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城外百公里处的山坳,被皑皑白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天地间一片苍茫。枯寂的枝桠上挂满冰棱,在寒风中发出“咯吱”的脆响,更添几分萧瑟。
一只饥肠辘辘的雪狐从厚雪中探出头,尖俏的鼻子不住抽动,被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甜气息牢牢吸引。山坳深处,一个漆黑的洞口隐在雪堆后,森冷的阴影让生性谨慎的雪狐迟迟不敢上前,只蹲在雪地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蓬松的尾巴紧紧贴在身侧保暖。
犹豫许久,饥饿终究压过了恐惧。雪狐蹑手蹑脚地钻进山洞,刚入洞口,便见洞顶铺满了泛着幽幽绿光的毛絮,柔和的光芒将洞内照亮,驱散了黑暗。数条纤细的藤条从洞顶垂下,触手柔软温润,扫过雪狐的皮毛时,竟让它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适应了洞内的昏暗光线,雪狐循着香甜气息继续深入。行至半途,原本粗糙的岩壁渐渐变得规整,清晰的砖缝在绿光下若隐若现——这里并非天然洞穴,竟是一座被岁月掩埋的巨大建筑遗址。遗址内部的空间不算恢弘,却足够大型荒原兽在此筑巢,雪狐的脚步愈发轻柔,爪子踩在散落的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终于,它找到了气息的源头:洞穴深处的树窝里,一汪水洼泛着柔和的柔光,澄澈的液体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雪狐眼中闪过狂喜,迫不及待地凑上前,伸出舌头舔食起来。这发光的液体入口清甜,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雪狐沉醉其中,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脚边的藤蔓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缓缓缠上它的四肢。
雪狐察觉到异样,正要抬腿甩开这扎人的藤条,那些看似柔软的藤蔓却骤然绷紧,如同蟒蛇般死死缠绕住它的四肢,将其牢牢捆缚,任它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雪狐猛地惊醒,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拼命扭动身体,却见一根尖锐的藤刺直直朝着它的脖颈刺来。
“噗噗噗!”
藤刺接连刺出数次,都被雪狐厚实柔软的皮毛挡住,始终无法穿透。雪狐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却暗自庆幸,这根藤刺太过稚嫩,伤不了自己分毫。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破空而至,一柄长枪径直贯穿了雪狐的后背,瞬间终结了它的性命。
黎巨上前捡起死去的雪狐,掂了掂重量,撇了撇嘴,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枪杆上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懊恼:“这么点个头,还不够塞牙缝的,白白浪费我一管营养液。”他身材魁梧,臂膀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坐在一辆木制蒸汽货车车顶的黎弼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深邃如潭。他身着一件鞣制的兽皮大衣,领口处绣着细密的藤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顶的木板,淡淡开口:“知足吧,这里已是炎帝城的狩猎范围,附近的荒原兽早被搜刮干净,能碰到这么一只,已是运气。”
另一侧,身着轻便战甲的女战士黎文走上前来,腰间的弯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眉眼清秀,却透着一股军人的干练,语气温和却不失坚定地汇报道:“长老,车队已修整完毕,物资清点妥当,蒸汽机压力稳定,可以出发了。”
黎弼回头望向洞穴深处,目光扫过洞内的队伍——近千人的规模,一辆特制蒸汽货车打头,四辆蒸汽皮卡分列两侧,十辆蒸汽拖拉机紧随其后,还有数十架满载物资的雪橇车,浩浩荡荡,这便是蚩尤部落的全部家当。这般配置,财力早已远超荒原上的普通部落。
寂静的洞穴中,再次响起蒸汽机的轰鸣,打破了山林的宁静。一朵造型怪异的木制蒸汽货车缓缓驶出山坳,成为雪地里最醒目的存在。
这辆名为蚩尤一号的蒸汽货车,是蚩尤部落的核心依仗。车头雕刻着狰狞的异兽头颅,木质纹理间透着凶悍,獠牙外露,双目圆睁,光是一眼便令人心生震慑;车身爬满了蠕动的细小藤蔓,皆是从荆棘森林的藤妖种子培育而来,柔韧无比,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几株奇异的花朵被严密包裹在金属笼中,旁侧的木质提示牌上,用烧黑的烙铁刻着醒目的警告,昭示着花朵的致命危险。车顶之上,数架巨力弩床与小型蒸汽炮排列整齐,炮口对准四周,俨然一座移动的钢铁炮台。
货车后方,拖着两个标准五十米长的货箱,内部物资堆放得整整齐齐;货箱外壁还挂满了鼓鼓囊囊的皮囊,将载货能力发挥到了极致。这台早该报废的蚩尤一号,经蚩尤部落斥巨资改造,集合了各族所长,竟奇迹般焕然一新:底盘与车架保留了原厂设置,蒸汽机换成了夸父部落对外出售的顶配型号,伏羲部落设计的管道系统优化了动力传输,厚重的钢板则全部替换为轻巧坚韧的特制木板。于蚩尤部落而言,防御钢板毫无用处,全族皆是崇尚进攻的战士,他们只求极致的运载能力,而非被动的防护。
多年来,蚩尤部落靠着这辆货车长途运输,赚取天价运费——将一个栖息地的废弃物资,转运到另一个栖息地高价卖出,竟成了荒原上备受欢迎的营生,也让蚩尤部落积累了巨额财富。
当蚩尤部落的车队抵达炎帝城的火山脚下时,提前收到巡逻队消息的朱襄,早已在此等候。他身着华贵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往日的干练相比,多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黎弼走上前,递上一份折叠整齐的纸质货物清单,指尖因常年握枪而布满厚茧,却小心翼翼地捧着纸张,生怕褶皱:“清单上基本都是九黎城的货物,沿途顺道收购了些各地特产,除了完成之前定下的订单,其余物资,想来炎帝部落会感兴趣。”
朱襄接过清单,看也未看便递给身后的助手,笑容和煦:“黎长老客气了。一别一年,不如多停留几日,我们好好叙叙旧。”
黎弼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眼角的皱纹因笑容而舒展:“我也想歇一歇,可还有数十个部落的运输请求等着处理,生意实在繁忙。”
朱襄望着这支装备精良的车队,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火力终究是赚不完的,这般常年奔波劳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黎弼眼神坚定,胸膛微微起伏,缓缓道:“这不仅是为了赚火力,更有许多贫穷的小部落,正等着我们的运输队送去物资与希望。”
朱襄心中生出钦佩,黎弼的声望,在荒原的小部落中早已家喻户晓,他的运输队,是许多偏远部落与外界连通的唯一桥梁。
“不知黎长老这些年,已走访过多少部落?”朱襄问道。
“大大小小,也有数百个了。”黎弼轻叹,目光望向远方的雪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有的部落依山而建,与荒原兽争夺着仅存的栖息地;有的小部落躲在隐秘的角落,靠着采集勉强糊口。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艰难地适应着这片土地,活下去。”
朱襄闻言点头,心中感慨——炎帝部落若非当年夸父部落的相助,此刻恐怕也只是躲在火山口艰难度日的小族,何来今日的繁华。
他忽然放声大笑,引得黎弼满脸疑惑:“大祭司为何如此开怀?”
“我是为你高兴。”朱襄笑意不减,却并未细说,只留下一句话便转身,“你且进城去看看,便知缘由了。”
蚩尤部落的车队驶入火山脚下的集货中心,迅速完成货物交割。消息传开,各族长老纷纷赶来,挥舞着云朵银行的纸币,争先恐后地抢购货车上的物资——这些稀缺的货品,运回部落便能极大提升实力,人人都不愿错过。
黎弼带着朱襄留下的疑惑,独自踏入炎帝城。刚进城门,便被城内的喧嚣裹挟。街道上车水马龙,蒸汽货车的轰鸣、商贩的吆喝、行人的交谈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煤炭的烟火气。行人三五成群,几乎都在议论着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干荒部落要在钢铁遗迹建颛顼城!”
“何止听说!要集结十万战士呢,五年后出发!”
“那地方危险得很,机械改造兽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有百万血鼠潮!”
“可好处也大啊,钢铁祖先的遗迹,里面的宝贝不计其数!”
商铺里,掌柜正和客人一边对着纸质账本算账,一边闲聊颛顼城的筹划;路边的孩童们举着木枪,模仿着战士冲锋的模样,口中喊着“杀血鼠”“夺遗迹”的口号;就连墙角晒太阳的老者,也在捋着胡须,讨论着各族该如何出兵。颛顼城的消息,如同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炎帝城,人人都在热议这场关乎荒原各族未来的宏大计划。
黎弼循着路人的指引,来到云朵商铺顶楼的酒馆。这里是城内最清静的地方,高昂的消费让普通族人望而却步,唯有部落长老与富商才会在此小聚。酒馆内暖意融融,墙壁上挂着各地的纸质地图,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陶制酒杯,酒保穿梭其间,轻声询问客人的需求。邻桌的几位部落首领模样的人,正压低声音讨论着参与颛顼城计划的利弊,手边摊着写满字迹的纸条,偶尔传出“火力”“军队”“遗产”等字眼。
黎弼叫来黎巨、黎文等心腹兄弟,点了几壶夏禹部落酿造的美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散发着醇厚的香气。难得地享受起片刻的清闲。
“大哥!你是没听见,整个炎帝城都在议论颛顼城的建设筹划!”黎巨率先开口,嗓门洪亮,引得邻桌投来目光。他一拍桌子,震得酒杯微微晃动,脸上满是兴奋,“到处都在说十万大军、钢铁遗迹,还有干荒部落的邀请!”
黎弼进城的路上,早已听了一路相关的消息,心绪从最初的疑惑,转为震惊,最终化作难以抑制的兴奋。几杯美酒下肚,他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眼中闪烁着精光,感慨道:“谁能想到,昔日的血狼部落,竟一直栖息在钢铁祖先的核心遗迹里。”
黎文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大哥,我们要不要参与进去?颛顼城所在的地方极为富庶,光是那得天独厚的生存环境,便是无价之宝。”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简易的地图,分析着利弊。
向来精于计算的黎禄立刻反驳,他推了推鼻梁上用兽骨打磨的简易眼镜,手指快速掰动着,细细盘算:“万万不可!干荒部落联合夸父部落,都差点被机械改造兽与血鼠潮覆灭,那里太过危险。况且此地多是有毒的红土,无法种植作物,只能依赖血鼠生存,我们若前去,既要灭鼠又要立足,本身就矛盾重重。再者,十万兵力的补给,可不是小数目!”
“风险再大,也抵不过祖先遗产的诱惑!”黎破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他猛地前倾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语气激动,“红土的问题,迟早能靠技术解决,那些未知的钢铁祖先遗物,才是能让部落真正崛起的根本!错过这次,再无机会!”
冷静沉稳的黎武缓缓开口,他端坐着,脊背挺直如松,语气平静却极具分量,一语道破关键:“说到底,这不过是干荒部落借助其他部落的力量,拯救自身的计划罢了。他们无力独自守住遗迹,便以颛顼城的利益为诱饵,邀各族共筑新城。”
黎巨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掉落:“大哥!这业务我们熟啊!就像当年,我们支援九黎部落那样,联合各族、营救据点、共建防线,这可是我们蚩尤部落的老本行,再拿手不过了!”他说着,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脸上的疤痕因笑容而显得不再那么狰狞。
黎弼沉默许久,指尖摩挲着酒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坚定:“这的确是一场有计划的主动邀约,比以往任何一次任务都更危险,但利益也足够诱人。我们先慢慢打听消息,摸清干荒部落的底细,了解其他部落的态度,好在计划定在五年后,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黎禄依旧满心顾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计划要求集结十万部落战士,才能对抗百万血鼠潮与机械改造兽。这等规模的兵力,穷尽上百个部落的全部武力,也未必能凑齐,更别提后续的粮草补给、武器装备。这几乎是要集中荒原上所有部落的力量,谈何容易!”
黎弼望着窗外繁华的炎帝城,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关于颛顼城的议论声隐约传来。他脸上露出苦笑,语气中满是担忧:“十万战士,跨越上万公里的荒原,深入黄昏线作战,这般规模的行动,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这般宏大的计划,真的能成功吗?”
酒馆内陷入沉默,唯有酒杯碰撞的轻响与窗外的喧嚣交织在一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颛顼城的筹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荒原各族平静的生活,而蚩尤部落的命运,也即将在这场浩荡的变局中,迎来新的抉择。

