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地下城的穹顶之下,辐射激生的光锥冰晶被部落工匠雕琢得剔透玲珑,漫射的清辉铺洒开来,竟将地底疆域映得亮如白昼。没有地表阳光的温煦,却有着独属于冰晶的澄澈冷光,如银河倾泻而下,被巧夺天工的工程师们织成了灿然恢弘的光之帷幕。
光明照不到的光影罅隙里,几位衣着考究的部落长老敛声而立,压低的声线裹着隐秘的盘算,在冷冽的光雾中悄然流转。
“罗长老,你们罗氏部落此番远征,随行之人怕是不多吧?”羲和部落的羲长老率先开口,目光扫过对方身后寥寥数人,语气里藏着几分试探。
罗长老抚了抚袖摆,轻叹道:“不过十数人罢了。部族正追随夸父城迁徙,此番不过是跟着夸父部落前来探路。羲长老突然问及,可是有何用意?”
“我们羲和部落也已完成迁徙,随行而来的,也仅十几名族人。”羲长老眉头微蹙。
“未曾与姜氏部落同行?”罗长老诧异。
“别提了。”羲长老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姜氏与朱襄部落早已合并为炎帝部落,整族迁往神农城了。”
“如今各部都忙着迁徙求生,哪有多余精力掺和此事?如今看来,咱们怕是要吃大亏了。”罗长老面露惋惜。
“可不是嘛!你看那边的刑天部落,足足百十来号人,个个全副武装,简直是下了血本!”羲长老抬眼瞥向广场一侧,语气满是艳羡与忌惮。
“就是那支短短数年间才崛起的新部落?”
“正是。谁能想到,不过几年光景,他们竟积累下如此雄厚的实力。我还记得初到朱襄城时,这群人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为了城里几个床位,敢抱着燃烧弹与人同归于尽。”
“嘶——”罗长老倒抽一口冷气,眼中掠过一丝惊惧。
二人目光齐齐投向广场中央,刑天部落的族人正有条不紊地整理装备。一身蒸汽军械霸道凌厉:蒸汽背包嗡鸣蓄能,重型蒸汽炮台稳立地面,蒸汽弹射器泛着冷光,人手一柄的蒸汽步枪更是透着肃杀之气,尽显彪悍蛮横。
罗长老沉声道:“他们恰好赶上了天堑大桥建设的红利期,才得以飞速崛起。你看他们筹备的物资,根本不是迁徙所用,分明是为抢夺而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生人勿近,此番前往颛顼城,他们倒是专业对口了。”
羲长老愁眉紧锁,叹道:“哎,此次远征全然按战功论贡献,咱们这点人手,能做什么?难道要将这片祖先福地,拱手让给那些浪人?”
“嘘!小声些!”罗长老急忙打断,警惕地环顾四周,“此番远征军主力,大多是‘自由职业者’,莫要再提浪人二字,被人听去,扣上歧视的罪名,少不了麻烦。”
“罗长老,我是心急啊!”羲长老急得跺脚,“咱们的人,还不如一支商队壮大。你看那边的山海车队,一辆蒸汽房车比咱们整个部落都阔绰,此番定然能分得一块土地!”
“我又何尝不知?部族要养活近万族人,本就步履维艰,哪有多余力量争雄?”罗长老亦是满脸无奈。
羲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凑近低声道:“罗长老,不如你我联合,再联络其他小部落,组建一支部落联军!抱团取暖方能有立足之地,到了颛顼城,齐心拿下核心地界,再徐徐图之!”
罗长老沉吟片刻,点头应道:“也只能如此了。但明面上,咱们依旧要听命于夸父部落,罗氏部族的生计,还仰仗着夸父城庇护。”
“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羲长老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广场之上,第二批五千余人的远征军已集结完毕,辎重物资堆积如山。地下城唯一的旋转平台轰鸣运转,一刻不停地将物资送往地面,再装入蒸汽货车的货厢之中。
山海车队的阵营里,众人皆是满脸兴奋,盯着李冰手中翻飞的夸父币。一沓沓纸片在他指尖灵活跳跃,反复点钞的他,眼睛眯成了一条满足的细线。
一旁的王经理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您都数三遍了,该签字了吧?此次运费扣除贷款还款与预付款,分文不差。若是信得过我,将钱存在我这里,还能给您算利息!”
李冰淡淡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我就喜欢数钱的滋味,你管不着。再说,你这里的利息,可不算高。”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抿着嘴、一副小大人模样的李菡。小男孩立刻会意,板着小脸开口:“我算过了,咱们先把夸父币换成共工币,再去附近小部落回收夸父币,能赚一笔差价。周边的部落,似乎更认可共工币。”
王经理倒也不尴尬,笑着解释:“确实如此,外来货币总归会被排斥。只是这般折腾,未免太过麻烦了。”
“麻烦是麻烦,但利润可观。”李菡抬着下巴,条理清晰地说道,“共工部落缺夸父币,周边部落缺共工币,咱们赚的就是跑腿的差价,还会留人常驻此地打理。”
李冰第三次数完钞票,终于在王经理的催促下签下了名字。
此时,广场上集结的鼓声轰然响起,货物装载完毕,众人有序出城登车。
这支数千人的队伍,装备与着装参差不齐,反差极大:有装备精良者,背负蒸汽背包,手持蒸汽步枪,胸口的贴身火炉散发出温热的光晕;也有衣衫褴褛者,皮袄缀满补丁,袖管一长一短,冻伤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把破旧砍刀。可就是这群素不相识的人,在为首者的带领下,队列井然,令行禁止,仿若经过无数次严苛训练。
黎弼立于队首,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无数双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里面盛满了希望、期盼与全然的信任。这些人中,有曾与他一同在街头乞讨、在荒原亡命的旧友,更多的是这些年被蚩尤车队商贸救助过的流民,甚至还有听着父辈讲述贸易城故事,满怀崇拜追随而来的少年。
“出发!”
一声令下,这群主动或被动脱离部落、自称为“自由职业者”的人,迈着坚定的步伐前行。在这个时代,他们虽无部族依托,却成了各大部落争相招聘的力量。
千人自由队伍离开后,便是整齐划一、气势豪华的部落联军。同样是千余人马,周身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杀气,皆是各部族精挑细选的战士,配备着部族倾力打造的装备。最惹眼的是数台需多人合力操控的重型蒸汽军械:蒸汽巨盾坚不可摧,移动炮台蓄势待发,还有各式造型怪异的蒸汽武器,刃面与炮管上干涸的血迹,无声诉说着它们的杀伤力,尽显各部族独特的作战风格。
部落联军撤离后,又有上千名老者步履蹒跚地走向旋转平台。他们银发飘垂,腿脚不便,却无一人敢出言嘲笑。那双双浑浊的眼眸里,藏着噬人般的凶戾,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被其吞噬。
最后登场的,便是零散无组织的自由职业者。
李菡拍了拍身边如山岳般矗立的身影,脆声道:“大力,我们走了。”
山海车队再度启程,有了首次出征的经验,众人脸上只剩兴奋。一趟往返运输的利润,远超过去数年的营收。
最后一批零散人员陆续登上旋转平台,李大力三米多高的身形格外扎眼。脸上的骨质面具即便被李菡涂满了涂鸦,依旧透着慑人的戾气,周围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片空地。
人群之中,唯有一名白袍战士毫无惧色地靠近。他留着利落的短发,背负一面古朴盾牌,令人震惊的是,盾牌在靠近的瞬间,骤然绽放出幽蓝光芒,光芒透过白袍,勾勒出众人无比熟悉的纹路——
那是宛若活物的电路花纹,在衣袍下若隐若现,流转着神秘的科技光晕。
一直沉默如石的李大力猛地一震,周身鳞甲如浪涛般翻涌,同样的幽蓝光芒从鳞甲间迸发,与盾牌的蓝光遥遥呼应,交织成奇异的光网。
下一秒,李大力轰然单膝跪地,一道沙哑破碎的电子音,突兀地响彻全场:
“神!”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围众人惊得纷纷后退。半跪的李大力,身形竟与眼前的白袍人齐平。
来自轩辕城的黄帝先是一怔,看着身旁满脸错愕的山海车队众人,皱眉问道:“你们的人,可是魔怔了?”
张珊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大力说话。”
李菡绷着小脸上前:“我早就说过,大力不是哑巴,只是嗓子受了伤,声音难听而已,你们偏偏不信!”
他急忙转身拉住李大力的袍角,焦急问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僵立如石柱的李大力,仿若听到了远古的召唤,久久未曾回应。
黄帝袍下的黄姓盾牌依旧闪烁不止,这是它在部落流传无数年来,从未有过的异动。黄帝心中骤然升起一丝不安,这面传承自钢铁祖先的遗物,向来沉寂无声,今日为何频频发光?
短短几息之间,李大力猛地抬臂,竟要伸手抢夺盾牌!黄帝身形灵敏侧移,轻松躲开。
“这位壮士,未免太过无理了!”黄帝面色微沉。
“神灵在此!”破碎的电子音再度响起。
“有神论者?”黄帝面露疑惑。
眼看事态不妙,山海车队的袁氏四兄弟立刻上前,死死抱住李大力的四肢,制止他的过激举动。李冰连忙挡在共工部落治安警察身前,连连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您没受伤吧?”
黄帝身手迅捷,并未被碰到,也未多加计较,只是语气沉稳地开口:“轩辕城,黄帝。此乃黄姓盾牌,钢铁祖先的遗物,由我部落世代相传。望诸位打消抢夺之念,否则……”
黄帝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山海车队的成员本就出身轩辕城,即便轩辕城并未派遣远征军参与此次行动,他们对轩辕城长老团的实力依旧一清二楚,眼前的黄帝,他们断然惹不起。
被挡住身形的共工部落治安官上前一步,怒声嗤道:“共工城内,严禁私斗!你们这些自由职业者,没部落管束,没祖先训诫,净会惹是生非。再闹,全都给我滚出地下城!”
治安官对自由职业者的鄙夷毫不掩饰,写满了轻蔑。
山海车队的众人纷纷低下头,默认了自己无依无靠的卑微身份。
黄帝却神色坦然,从脖颈间掏出一枚玉质身份牌,朗声回道:“我有正规部落户籍,来自轩辕城。”
治安官定睛看向那枚温润的玉牌,又低头瞥了眼自己手中钢片压铸的身份牌,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语气瞬间收敛,连忙拱手道:“原来是轩辕城的实习长老,失敬失敬!”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治安官,此刻态度骤变,满是恭维。黄帝也并未摆架子,客气回礼:“幸会幸会。”
黄姓盾牌在黄帝躬身的瞬间,纹路缓缓闪烁,整面电路花纹亮过一次后,便彻底恢复平静。随之而来,一直紧绷如磐石的李大力浑身一松,重新变回往日呆傻的模样,直挺挺矗立在原地,宛若一根沉默的石柱。
人群中的独眼罗满脸不满,冷哼一声:“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着抬手对着李菡的脑袋轻敲一拳,骂道,“你个憨小子,当初要是加入伏羲部落多好,回头我一定给你弄个正经的部落户籍!”
围观的自由职业者并未上前掺和,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众人心中对此次远征的执念愈发深重——或许,只有拿下颛顼城,才是他们这些无根浪人最终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