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远征军满载物资与拥挤的人员，再度启航。

　　冰雪狠狠拍打着车厢玻璃窗，蒸汽机驱动的空调系统满负荷运转，疯狂抽取外界冰冻的空气，夹杂着氧石的刺骨寒意，经由散热片矩阵带走蒸汽的燥热后，化作一丝微薄的暖风，扑向车厢内摩肩接踵的人群。人们挤挤挨挨，彼此推搡着，还要忍受头顶挂座上乘客垂落的臭脚丫，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窗外那辆独一份的蒸汽房车。

　　宽敞的蒸汽房车内，只坐着山海车队的一行人，众人围在中间热气蒸腾的火锅旁，袅袅水汽往上飘升，可车厢里却死寂一片，凝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杰握着方向盘，回头飞快瞄了两眼，敏锐察觉到车内的压抑，随即立刻转回头，目不转睛盯着前路，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辆。他从不是彻底无根的自由人，夸父部落对他，始终抱着对待离家叛逆的孩子那般的纵容与溺爱。

　　李大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再像从前那样呆立在天窗下晒太阳，而是挺直脊背端坐在车厢最后方，脸上覆着的骨质面具毫无表情，冰冷又肃穆。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晰感觉到，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开始有了鲜活的情绪波动，其他人也终于听到他那怪异的嗓音，心底都了然，这便是他向来寡言少语的原因。

　　方才被部落战士公然鄙夷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众人始终沉默，无人开口。

　　沉默蔓延了许久，作为车队里众人一致抬举的队长，李冰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闷。他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必须为整个车队考量，语气坚定地开口：“不管过去如何，既然我们走在了一起，我们就是一家人。别人瞧不起我们，那是他们的事，我们不能自己先泄了气。”

　　独眼的罗杭坐在一旁，当即第一个出声回应，语气里满是恳切：“还是给李菡搞一个户口，我们哥几个半辈子都这么浑浑噩噩过来了，就这样了，绝不能耽误这小子。”

　　佝偻着身子的战士徐土，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心里暗自感叹罗杭还是这般直白，明目张胆地为小家伙谋福利，嘴上也向来不饶人。罗杭狠狠瞪了他一眼，徐土立刻收了笑意，转而转向驾驶位的周杰，扯着大嗓门问道：“周杰，你们夸父部落有没有什么路子，能收下这小子，给他安个户口？”

　　周杰被问得一怔，茫然地“啊”了一声，眉头微蹙，一时半会儿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坐在对面的张珊，毕业于朱襄城内的夸父学院，看着周杰为难的模样，连忙开口解围，语气平和地说道：“别为难周杰了，这事情很难办。虽说夸父部落有落户的政策，但门槛极高，条件苛刻，绝非易事。”

　　罗杭身子往前探了探，满脸急切地追问：“有多难？需要花多少火力？你给个数，我们现在好歹也攒了不少火力！是吧，冰哥！”说完，他转头试探性地看向李冰，李冰却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回应。

　　张珊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解释：“夸父部落哪里会在乎这点火力？别搞错了，咱们这辆蒸汽房车，还是夸父部落特意支持我们的。”

　　“那到底是什么条件？”罗杭不肯罢休，追着问道。

　　张珊看着众人，缓缓道出关键：“当初在学院毕业，只有优秀毕业生，才有资格申请加入夸父部落。”

　　一旁原本靠在椅背上打盹的蒯大富，猛地睁开眼睛，一脸疑惑地插话：“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规矩？”

　　张珊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你早就辍学了，没参加毕业季，自然不知道。后悔当初为我出头了？要是你当年没动手把人打残，没被退学，以你的成绩，保不准还真能顺利加入夸父部落。”

　　蒯大富连忙摆着手，讪讪笑道：“没没没，怎么能和你比？”

　　张珊轻叹一声，接着说道：“要是你当初没出手，等你加入夸父部落，再娶我，我不也能跟着加入夸父部落了。”

　　罗杭听得眉头直皱，实在忍不下去，连忙打断两人的话，不耐烦地说：“停停停，绕来绕去的，你的意思就是，要让李菡考进夸父部落？”

　　张珊眼神坚定，重重地点头：“是的。”

　　一旁的蒯大富却立刻泼起冷水，语气严肃地提醒：“你别把这事想得太简单。李菡错过了最佳启蒙年纪，已经算超龄了，而且以他现在的底子，在夸父学院根本不算什么。那里的天才比比皆是，厉害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张珊回忆起学院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禁轻声复述出来：“人再笨，还有14岁不会微积分的吗？”

　　罗杭满脸茫然，挠着头问道：“微积分是什么东西？”

　　一直坐在角落默默记录笔记的关义，闻言抬起头，语气平淡地补充：“是高等数学。”

　　罗杭转头看向旁边同样一脸懵然的李菡，忍不住开口数落：“我懵逼也就算了，你怎么也一脸茫然？你这些天学了一点高数就得意得翘尾巴，现在看看，夸父学院的学问深不可测，你往后可得加把劲好好学！”

　　蒯大富敲打了几句，又转而语气温和地鼓励李菡：“好在现在印刷术发展起来了，书籍越来越多，虽说价格贵了些，但你还是能收集到不少书本。你要沉下心好好学习，不仅要归纳全部知识，还要理解之后学会创新，这些都还只是加入部落的门槛而已。”

　　李菡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我靠！”，脑海里已经能预想到今后自己埋头苦读、无比煎熬的日子。

　　一旁和他年纪相仿的鑫鑫，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心崇拜地感叹：“能读书的人都太聪明了。我在夸父城的部落医院当护工的时候，最崇拜这些读书人了，看着他们一个点子就能救下不少人，打心底里佩服。”

　　官儿温柔地抚摸着鑫鑫的头顶，眼神温和，语气赞许地说：“是啊。我支持让李菡去夸父学院。即便没能成功落户，也能学到一身过硬的本领。就算像我这样，旁听当个助手，也能学到很多医术知识。”

　　得到众人的积极回应，罗杭心里更有底气了，再次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冰，笑着劝说道：“是啊，等李菡学有所成，以后咱们还能做更大的生意。我见过有的商队，专门对接夸父城，承接机加工的活儿，一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的。”

　　说完，他依旧盯着李冰，等待着最终的决定。李冰沉浸在思绪中片刻，眉头缓缓舒展，终于松了口，他一脸严肃地看向李菡，目光里带着审视，更藏着期许，沉声唤道：“李菡。”

　　李菡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可这份压力里，还裹着从未有过的关爱与期盼，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断断续续地回应：“我...我...谢谢大家。”

　　山海车队的这场集体商议，最终定下了决议，既是为了眼前这个少年，也是为了整个车队的长远未来。

　　窗外，太阳悬在天边的地平线上，远处的日照金山熠熠生辉，宛如众人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温暖又明亮。玻璃窗上，开始有液态氧不断拍打，双层的隔热隔音层，将外界的酷寒与声响彻底隔绝在车外。

　　黄昏线席卷过大地，肆虐的暴风雪被车队远远抛在身后，在电石汽灯的明亮照耀下，车队循着熟悉的路线，稳稳驶入冰川之下的庞大地下城。

　　地下城的穹顶极高，中央人造太阳的光芒洒下，在穹顶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晕。百米高的穹顶之上，积攒着厚重浓郁的水汽，层层叠叠弥漫不开，像是一团沉甸甸的云雾，压在穹顶下方，透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往日悬在穹顶的细小冰锥，如今变得无比巨大，正下方生出粗壮冰柱，更有甚者，冰锥与冰柱已然对接合并，化作拔地擎天的巨柱，矗立在地下城内。

　　众人望着眼前的奇观，满心震撼与感慨。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惊叹于祖先遗迹的造物奇迹；并非初次到访的人，看着这番景象，也依旧满心尊敬。

　　望着彻底大变样的世界，干荒大祭司的眉头，第一次紧紧锁起，神色凝重无比。一旁的铁勇性子急躁，实在沉不住气，满脸担忧地开口问道：“怎么回事？以前的冰锥，挂在天穹上，最多提防着坠落砸死人。现在都长成这么粗的冰柱了，那边的都快有百米粗细，要是真塌下来，后果得多恐怖？”

　　干荒大祭司抬眼望着头顶积满水汽的穹顶，神色忧心忡忡，语气低沉地缓缓说道：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