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严长老的及时反应,为夸父城硬生生抢出了黄金备战时间。
外墙顶楼的营房里,凛冽的寒风卷着烟尘灌进门缝,一对对夸父战士却顾不上寒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上皮甲、扣紧头盔,金属构件碰撞的脆响密集如雨,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武器仓库——平日里守卫最森严的房间,此刻大门洞开,寒气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一排排蒸汽步枪、蒸汽榴弹炮、锅炉背包、火神枪在昏暗中闪着冷硬的光。全副武装的战士们扛起装备,脚步踏得地面咚咚作响,转身便奔赴各自的防守岗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回荡。
黄昌长老伫立在楼顶,衣袍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厉声催促的声音裹着寒意:“快快快!你们小队,立刻部署到大门乾位,启动蒸汽城防炮!”
城墙上,防御部署已紧张铺开,可城外依旧是一片人间炼狱。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断壁,浓烟翻滚着遮蔽天光,冰原上的寒风卷着火星子,刮在人脸上生疼。陶严长老拼了命地转动阀门,粗糙的手掌被冰冷的金属磨出了血痕,终于将第一处爆炸点的阀门死死拧上,冲天的火势这才缓缓萎靡下去。他来不及喘口气,留下几名战士重兵把守,转身便马不停蹄地冲向城外总阀门所在地,雪地被他踩出一串深深的、凌乱的脚印。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第二处爆炸点的控制阀必定也遭了毒手——那处的火光丝毫没有减弱,数十米高的火柱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诡异的赤红,即便在白日阳光下,也刺得人睁不开眼。
“轰——!”
第三声爆炸骤然炸响,震得城墙都在微微发颤。不过三公里见方的外城,接连三次爆炸,已然将整片区域撕扯得支离破碎。
爆炸中心,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手,将猝不及防的人们狠狠掀飞,破碎的血肉混着碎石块如雨点般飞溅,狠狠砸在侥幸逃生者的脸上、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味,呛得人肺腑生疼,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恐惧的尖叫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眼前的末日景象,即便是活了上千年、见惯生死的冬眠者,也从未见识过。
“神啊!可怜您的子民吧!”
绝望的信徒们跪倒在废墟之上,双手合十拼命祈祷,早已抛弃多年的信仰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的声音嘶哑破碎,眼中满是濒死的癫狂。
诡异的是,那冲天的火焰竟真的渐渐变小,直至化作一缕缕青烟。
“神明显灵了!”
一群人疯了似的呐喊,挣扎着从废墟里爬起来,朝着火光褪去的方向叩拜,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光芒。
没人知道,这是陶严长老拼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死死拧上了城外总阀门。他瘫坐在冰冷的阀门旁,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带着颤音。外城的液化气供应,终于彻底中断。
又是一声闷响传来,却是最后一次微弱的爆炸,如同放了个闷屁,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陶严长老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城墙上骤然响起了激昂的战争号角,那声音尖锐急促,透着生死一线的紧迫。
“敌人在哪?敌人在哪?”
陶严猛地站起身,站在城外冰原上环顾四周,冰原茫茫,空无一人。他瞬间反应过来——敌人必定是从荒原方向的大江丛林里钻出来的!他立刻扑到阀门旁,掏出腰间的扳手,狠狠砸向阀门的锁扣,将阀门做了不可开启的自锁装置,彻底破坏了阀门结构。短时间内,敌人再也别想开启液化气,制造新的混乱。
而夸父城内,巨大的储气罐被重兵把守,足以支撑整个内城的防御体系运转。
城墙上的黄昌长老,不用望远镜,也能清晰看到荒原方向,一股黑色洪流正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是近两百名血狼骑兵!狼爪踏碎冰面,发出咔嚓的脆响,两百多匹血狼的嘶吼汇成一股洪流,震得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血狼部落!”
黄昌长老的胸腔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一股滔天怒火直冲脑门,连眼底都烧得通红。
“锅炉高压,准备完毕!”
“1号蒸汽城防炮充能完毕!”
“2号充能完毕!”
“3号充能完毕!”
“4号蒸汽泄露,发生故障!”
“5号充能完毕!”
各小队的汇报声接连响起,急促得像是敲在人心上的战鼓。数十年间,在赵长老的指导训练下,夸父战士的作战素质丝毫未减,再加上新式蒸汽武器的列装,整体战斗力早已今非昔比。
铁勇骑在血狼背上,远远望见外墙上一字排开的蒸汽城防炮,还有几台正顺着铁轨快速转移的炮车。面对这般严密的防御,他脸上却毫无惧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胯下的血狼愈发凶戾,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脖子上的护颈甲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那都是它赫赫战功的见证。
“血狼骑兵!突击!”
铁勇一声令下,声音裹着寒风传出去老远。熟悉血狼狩猎战术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们最擅长的突袭手段——快、准、狠,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血狼的速度快得惊人,四蹄翻飞,几公里的路程转瞬即至。两百多只血狼齐齐冲锋,厚重的狼爪踏在冰面上,竟震得地面微微颤抖。这般声势,换作任何一个普通部落,恐怕早已溃散奔逃。
黄昌长老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血狼骑兵,右手高高举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只要血狼进入射击范围,一轮齐射,定能留下几具狼尸。
“1000米!”
“800米!”
“600米!”
“400米,准备——”
“放弃蒸汽城防炮!快!向坤位移动!他们的目标是冰原方向!”
黄昌长老的吼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背。
血狼骑兵最大的优势便是机动性。即便此刻数量惊人,铁勇也没有舍弃这一优势。他早已将夸父城的防御部署摸得一清二楚,在血狼骑兵即将进入蒸汽城防炮射程的刹那,突然下令全军转向,兵分两路,直直迂回到冰原方向的坤位——那里的城防部署尚未完成,笨重的蒸汽城防炮在铁轨上移动,根本跟不上血狼的速度。
在高机动性的血狼骑兵面前,城防炮居高临下的射程优势,瞬间荡然无存。即便炮口威力再大,准头再足,也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冰原徒呼奈何。
黄昌长老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血狼骑兵不是笨拙的荒原兽王,不会傻乎乎地直冲炮口。
这次袭击,血狼部落显然做足了功课,对夸父城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夸父战士们立刻抛弃乾位的蒸汽城防炮,疯了似的奔向坤位的防守阵地,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溅起的冰碴子打在腿上生疼。可还没等他们爬上城防炮的控制位,更绝望的消息传来——血狼骑兵已经跃进了外城!
蒸汽城防炮的威力太过惊人,准度却不足以精准锁定巷战中的目标。此刻外城里满是幸存的百姓,若是贸然开炮,后果不堪设想,受伤的只会是自己人。
外城的人们惊魂未定,还在徒手刨挖着废墟,抢救幸存者。突然闯入的血狼骑兵,让本就混乱的局面雪上加霜。
一个女人跪在废墟前,双手十指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与血泥。她死死扒着一块沉重的石砖,空洞的眼睛盯着砖下那具早已失去生气的孩童尸体,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一只血狼迈着沉重的步伐,踩上了这片废墟。十几吨的体重骤然压下,脆弱的废墟轰然坍塌,孩童的尸体被碾得粉碎,温热的鲜血溅了女人满脸。
血狼骑兵根本没心思留意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骑兵抬腿一脚,踢飞挡路的碎石,继续向着内城城门突进——外城从来都不是他们的目标,只要冲破内城城门,等待夸父城的,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飞溅的碎石划破了女人的眉梢,一丝鲜血滑落,滴进她空洞的眼眸里。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许久,再睁开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竟迸射出猩红的疯狂杀意,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夸父城只有两座城门,一座面朝荒原的乾位,一座面朝冰原的坤位。
此刻的坤位城门口,早已乱作一团。城门守卫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拼命指挥着人群向城内撤退;城墙上的队长却声嘶力竭地嘶吼,命令立刻关闭城门,声音里满是焦灼。
街边的摊贩们扛着货物,拼了命地往城门里挤,哭喊声、叫骂声、脚步声混作一团。厚重的城门缓缓闭合,幸存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入内城,生怕被落在外面。
赵敏被汹涌的人潮推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渗出细密的血珠。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冻硬的石板上,瞬间凝成细小的血珠。等人群散尽,她才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受伤的脚踝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身体晃得像风中的残叶。
城门守卫见状,立刻叫停了关门的动作。看着平日里最活泼惹人怜爱的赵敏,他急得嗓子都哑了,拼命挥手:“快进来!赵敏,快快快!”
赵敏咬着牙,拖着受伤的腿,艰难地向城门挪动。她看到守卫攥着拉杆的手在颤抖,眼底的绝望瞬间翻涌上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地哀求:“别关门……求求你,别关门!”她伸出满是尘土的手,拼命向前够着,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抖得像一片落叶。
而她的身后,一道高大的血狼身影,正缓缓清晰起来,狼眼中的凶光,在阳光下闪着骇人的光。
隐约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起初像是闷雷滚过冰原,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狼爪踏碎坚冰的“咔嚓”声,是血狼粗重的喘息声,是骑兵铠甲碰撞的脆响。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仿佛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城门守卫僵在原地,握着城门拉杆的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开着城门,血狼骑兵会紧随赵敏冲入内城,酿成大祸;关上城门,这个平日里总爱蹦蹦跳跳卖糖葫芦的小姑娘,便会落入血狼之口。
他的目光在赵敏和缓缓闭合的城门之间来回拉扯,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绝望,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脚步声,近了。
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