长老急了,连忙挤开他,大声道:“别听他的!跟我回仲康部落!我立你为下一任大祭司!等部落壮大了,你甚至可以开创自己的后羿部落!这事我做主,绝不反悔!”
后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有穷氏长老见状,顿时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补充道:“别……别听他的!跟我回去,我……我去给你争取大长老的位置!”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穷氏长老在部落里根本没有绝对的话语权,这承诺不过是空头支票。
后羿低头沉思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已然坚定:“我愿意跟着仲康长老,回仲康部落。”
有穷氏长老顿时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襄见状,立刻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此事就此定论!后羿归入仲康部落,不得再有异议!”
一锤定音,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争才风波,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