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场突如其来、全然陌生的水汽循环,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既震撼于祖先遗迹的磅礴伟力,更对这诡谲难测的天气充满恐惧。
细雨顺着悬垂的冰锥滴落,砸在下方的冰柱上,缓慢结晶,让冰柱又悄然增高了一分。临时营地里,第一批远征军的战士们正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清理周边疯长的冰柱,又得提防头顶不断向下延伸的冰锥,甚至要提前用爆破弹震断险危的冰锥,硬生生清理出一片安全区。
放眼望去,外围的树林已是重灾区:百米高的巨树之间,矗立起一栋栋晶莹的冰冻支柱,如同连接地面与穹顶的水晶桥。大量水汽向外泄溢,在外圈慢慢凝结成一道巨大的冰墙;原本逐渐外移的红线,似乎被一道无形屏障挡在了中圈,不再扩张。可内圈那抹妖艳的红色却愈发深沉,碗状遗迹上的植物开始枯萎飘零,露出更多破败的遗迹轮廓,更显沧桑。
中心湖的水面已远不如从前广阔,湖底大片裸露——那些先前只露一角的立方体,如今完全显现出来。放眼望去,上百块散发着镜面般金属光泽的立方体静静躺在湖底,数量远超之前的两三块。立方体上的字符全貌赫然清晰:“氢,硼,氟,钠……”
一名部落画师在十几名战士的护卫下,正拼命描绘这些看不懂的字符。旁边的小队队长反复叮嘱:“看不懂没关系,你得画仔细,少一笔都不行——夸父部落高价回收这些图纸。咱们这次任务算是捡了便宜,这片湖远离那群机械土拨鼠,相对安全,其他小队可未必有这运气。”
话音刚落,小队长的目光扫过湖面:湖水已下降了十米,湖岸的雏形清晰可见——竟是无比规整的圆形,与遗迹建筑构成完美的同心圆。而十几米的落差下,未露出的湖底部分,显然是一个标准的半球形。圆心正上方的太阳,正不知疲倦地炙烤着湖水。
小队长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忍不住咒骂:“这鬼地方热得要命,我都想跳湖里凉快凉快了!”酷热这个词,本不在他的认知里——毕竟外界夏天的最高温也不过零下20摄氏度,可这里竟有40℃,简直匪夷所思。
突然,遗迹大楼上一大片枯叶被惊扰,哗啦啦地掉落;勾着残破外墙的枯藤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墙面滑落,又砸倒更多枯藤,带着更大一片残骸坠落。这巨大的动静让人心头一紧。
“撤!”
十几人抱起未完工的草绘图纸,疯了似的朝反方向逃去,全然顾不上那些逐渐显现的遗迹建筑。他们穿过落叶铺地的灌木丛,越过摇曳着红光的内圈,跨过最近才冲刷出的笔直钢铁水渠,踏上外围被雨水泡烂的泥泞地。直到寒意袭来,才匆匆穿上外套,进入冰雪覆盖的外圈。短短二十几公里的直线距离,却从酷热瞬间切换到冰冻。避开蠢蠢欲动的荒原兽后,他们终于回到了临时营地。
营地因第二批远征军的到来变得更加拥挤,却也更让人安心。竹林里的熊猫群再也不敢造次,怯生生地躲在熊卫兵、熊卫军两兄弟的庞大身躯后。这对一身戎装的熊猫兄弟,在夸父部落的安排下,像门神一样守着山谷出入口;夸父部落的旋龟蒸汽坦克也停在路口,不时喷吐的蒸汽昭示着它随时可以启动。
有了这份底气,夸虎的动作愈发大胆。指挥中心的沙盘前,夸父部落的参谋员正根据最新情报不断调整沙盘细节。沙盘四周围满了人,一些部落的带队长老被挤在外圈,竟成了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干荒大祭司赵雪望着自己部落栖息了两千年的土地,眼中满是陌生。知晓内情的人眼里藏着疑惑与担忧,而第一次见识祖先遗迹的长老们,眼中只有难以掩饰的狂喜。
一名壮汉脱下鼠皮袄,把渗人的鼠头挂件晃了晃,大笑着说:“这地方这么暖和,你们干荒部落真是好福气!哈哈,现在我们也能在这儿栖息了!”这话让第一次来的小部落们都松了口气,暗自感叹跨越半个彗星赶来真是值了。
代表自由职业者远征军的黎弼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奇的地方,不禁感叹:“怪不得干荒部落总能拿出祖先遗物,真是财大气粗——中心湖那一块立方体,就是足足一立方的精钢啊!”
赵雪沉默不语,铁勇却忍不住了——他一动,双腿的义肢便喷吐起蒸汽,周围的人怕被烫伤,赶紧躲开。铁勇差点跳起来,气道:“有本事你去搬!别说我欺负你们,那立方块看着是精钢,重量却比十几立方的精钢还沉!你们这些土鳖,真以为祖先遗物那么好拿?”
众人满脸不信,依旧带着鄙夷。唯有明古猛地瞪大眼,追问:“什么?你们搬动过?它到底有多重?”
面对夸父部落下一任大祭司明古,铁勇不敢怠慢,看了一眼赵雪得到允许后,才缓缓道:“没能完全搬动过,但以现在蒸汽起吊机的力量,应该能挪得动。”
“密度这么高?已经不是精钢了……看来这里藏着太多秘密。”明古呢喃着,又陷入沉思。这时夸虎接过话头,扫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正如你们所见,第二批车队来的这四十天里,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且还在一天一变。根据分析,中央湖水干枯后,周边形成了无数池塘;雨水不断冲刷,露出了遗迹原本的地表——这里绝对是祖先用来灌溉种植的土地,一定有恢复种植的方法!就算土壤辐射严重,我们也能从外界运来净土,结合立体种植技术,这方圆五十公里的土地,足以养活整个盘古星的人口!”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即便知道这个计划有些天方夜谭,人们还是忍不住对未来充满幻想:整个盘古星近百万人口,有一天竟能都吃饱饭?简直不敢想象。
画完大饼,夸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能占领这里,清除祖先留下的麻烦——机械土拨鼠、冰封麒麟兽,还有未知的地下先民。我们面对的,是祖先随手创造的改造兽,是未知,是大恐怖。现在怕也晚了:离开这里,就是零下100摄氏度的极寒和黄昏线的飓风,我们没有退路!”
众人眼中没有惧色,只有在冰冻荒原里挣扎求生的决绝。
夸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最后,我再强调一遍——从现在起,所有远征军,不管你来自哪个部落、哪个商队,哪怕是自由职业者,在这里,都必须无条件听从夸父部落的统一指挥!”他顿了顿,扫视着全场因震惊而微变的脸色,语气更添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不是请求,是命令!遗迹里危机四伏,任何擅自行动都可能让所有人陪葬。想活下去,想拿到祖先的馈赠,就把你们的私心和散漫收起来——在这里,只有‘服从’二字!”
话音落下,营地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旋龟蒸汽坦克的蒸汽声在空气中低沉轰鸣,像是在为这份威严的命令作注。
营地的凝重气氛中,山海车队的众人挤在蒸汽房车的窗边,望着夸虎掷地有声的宣告,车厢内的沉默被李冰的一声轻叹打破。他指尖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磨损痕迹,沉声道:“无条件服从……这可不是我们的风格,但眼下这局面,由不得我们任性。”
罗杭撇撇嘴,却难得没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整装待发的蒸汽列车——十几辆列车的烟囱正喷吐着白雾,车头的机械臂正将最后一批压缩氧石和武器箱吊装下车。他摸了摸腰间的火神枪,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妈的,老子这辈子最烦听人使唤,可……”他瞥了一眼身旁正低头啃着压缩饼干的李菡,话锋一转,“为了这小子能有个安稳的未来,听就听吧。”
张珊抱着双臂靠在车门边,目光扫过车厢内众人各异的神色,轻声道:“夸父部落的指挥确实霸道,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经验和资源是我们这些‘自由人’比不了的。至少跟着他们,活下去的几率更大。”
周杰深吸一口气,转动方向盘,蒸汽房车缓缓汇入驶向列车站的车流。
当蒸汽房车停在列车旁,李菡扒着车窗,望着车厢外堆叠如山的物资和战士,小声问:“我们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李大力眺望穹顶的人造太阳,没有孔洞的骨质面具,却露出了令人担忧的神色。
汽笛长鸣,十几辆蒸汽列车再次离开临时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