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景象，古鑫清了清嗓子，轻轻咳了两声。不过片刻，喧闹的会议厅便落针可闻，所有长老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古鑫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一台蒸汽机的制作，不谈前期漫长的研发，只说按现成图纸制造。单是一个缸体的加工，首先要经过钢材冶炼，再用大型锻压机反复锻压、加热、再锻压，才能塑出初步形状，这一步就要耗去整整九十天。”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专注的面庞，继续道：“锻压完成后，紧跟着是粗车、精车两道工序。那么大的缸体，工匠要一点一点、一圈一圈地精细车削，这又是三十天的功夫。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人工打磨，必须由最熟练、技术最高超的工人钻进缸体内部细细研磨，这一步，再耗九十天。”
“除此之外，与之匹配的活塞，工序和缸体一般无二。”古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还仅仅是两个核心部件，一台完整的蒸汽机，要经过上百道工序，耗费整整一年才能完成。而我们整条生产线的核心工匠，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人。你们说，我怎么可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台下众人都是第一次听闻蒸汽机制造的详细流程，这远超想象的复杂程度，让他们瞬间哑口无言，先前的急切与争抢，尽数化作了满脸的震惊与恍然，再也没人敢贸然提出异议。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之际，古鑫忽然话锋一转：“但是……”
一个转折词，瞬间揪紧了所有人的心。长老们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个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可古鑫却偏偏停了话头，悠然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她放下茶盏，依旧没有下文。
被吊足胃口的长老们再也坐不住了，前排一个性子急躁的长老忍不住高声追问：“古主事，可是什么？”
古鑫这才抬眸，淡淡道：“大型蒸汽机，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量产的。但小型蒸汽机，倒是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过……”
“不过什么啊！您倒是一次性讲完啊！”方才追问的长老猛地站起身，急得直跺脚。
旁边那位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长老连忙伸手按住他，转头对着古鑫拱手致歉：“古主事恕罪，我这老弟性子急了些。您放心，就算是小型蒸汽机，我们也愿意出高价收购，绝不为难您！”
古鑫脸上不见半分愠怒，反而转头望向窗外永昼却冰寒的天际，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缓缓道：“原本，我确实打算直接售卖小型蒸汽机成品。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
这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长老们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还是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率先稳住心神，沉声问道：“古主事此话何意？还请明示。”
古鑫收回目光，看着台下满是疑惑的众人，一字一句道：“小型蒸汽机的关键，在于气缸和活塞的材料锻造工艺，以及加工精度。至于其他部件，除了轴承和钢轴，以你们部落工坊的能力，都能独立生产制造。”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既然大家对蒸汽机的需求如此迫切，我决定了——夸父部落只专注生产气缸、活塞这类核心部件对外出售。那些低技术门槛的零件，你们可以在朱襄城就地采购，然后在这里完成组装，直接产出小型蒸汽机！”
这话一出，会议厅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议论声。一个来自小部落的长老激动得浑身发抖，颤声问道：“古主事的意思是……核心部件会公开售卖？”
“没错。”古鑫颔首，语气斩钉截铁，“所有核心部件，都会在朱襄城交易所公开售卖，明码标价，按市价交易！”
欢呼声响彻整个会议厅，长老们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这可比他们之前私下商议的任何一种结果，都要振奋人心！
没过多久，一群长老便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夸父部落的接待所。脚步声渐渐远去，不消半日，这个消息定然会传遍朱襄城的大街小巷。有实力的部落，此刻怕是已经开始盘算着收购加工作坊；而那些更具实力的势力，必定会掀起一场抢夺能工巧匠的大战。
古鑫独自站在窗边，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吹进来，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目送着人群离去的方向。
黎晶晶捧着一件厚实的兽皮披风快步走来，轻轻披在她肩上，低声道：“今天的您，和往常很不一样。”
古鑫转头看她，挑眉问道：“哪里不一样？”
黎晶晶抿唇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感觉您身上，多了一份母性的光辉。”
古鑫闻言，不由得莞尔：“你倒是眼尖。自从上个轮回，我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就再也没想过要生养。”
黎晶晶愣了愣，随即轻声问道：“现在朱襄城的局势越来越好，蒸汽机的事要是成了，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起来。您是不是……又想寻一位配偶，再生一个孩子了？”
古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外繁华起来的街道，以及远处冒着袅袅蒸汽的工坊，唇边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为什么一定要生一个孩子？难道，眼前的这些族人，这些正在慢慢变好的家园，不算我的孩子吗？”
黎晶晶闻言一怔，恍惚间，仿佛看到一道圣洁的白光从古鑫身上缓缓透出。那光芒柔和却坚定，竟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过的、关于“圣光”的传说。
或许是古鑫开窗时的动静太大，又或许是长老们离去时的激动交谈声太过响亮，这个足以改变朱襄城命运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若是此刻有记事的史官在场，定会将这一天，记载为朱襄城工业崛起的开端。
没过多久，朱襄城交易所旁，沉寂了许久的招聘大厅外，一张用特大白纸写就的招聘启事，赫然贴了出来。
“急聘熟练工匠：日薪十七火力。有夸父城工匠工作经验者，日薪二十火力。长期合作，合同一年起步。”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很快便围拢起一群好奇的人。
“日薪十七火力？这都突破以往十五火力的上限了，快赶上夸父城的待遇了！”
“你醒醒！这是熟练工匠的价！真要是有夸父城的手艺，待遇翻一倍都不止！”
人群里，一个老妇人突然尖叫一声，猛地一拍大腿：“我家老头子以前就在夸父城的工坊当过学徒！我得赶紧回家叫他来应聘！”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满脸羡慕，忍不住喃喃道：“现在赶回部落叫人，还来得及吗？”
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打趣道：“人家大妈说的家，是在朱襄城里的房子！一听就是家底厚实的，哪像我们，还挤在集体宿舍里！”
那年轻学徒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在朱襄城买一间房，得多少火力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苦笑：“早些年买还能攒攒，现在的房价早就上天了！咱们啊，还是老老实实挤宿舍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汉子得意洋洋地插了句嘴：“也没那么夸张吧？我刚入手一套二十平的房子，也就一万多火力。一家四口住正好，摆两张大床，中间再放一排柜子隔断，宽敞得很！”
“揍他！这小子又来显摆了！”
嬉笑声里，人群渐渐散去，可朱襄城的坊间，却彻底热闹了起来。当夸父部落要售卖小型蒸汽机核心部件的消息传开后，原本还相安无事的作坊老板们，立刻掀起了一场白热化的抢人大战。
“薛强！当初可是我把你从贫民窟里带出来的！这三年，你娶了老婆，生了双胞胎，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一间铁匠坊里，老板揪着一个壮汉的胳膊，红着眼睛嘶吼。
名叫薛强的壮汉满脸愧疚，却还是狠下心掰开老板的手，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老板，我给您磕头了！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绝不会走！”
他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作势就要往手指上划：“我剁掉一根手指报答您！但这次，我必须走！人家开的日薪三十火力，还分一套房子！我老婆天天哭着催我，我实在扛不住了！再说您这里，日薪才五火力，实在是……”
“行了！”老板猛地喝住他，颓然松开手，脸上满是疲惫，“你走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别演这苦肉计了，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
薛强愣了愣，随即对着老板深深鞠了一躬：“谢老板成全！”
看着薛强匆匆离去的背影，老板无力地瘫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语：“人才啊……说到底，还是留不住人才……”
这个永昼冰寒的世界里，人才永远是最宝贵的资源。同样的熔炉，同样的铁矿，在能工巧匠手里，就能炼出更坚韧的钢材；同样的图纸，同样的零件，在他们手里，就能组装出更耐用的机器。
只要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你就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