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的强光洒满天堑城的街巷,山海车队一行人穿梭在热闹非凡的街边,脚下的冰砖被往来人群踩得咯吱作响。两侧摊位鳞次栉比,无根者小贩吆喝着刚捕捞的海产、打磨光滑的兽骨工具,部落族人摆着自家编织的御寒毛毯、淬炼的粗制铁器,蒸汽机车零件、压缩食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孩童的嬉闹与大人的谈笑声,一派鲜活的烟火气。
“快看!”李菡抬手一指,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堑大桥的入口处,一支小型部落正浩浩荡荡地准备过桥。族人们个个身着兽皮甲胄,背着弓箭与短刀,全副武装却难掩脸上的喜气,身后跟着满载家当的雪蹄兽驮队——这种通体覆雪、四蹄厚实的普通异兽,是迁徙路上最常见的运力,再加上两辆崭新的蒸汽拖拉机轰鸣着领头,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白雾,铁制车轮碾过冰面,留下清晰的辙痕。
“真没想到啊!”一个年轻族人摸了摸蒸汽拖拉机的铁皮车身,语气里满是感慨,“出发前长老还说,过桥少不了一场资源争夺,就算不打仗,过桥费也得被剥一层皮,没想到不仅分文没多要,咱们在城里干活挣的火力,比部落半年的收成还多!”
“可不是嘛!”旁边的中年族人附和道,“原本以为迁徙路上处处是险,哪想到天堑城这么太平,还能找到活干。现在部落里蒸汽雪橇、拖拉机都配齐了,比以前富足太多!”
“咱也搞不懂为啥,多亏长老决策英明,让咱们早早就来天堑城!”众人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驾着拖拉机与雪蹄兽驮队缓缓驶上大桥,朝着对岸而去。
“这可不是运气。”蒯大富抱着胳膊,目光扫过街边忙碌的人群,语气笃定,“是夸父部落坐镇在此,硬生生盘活了整个天堑城。他们建工坊、修大桥,创造了无数工作岗位,还深挖各个部落的潜能——擅长锻造的去打铁,精通编织的做御寒衣物,人人都能靠手艺换火力。”
张珊补充道:“城外的工坊昼夜不停歇地生产,各类物资源源不断运出,族人既能靠干活赚取过桥费,还能把自家特产换成夸父币,自然越来越富足。现在各个部落的特色物资都在这儿流通,祝融部落的蒸汽雪橇、女娲部落的微型蒸汽机核心、伏羲部落的大量铁器,还有轩辕城的钢化玻璃、食品和药材,都是抢手货。”
“更有意思的是天堑债券。”周杰把玩着手里的唢呐,淡淡说道,“这些大部落都在争抢小部落手里的天堑债券,就等着日后兑换夸父部落的蒸汽列车——那可是能拉十几个车厢的庞然大物,谁都想抢先一步拿到手,好在迁徙路上占得先机。”
众人边走边看,街边的热闹与部落的富足景象,让新加入的鑫鑫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眼神里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待。
热闹的桥面与街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当山海车队一行人逛到城中心广场附近时,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映入眼帘。广场一侧的干荒部落征兵处外,冰砖铺就的空地被晒得泛白,一场激烈的争执正打破这里的肃穆,与方才的祥和富足形成鲜明对比。
满头白发根根倒竖,像炸毛的雄狮般怒发冲冠的老汉,右手青筋暴起,手指几乎戳到征兵官的鼻尖,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不懂得尊老敬老吗?有种你出来,信不信我这双老拳头,打得你妈都认不出你!”
他身旁站着个脊背佝偻的老人,枯瘦的手死死拽住老汉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劝道:“老胡,别拗了!咱们盯着干荒部落的征兵处整整两年了,他始终没松口,算了,回敬老院养老吧!”
被称作老胡的白发老汉猛地一脚踹开他,连带着老友一起骂:“老铁匠,你怎么就这么没骨气!这帮后生仔仗着年轻,欺负我们老家伙,都快目中无人了!”
那征兵官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干荒部落的制式甲胄,脸上满是无奈与委屈,声音都带着哀求:“我的老祖宗啊!我哪敢不尊重您?实在是您岁数超了,不符合征召条件,我真做不了主!”
“条件?我都主动降价了!”老胡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骄傲,“按照征兵标准,我的战力打个八折总够了吧?”
“真不行啊!”征兵官急得直跺脚,“我们是去打仗,不是办敬老院!战场上刀枪无眼,我们没精力照顾老前辈们!”
“照顾?”老胡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旧伤疤,“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当年跟着部落抵御兽潮时,你们这帮娃娃还没断奶呢!打起仗来,我们半点不含糊!”
“求求您老人家了,别为难我了!”征兵官几乎要哭出来。
自胡军带着共工部落的几个老伙计来到天堑城,这两年里,他们天天守在干荒部落的征兵处,软磨硬泡,可征兵官始终没松口,始终没能圆了参军的梦。满心的怒火与无奈交织,老胡甩袖转身,只能另寻他法。
一直陪伴在侧的老铁匠佝偻着腰,跟在他身后,叹气道:“还是回敬老院吧!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我这腰早就直不起来了!”
“直不起来也得挺!”老胡气道,“当年教你的规矩都忘了?练武之人,立身要正,岂能轻易放松?一旦泄了气,这身子骨就彻底废了!”
“是是是,你身子骨还硬朗。”老铁匠低声嘟囔,“我只想回去,围着火炉烤烤火,安安稳稳等死。”
“没骨气!”老胡狠狠瞪了他一眼。
两人穿过喧闹的大街,走进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这里的房屋算不上奢华,却异常干净整洁,清一色的冰砖墙体搭配木质门窗,走廊两侧的窗户后,一双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望过来,全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一个身形健硕、满头白发却腰杆笔直的老者快步上前,声音洪亮:“老胡!谈得怎么样了?我们部落的老伙计都带过来了!不像你们共工部落还有退路,我们可是把全部家当都押在这了,就等着你的消息!”
老胡脸上闪过一丝惭愧,问道:“老姚,现在咱们的队伍,一共多少人了?”
“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一人!”老姚斩钉截铁地回答,眼神里满是自豪,“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退休部落战士,虽说不少人缺胳膊少腿,但都装了义肢,生活自理完全没问题!”
“什么义肢?”老铁匠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不满,“大多是削根木棍凑数的,干荒部落就是嫌我们装备差、年纪大,才不要我们的!”
“什么?没要?”老姚急得脸色涨红,“这算什么事?这些人都是我一个个从各个部落召集来的!别看他们有些残缺,可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英,论战场经验,那些毛头小子拍马都赶不上!”
老胡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毅:“不行,你们在这等着!我就是打到城主府,也要找铁勇长老和陈城主讨个公道!”
迁徙季节里,失眠者的寿命极限已至,各个部落的老者渐渐成了部落的负担。即便如此,部落仍不惜耗费大量资源,建造了封闭隔绝、能抵御黄昏线与低温侵袭的敬老院,供老人们安度晚年。可总有像胡军这样的老人,不愿在敬老院里等待生命耗尽,执意要为部落燃烧最后一点光热,甚至悄悄离开迁徙的队伍,追寻自己的战场。
放眼望去,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老者,个个眼神坚定,皆是与胡军志同道合的人。其中不乏一些早已被部落供奉在英灵牌上、对外宣称已经故去的传奇战士,如今却瞒着部落,汇聚到了天堑城。
与此同时,天堑城闹市区的交易所却是另一番景象。大量无根者组成的贸易队聚集在此,没有部落的背书,他们无法进入正规交易大厅,只能在街边搭起临时摊位,铺一块粗麻布,摆放着各类物资,朝不保夕——今天还在吆喝叫卖,明天可能就因迁徙或冲突而消失。
一个身着华丽锦袍、腰间挂着黄铜玉佩的中年男子,站在高处,扯着嗓子高声吆喝,语气中满是急切:“重金收购历史碑文!年代越久,价格越高!追日祖先年代,五百万夸父币起步!钢铁祖先年代,一千万夸父币起步!有货的速来,价格好商量!”
一个路过的无根者停下脚步,满脸怀疑地问道:“这话当真?这么值火力?以前遇到不少古迹遗址,都被改成自家住处了,那些石碑上的字看都懒得看,现在去哪找啊?真能换这么多火力?”
“你还不知道?”旁边一个摆摊的小贩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乱世藏钢铁,盛世收古董。现在夸父部落要重修历史,无根者贸易队只有拿到有价值的碑文,才有资格向云朵银行贷款购买蒸汽房车。有实力的贸易队都已经疯了,四处搜寻碑文,你要是能找到,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重修历史?”路人满脸感慨,“我们部落才刚刚解决温饱问题,夸父部落都已经有余力关心祖先的历史了,这差距也太大了……”
“别想那么多了!”小贩摆了摆手,“你没看到移动的夸父城吗?就算在迁徙路上,他们的生产也从没停过。我们这些无根者,能当个运输队,把原料运过去换商品,就已经是条活路了!”
“说得也是,总比饿死强!”路人点了点头,转身加入了搜寻碑文的人流。
天堑大桥的建成,让这座城市失去了往日的建设热潮,大量人口流动却成了混乱的根源。即便有夸父部落坐镇,小部落之间的火拼仍时有发生,利益冲突、信仰分歧、历史恩怨,种种矛盾交织在一起。夸父部落一再宣扬祖先留下的“求同存异”智慧,却始终难以彻底化解这些根深蒂固的冲突。
天堑城城主府内,新上任的警察局局长纭伟,身着祝融部落的红色制式甲胄,满脸烦躁地抱怨:“都是吃饱了没事干!以前大家都忙着建大桥,知道没有大桥,迁徙之路寸步难行,还能齐心协力。现在大桥建好了,反倒闲得没事找事,天天打架斗殴!”
陈云坐在案几后,鬓角早已全白,连眉毛都沾着霜色,额间的皱纹深如被岁月刻凿的沟壑,松弛的眼睑耷拉着,遮住了眼底曾有的锐利。他身形微微佝偻,往日挺直的脊背因常年操劳而难以舒展,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敲几下,便会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随即又强行松开,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深入骨髓的不适。谁能想到,这位尽显老态的城主,正是天堑大桥最初的提倡者,也是天堑城的奠基者。当年迁徙之路被冰原阻断,无数部落困于绝境,是他力排众议,奔走于各个大部落之间,募集资源、绘制图纸,亲自督建大桥,耗费了毕生心血。从一片荒芜的冰原到如今繁华的枢纽之城,从无桥可渡到天堑变通途,陈云用自己的一生,为迁徙的部落们铺就了一条生路,这样的人物,堪称伟大。可鲜少有人知晓,他是一名失眠者,早已过了失眠者的寿命极限,常年的操劳更是透支了他的身体,如今尚能支撑,全靠一股不愿倒下的意志——他要亲眼看着天堑城安稳,看着远征军顺利启程。
此刻,他听着纭伟的抱怨,语气平和地安慰:“慢慢来,我相信你们祝融部落的实力。等一万远征军出发,那些小部落也会继续迁徙。黄昏线已经越过了夸父城的旧地,不出十年,天堑城也将被黄昏线吞噬,到时候这里自然会人去城空。”
纭伟神色一凛,收敛了抱怨,语气严峻地汇报道:“城主,我查到一个严重的情况。近期地下黑市出现了大量暗杀任务,起初以为是部落之间的仇杀,凶手都是残留的污垢者。可后来发现,所有被杀的死者,清一色都是各部落的冬眠者。冬眠者是每个部落的根基,这严重损害了各个部落的利益,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引发了这么多部落冲突——大家都以为是敌对部落派来的污垢者干的!”
“有什么进展吗?”陈云依旧淡定,只是手指停止了敲击,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又抬手按了按胸口。
纭伟摇了摇头,语气沉重:“目前毫无收获。被逮到的几个污垢者凶手,嘴硬得很,死都不愿出卖背后的部落。他们长期游离在各个部落之外,我们根本查不到他们的来源。”
“这是污垢者的历史遗留问题。”陈云揉了揉眉心,满脸头疼,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以前各个部落都在暗自培养污垢者,用于执行暗杀、侦察等秘密任务。现在迁徙格局稳定,这些人失去了利用价值,被部落抛弃,成了无主的孤魂野鬼。就算查到他们来自哪个部落,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追究部落的责任。”
纭伟点头附和,继续说道:“更奇怪的是,这些凶手的杀人手法出奇一致,死者基本都是死无全尸、大卸八块,部落连收全尸火化都做不到。这明显是故意让死者无法转世的恶毒手段,也难怪各个部落会如此愤怒。我怀疑,这些污垢者根本不是一盘散沙,他们似乎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组织,行动统一,配合默契,抓捕难度极大。”
“砰!”
陈云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也因这发力牵扯了内息,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他用袖口快速拭去,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正视着纭伟:“一个脱离掌控、潜伏在黑暗中的组织,这是对所有部落、对整个光明世界的威胁。从现在开始,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这个组织彻底消灭掉!”
纭伟立刻起身,神色凝重地拱手:“我这就去办,定不辜负城主所托!”
纭伟转身离去,城主府内只剩陈云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爱人留下的旧物,胸口的闷痛阵阵袭来。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最舍不得的,是相伴半生的爱人,更放心不下没了自己,云朵集团若生变故,谁来护她周全,谁又能守得住这方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